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跟著他。
看著他時不時地拿起手機,看一眼,又煩躁地扔下。
沒有任何消息。
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沒有那個總是纏著他撒嬌的溫念。
我也很想給他打電話。
可惜,我的手機已經碎成了渣,我的聲帶也已經爛在了泥里。
第三天晚上,傅時宴約了蘇清婉在一家高級法餐廳吃飯。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像極了我死的那晚。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傅時宴的臉。
他切牛排的動作有些用力,刀叉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時宴,你有心事?」蘇清婉放下酒杯,關切地問。
傅時宴動作一頓,眉頭緊鎖:「溫念三天沒回家了。」
「還沒消息嗎?」蘇清婉驚訝地捂住嘴,「會不會真的出事了?」
「能出什麼事?」
傅時宴冷嗤一聲,把切好的牛排送進嘴裡,卻味同嚼蠟。
「她的卡我沒停,手機也一直開著,要是真被綁架了,綁匪早該聯繫我了。」
「她就是故意躲起來,想讓我著急,讓我滿世界找她。這種把戲,她玩不膩嗎?」
蘇清婉點點頭,眼神閃爍:「也是,溫小姐雖然嬌氣,但也不傻。估計是住在哪個朋友家,正等著你去接呢。你別上當,這次一定要讓她知道,無理取鬧是沒有用的。」
「嗯。」
傅時宴應了一聲,卻再也沒動一口盤子裡的食物。
就在這時,餐廳掛在牆上的電視正在播報晚間新聞。
「本台消息,今日警方在城郊一處廢棄化工廠內發現一具無名碎屍,屍體損毀嚴重,無法辨認身份。警方呼籲市民如有失蹤親友,請儘快聯繫……」
畫面上,是一個打了馬賽克的現場圖。
那個黃色的警戒線,那個泥濘的水坑。
我太熟悉了。
那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傅時宴正對著電視,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螢幕,停留了一秒,然後漠然地移開。
「真噁心。」
他皺了皺眉,招手叫來服務員,「把電視關了,影響食慾。」
我看著他,無聲地笑了。
傅時宴,那是你老婆啊。
你嫌棄的「噁心」的東西,是你找了三天都不肯低頭的妻子。
7
第二天上午,傅時宴正在開例會。
會議室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因為一份報表的數據錯誤,傅時宴已經罵哭了兩個部門經理。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傅時宴看了一眼,本來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他接了起來。
「喂,是傅時宴先生嗎?」
對面是一個嚴肅的男聲:「我是城南分局刑偵隊的。我們發現了一具屍體,隨身物品里有關於您的線索,請您來警局一趟,辨認一下。」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傅時宴。
傅時宴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是驚恐,而是暴怒。
極度的暴怒。
「屍體?」
他咬牙切齒地對著電話吼道:「溫念,你行啊!為了逼我低頭,你居然聯合警察來演戲?你是不是瘋了?!」
電話那頭的警察顯然愣住了:「傅先生,請您冷靜,這不是演戲……」
「夠了!」
傅時宴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得翻倒在地。
「告訴溫念,這種詛咒自己去死的把戲,簡直不可理喻!讓她去死!真死了再來通知我!」
「啪!」
他狠狠地把手機摔在桌上,螢幕瞬間四分五裂。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傅時宴的反應嚇傻了。
蘇清婉坐在他左手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伸手去拉傅時宴的袖子。
「時宴,別生氣,溫小姐這次確實太過分了……」
我飄在半空,看著暴怒的傅時宴,心裡一片荒涼。
原來在他心裡,我已經不堪到了這種地步。
連死訊,都被他當成了爭寵的手段。
五分鐘後,助理推門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直在響的工作手機。
「傅……傅總……」
助理的聲音都在發抖,「警局那邊又打來了……說是……說是已經在做 DNA 比對了……讓您務必過去一趟……」
傅時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助理,眼神像要吃人。
「我不去。」
他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我不信她敢死。」
8
雖然嘴上說著不去,但傅時宴還是去了。
他甚至沒讓司機開車,自己搶過車鑰匙,一路狂飆到了警局。
我想,他大概是想去當面揭穿我的「謊言」,想看我被拆穿後羞愧難當的樣子。
車子停在警局門口,傅時宴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模樣,大步走了進去。
蘇清婉堅持要陪他一起來,說是怕他氣壞了身子。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老刑警,眼神犀利,看著傅時宴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傅先生是吧?這邊請。」
老刑警沒有多廢話,直接把他們帶到了一張桌子前。
桌子上放著幾個透明的證物袋。
「屍體損毀太嚴重,面部無法辨認。這是我們在現場找到的死者遺物,你看看,認不認識。」
傅時宴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第一個袋子裡,是一枚變形的鑽戒。
那是我們的婚戒。
也是我這輩子最珍視的東西,哪怕洗澡睡覺我都捨不得摘下來。
上面的鑽石已經掉了一顆,戒托上滿是泥垢和血跡。
第二個袋子裡,是一塊殘破的手錶。
那是去年他生日,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給他買的。他不屑一顧,隨手丟在抽屜里,後來被我撿回來,自己戴著。
第三個袋子裡,是一個被踩碎的手機。
粉色的手機殼,上面還貼著他和我的大頭貼。
那是我們唯一的一張合照。
傅時宴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拿那個裝戒指的袋子,卻被警察攔住了。
「那是證物。」
傅時宴的手僵在半空。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這不可能……她隨便買個地攤貨就能偽造……」
「她那種嬌氣包,受一點傷都要喊半天,怎麼可能死在那種髒地方?」
「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蘇清婉,像是尋求認同一樣:「清婉,你也覺得是假的對不對?她最怕疼了,連打針都哭,怎麼可能……」
蘇清婉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啊時宴,也許……也許是被偷了呢?溫小姐那麼大意,丟了東西也很正常。」
「對!是被偷了!」
傅時宴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亮得嚇人,「肯定是小偷偷了她的東西,然後出事了!死的那個是小偷!不是溫念!」
老刑警冷冷地看著他的表演,突然開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死者左手手腕處,有一道洗紋身留下的疤痕。」
傅時宴的身體猛地一晃。
那是為了討好他刺的。
後來他不喜歡我有紋身,我就去洗掉了。
那個疤痕,獨一無二。
9
法醫鑑定中心的停屍房。
傅時宴每走一步,腿都在發抖。
他不想進去,但那股無形的力量推著他,讓他不得不去面對那個一直在逃避的真相。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僂得像個老人。
蘇清婉跟在後面,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卻不得不裝作關切。
法醫是個年輕的姑娘,面無表情地站在解剖台前。
台子上,蓋著一張白布。
那白布下面起伏的形狀,殘缺得令人心驚。
「做好心理準備。」法醫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傅時宴咽了口唾沫,顫抖著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碰到白布的那一刻,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
但他最終還是掀開了那塊布。
「嘔——」
蘇清婉發出一聲尖叫,轉身衝到角落裡劇烈嘔吐起來。
傅時宴沒有吐。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硬地站在那裡,瞳孔劇烈地震顫著,眼白瞬間布滿了紅血絲。
那是怎樣的慘狀啊。
沒有完整的皮膚,到處都是翻卷的血肉和森森白骨。
頭顱被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頭被血水浸泡過的長髮,依稀能看出原來的發色。
那是他最喜歡的黑色長髮。
傅時宴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那隻殘缺的左手上。
手腕內側,那道洗紋身留下的淡粉色疤痕,此刻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溫念。
真的是溫念。
那個會因為手指割破而哭著找他吹吹的溫念。
那個會因為他晚歸而等到半夜的溫念。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溫念。
現在變成了這堆爛肉。
「不……不……」
傅時宴踉蹌著後退,撞翻了旁邊的器械盤。
「哐當」一聲巨響,手術刀、剪刀散落一地。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具屍體,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傅時宴,你不是嫌我嬌氣嗎?
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是不是很噁心?
可是,這都是拜你所賜啊。
10
「死者生前遭受了長達四小時的虐待。」
法醫的聲音在空曠的停屍房裡迴蕩,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全身粉碎性骨折多達二十三處,指甲被全部拔除,大腿肌腱被切斷……」
傅時宴捂住耳朵,痛苦地搖頭:「別說了……別說了……」
法醫沒有理會他,繼續宣讀著那份殘忍的報告。
「值得注意的是,死者的舌頭是自己咬斷的。」
傅時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根據傷口痕跡判斷,是在極度清醒的狀態下,用力咬斷的。這通常是為了抑制慘叫。」
「我想不通,是什麼樣的意志力,能讓一個弱女子在遭受這種酷刑時,選擇咬舌自盡也不肯發聲。」
法醫看了傅時宴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傅時宴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知道。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說過,最煩她哭哭啼啼。
因為他說過,她嬌氣得讓人心煩。
所以她死都不肯叫一聲。
「另外……」
法醫頓了頓,翻過一頁報告,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屍檢發現,死者子宮內有一個成形的胎兒,大約三個月大。」
轟——
傅時宴整個人跪倒在地,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那具屍體平坦卻破碎的腹部,腦海里閃過那張被他鎖在抽屜里的孕檢單。
「胎兒因母體死亡導致缺氧窒息,是一屍兩命。」
「啊——!!!」
傅時宴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瘋了般地爬向解剖台,想要去觸碰那個腹部,卻又不敢,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