沉默也還是二十六歲的模樣,沒有因為車禍失去前途大好的工作。
我也依舊是導師的愛徒,朝著自己的目標不斷前進。
可等我睜開眼,眼前還是哭鬧的龍鳳胎。
飯菜早就冷了,周圍的一切冰冷又窒息。
我費勁的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眼淚,離開了這裡。
雖然只記起了一點點回憶,但幸運的是我想起了家的位置。
我跌跌撞撞,期待著回家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等我回到家,並沒有想像中溫暖的畫面。
拍了好久的門也沒有人回應,門口的地墊上已經積攢了厚厚的一層灰。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我還在不停地拍打那扇鐵門。
「媽媽,開門啊,我回來了。」
「爸爸,我回來了,我沒有帶鑰匙,你可以給我開門嗎?」
我甚至假裝掏出手機在發消息。
眼淚大顆大顆滴在手背上。
「媽,你在外面逛街嗎,快點回來,我進不去家了。」
「爸,你出門釣魚了嗎,我沒帶鑰匙,你快回來開門。」
劇烈的敲門聲驚動了對門,女人出來沒好氣的訓斥我。
「能不能小點聲,隔壁老兩口去年就去世了。」看到我的模樣,女人以為我是哪裡來的瘋子,語氣也變得生硬。
「你是誰啊,再不走,我報警了!」
我終於大聲地哭了出來,「我是這家的女兒!」
還是只差一點點。
差一點點我就回家了。
8
爸媽去世前把財產託付給了沉默,如果有一天我還能回來,就由他交給我。
剩下的,只有這棟房子。
這些年,爸媽為了找我,散盡家財,已經沒有東西留下了。
怕我回來,沒有落腳之地,才沒有變賣房子。
家裡還放著來不及散發的尋人傳單,足有小腿那麼高。
整個家裡除了必要的家具,其他的基本都賣了,用來擺放我的尋人啟事。
沉默說:「陳雪,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還是先去我家住。」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面的陳設並沒有變。柜子里的四件套還是我喜歡的藍色,我用過的東西每一件都被很用心的保存起來。
媽媽留下來的日記上還寫著:沒見到屍體,我絕不相信我的女兒已經死了。她從小就是個堅強的人,無論多大的困難都無法打敗她。所以我絕對不可以先她之前倒下,我一定可以見到我的女兒。
太久沒住人的房間,隨著動作飛起灰塵。
斑駁的光斑里,我好像看見爸媽的影子,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沒有。
我謝絕了沉默的好意。
「齊凌薇是個好姑娘,你車禍不能動彈的時候是她一直照顧你,別讓她傷心。」
沉默愣了愣,「你怎麼知道我出過車禍?」
我沒有回答沉默,我欠他的亦良多。
他本該有的愛人,本該一帆風順的前途事業,本該健康的身體。
都因為我成了泡沫。
現在的沉默也只是勉強度日而已,我不能再麻煩他。
我深吸了一口氣,只告訴他:「不用擔心我,我會好起來的。」
9
托沉默的關係,我找了份工作。
母校的宿管阿姨要回老家帶孫子,叫我撿了個便宜。
年輕時的衣服已經穿不上了,我爸的黑棉襖倒是剛剛好。
只是鏡子裡的臉實在憔悴,身形臃腫,怎麼看都是個倒人胃口的大媽。
第一天上班,我去的很早。
早上四點,宿舍樓空空蕩蕩的,走廊里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時候,學生們睡得正香。
值班室的小檯燈亮著,像黑夜裡一顆孤獨的星。
我抱著保溫杯,保溫杯里還泡著紅棗。
另一隻手開始倒騰手機。
被霍璟囚禁的時候,智能機才剛剛面世,功能很少。刷視頻要轉上好幾個圈,不像現在,天南地北的消息只需要打開 APP 就自動刷新。
被趕出別墅後,我依舊可以從各種平台得知霍璟的消息。
他收購了哪家公司,成為了傑出企業家。
領獎台上,霍璟風光無限。對著媒體的攝像機,他的笑充滿意氣。
「我很榮幸,我們公司開發的藥品可以幫助身患疾病的人們。相信未來,我們一定可以突破更多難題。」
就連社交平台上都充斥著霍璟的信息。
他有粉絲團,年輕的女孩們喜歡霍璟俊逸的面容又崇拜他的高智沉穩。
沒有人知道他私底下是怎樣的病態。
他光鮮亮麗的人生本應該是我的。
僵硬的手指不住發抖,眼淚滴落在螢幕上,我使勁去擦,卻點進了最新的消息。
霍璟即將結婚,對方同樣是醫療製品的家族企業。
廖清清。
我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
真是可笑,霍璟毀了我的人生,自己卻可以毫無負擔的奔向幸福。而我連復仇的機會都沒有,一無所有的我就算想捅死霍璟也進不了霍氏的大門。
在霍璟眼裡,現在的我和垃圾沒什麼區別。
抖動的幅度大了些,我下意識尋找食物。
在別墅的很多個日夜,因為神志不清,我欺騙自己我是愛著霍璟的。但內心深處一次又一次的反駁自己,焦慮像深海一樣淹沒了我。
所以我向食物尋求慰藉,也因此把自己吃成了這副模樣。
桌子上擺著蛋黃派,價格低廉的同時熱量又足夠爆炸。
吃下去就會很開心,吃下去就不會因為霍璟難過了。
我伸出手,卻不是為了吃掉蛋黃派。
我把它塞進了抽屜。
才三十五歲,人生還沒有結束,我不可以這麼早放棄自己,不可以就這麼認輸。
人生本來就有很多種方向,換條路一樣走得通。
我的身體因為長年拘禁變得孱弱,那就鍛鍊調養。忘掉的知識,就重新看書找回來。哪怕完不成曾經的理想,也要在熟悉的領域繼續發光。
月亮永遠是月亮,哪怕被扯到泥潭裡。
六點過後,漸漸有學生起來。
恰逢考試周,幾個女生結伴要去圖書館。
她們和我打招呼:「你是新來的宿管阿姨嗎?竟然在看我們導師的書。」
她湊上來,驚奇地說:「你也叫陳雪?我們導師最喜歡的學生也叫陳雪。」
我嗓子發乾,只能撒謊。
「這是我從地攤上淘來的書。」
女生說:「阿姨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愛讀書啊。」
她拿出手機,有些靦腆地問我:「阿姨,你這書能不能賣給我,上面有好多實驗筆記都很有參考價值。我最近做培養,有點難題。」
女生一邊說,一邊招呼同伴。
「這可是陳雪學姐的筆記,有了它期末考就穩了!說不定還能做論文材料呢!」
我的桌面上擺著一大摞書,都是上學時跟著導師積累下的。
心裡有些異樣的東西在發芽,叫我的鼻尖也忍不住發酸。
「你們說得這個陳雪是誰啊?」
女生嘆了口氣:「陳雪是我們導師的得意弟子,現在還時常念叨呢。我們也看過她的論文和研究方向,真的很有意義。霍氏的很多研發都基於學姐的理論,比如異體移植。只是可惜,學姐在採樣的時候失蹤生死不明。不然她現在一定比霍氏還有名吧。不過,就算她活著,現在回來也沒辦法再進實驗室了。」
「所以,阿姨你的書究竟能不能賣給我?」
鼻腔一陣陣發酸,我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告訴對方。
「等我看完就送給你。」
女生嚇了一跳,「阿姨,這些書我都啃不完,等你看完要到什麼時候?」
她們也沒放在心上,說說笑笑就走遠了。
只是陳雪這個名字,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消失在世界上。
即便過了十年,依舊有人記得我。
10
宿管這份職業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一邊惡補知識,一邊減肥,一年之後終於有個人樣了。
然後我用自己所有的錢去做了醫療美容。
我開了眼角,做了鼻樑。從前溫和的模樣因為狹長的眼眸多了幾分凌厲與嫵媚,下巴尖細,嘴唇紅得要滴血,怎麼看都不像曾經的陳雪。
我買了一束雛菊去爸媽的墳前。
沉默怕我接受不了巨大的悲痛,所以一直沒告訴我爸媽葬在哪裡。
直到一年過去,我的情緒穩定,才得以來弔唁。
為了避嫌,我拒絕了沉默陪我一同前來的請求。
他希望我可以過上安穩的生活。
「陳雪,你已經不年輕了,我也是。」
失去的不會再回來。
重新再來和奪回失去的一切,在這個年紀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我沒有理會沉默,一方面是為了讓齊凌薇放心,另一方面是我不想讓沉默牽扯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中去。
他有賢惠的妻子,活潑聽話的兒女,怎麼看都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而我一無所有,更不能讓沉默因為過去的情誼而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最後一次聯繫沉默的時候,他的聲音依舊溫柔。
「陳雪,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好嗎?」
我的聲音很冷:「我的事和你沒關係。」
沉默在彼此間蔓延。
他大概也會覺得自己找了這麼多年的人是個白眼狼。
所以我先一步掛斷了電話。
風吹落雛菊的花瓣,空氣里充斥著苦澀的香灰味。
我也想過放下一切,去過普通的生活。
可那是一種背叛。
對那十年里,被囚禁的陳雪的背叛。
我還活著,我因此感到痛苦。
那憑什麼,霍璟可以站在頂點享受他璀璨的人生。
他應該和我一樣,墜入地獄。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輕聲祈禱:「爸媽,請一定保佑我。」
我利用導師的關係進入了廖清清的公司。
頭髮花白的老人在我出現的第一眼就認出了我。
導師問我:「這麼多年,你去哪了?」
我抓住導師的手,半跪在她面前。
「老師,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我成了醫藥代表。
我沒有時間再去研究那些複雜的問題,我需要在最快的時間得到霍璟的關注。
有了導師的背書,我的業績很快成了廖氏的第一。
而第一,才有資格在年會露面。
而廖氏的年會,霍璟作為廖清清的未婚夫也會陪她一同出席。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鏡子裡的女人面容精緻,比起二十五歲時,眉眼間多了幾分風情。
和剛從別墅出來時的我,簡直判若兩人。
我走出洗手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主持人叫我的名字。
年會很熱鬧,有很多獎品。更別提業績突出的獎品就更加豐厚,不僅廖氏會有獎勵。還有可能加入霍璟和廖清清合作的新公司,成為元老。
我在人群里搜索著霍璟的身影。
他在最前排,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攬著廖清清的肩。
我了解霍璟,他不喜歡這種場合。
對他來說太過聒噪,可偏偏他不得不來。
平易近人的形象有益於他招攬人心。
我抿了口酒,讓自己看起來更醉一點。
然後在主持的鼓掌聲中走上講台,霍璟震驚的目光也緊隨而來。
我沒有看他。
就像很多年前的領獎台上,我從來沒有看過霍璟一眼。
可我知道,他永遠都會被我吸引。
恨月光不肯獨獨屬於他一人。
然後生出那樣齷齪的想法。
把月亮踩進泥潭裡。
廖清清把汽車的鑰匙交給我,她笑容甜美。
「陳小姐,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再創佳績。公司也很幸運有你這樣優秀的員工,那麼祝你新年快樂。」
我接過廖清清手裡的鑰匙,「感謝公司對我的栽培,我一定會再接再厲。也祝廖總新年快樂。」
霍璟就站在廖清清的身邊,我卻好像沒看見他。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直到廖清清主動打破這樣的氛圍。
「陳小姐,這是霍璟,也是我的未婚夫。」
我才轉過臉看向霍璟。
他對著我伸出手,雙眼微眯,帶著一點桀驁與探究。
我握住霍璟的手:「您好,霍總。」
霍璟嗤了一聲:「陳小姐記性真差,我記得我們是一個學校的。」
我彎了唇角,「我的記性確實是差,記不住無關緊要的人。」
霍璟黑了臉,收緊了力道。
手指傳來劇痛,卻怎麼也抽不回來。
廖清清一直在旁邊打圓場:「霍璟就是這麼自戀,以為全校女生都喜歡自己,這下吃癟了吧。」
霍璟挑挑眉,然後鬆開了我的手。
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
對於霍璟來說,我甚至有點像打不死的小強。
他對我用盡了手段,以為我會屈服求饒。他幾乎認為自己已經打敗我,可我就像根野草,短短一年時間又支棱起來。
霍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讓我徹底絕望。
年會結束後,我站在路邊等車。
霍璟在我身前停下,副駕駛坐著廖清清。
「陳雪,我讓霍璟送你回家吧。」
我沒有拒絕,坐進了后座。
城市霓虹閃爍,我的臉在燈光下斑駁。
我的住所遠離城區,即便在新年也不熱鬧,冷清得只偶爾傳來幾聲貓叫。
我沒有開燈,屋子裡漆黑一片。等了沒多久,敲門聲響起。
我知道,是霍璟在門後。
他倚著門框,眉毛輕佻,似笑非笑。
薄唇抿起的弧度很漂亮,那雙狐狸眼也因此多了一分溫柔與繾綣。
「為什麼在這裡住?我記得你爸媽給你留了遺產。」
霍璟絲毫不在意我的反應,他走進屋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他什麼都知道,就連我爸媽的死也是他用來打壓我的工具。
黑暗裡,霍璟的眼眸亮得出奇,他屈尊紆貴,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長腿伸直交叉,手撐著床,微微後仰,很是放鬆。
「陳雪,你又給了我一個驚喜。」
霍璟的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饒有興致地說:「我以為你會找個地方了此殘生。」
「你沒了愛人,沒了父母,沒了事業,就連身體也變得臃腫不堪。為什麼你還能站起來呢?」
我不說話,只是杵在黑暗裡,像沉默的雕塑。
「你甚至變得更漂亮了。」
霍璟起身,冰涼的手掐住我的脖頸,窒息感讓我手腳發麻。
「可你還是不願意和我說話。陳雪,我真的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