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天我們允許用違法的手段去懲治壞人,明天受到反噬的,可能就是無辜的人。」
「現在社會各界都在關注這個案件,都希望那個人渣立刻去死。但是司法不能被輿論裹挾。」
「如果所有人都能憑藉主觀情緒去給他人定罪,那麼刑事審判,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不是在為他的罪辯護,我是在為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辯護。」
「即使他罪該萬死,也不該靠違規取證來給他定罪。」
「而且他……」
沈律衡看著我的眼睛,還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還是沉默下來。
太有道理了。
邏輯滿分,無懈可擊。
可我卻聽得渾身發冷。
那一刻,我覺得眼前這個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可以完全拋棄作為一個人應有的情感,站在十足公立客觀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我不行。
我想到那個深夜哽咽著打來熱線的女孩。
她被夢魘折磨了數年,如此脆弱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颳倒。
如果她知道,那個當初將她拖進深淵的人渣,不一定會受到法律最嚴厲的處罰。
甚至不一定會受到處罰。
她要如何自洽?
於是我和沈律衡,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冷戰。
他忙著準備庭審,忙著應付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指控。
而我忙著安撫綿綿。
我心裡有愧,我覺得是我深愛的人,在幫那個惡魔推波助瀾。
每每聊到關於那件案子的事情,綿綿的雙眼都亮晶晶的。
隨著庭審的時間臨近,她的情緒狀態也逐漸好了起來。
她堅信,正義終將降臨,那個人渣一定會不得好死。
唯有如此,才能慰藉她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她也不懂,為什麼壞人也會有律師。
那麼該死的人,直接槍斃就好了,怎麼會有人願意幫他們辯護呢?
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訴綿綿:「沒事的,公道自在人心。就算律師再厲害,黑的也變不成白的。」
我甚至抱了一絲僥倖,我想,或許沈律衡也不一定是不敗的。
也許,他會輸掉這場官司。
我太天真了。
庭審那天,沈律衡憑藉著警方取證程序的重大瑕疵,硬生生地把必死的局給盤活了。
死刑立即執行,改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法槌落下的瞬間,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恨不得將那個為魔鬼辯護的沈律衡剝皮抽骨。
有良知的人恨到牙咬碎。
惡魔卻在被告席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對於律師來說,這大概是教科書級別的勝利。
可對於受害者家屬來說,這就是天塌了。
判決結果出來的那個晚上,綿綿給我發了一條簡訊。
只有兩個字。
【騙子。】
我的那句「公道自在人心」,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瘋了一般趕過去的時候,為時已晚。
綿綿在浴缸里割腕了。
血染紅了整缸水,像一朵盛開到極致的玫瑰。
18
沈律衡趕到醫院的時候,我正站在太平間門口。
看著白布蓋過綿綿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
那一刻,我覺得我也是兇手。
是我給了她虛假的希望,又親手讓這希望破滅。
而毀掉這一切的,正是我最愛的人。
沈律衡原本是來求和的。
剛剛打贏了一場漂亮的仗,意氣風發還沒來得及褪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分享這個消息,想要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
表情就已經凍結在了臉上。
綿綿慘白的手臂裸露在白布外。
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陳年舊疤。
那是她曾經無數次試圖了結自己的證據。
如今,她終於完成了這件一直沒實現的事情。
沈律衡紅著眼睛,唇瓣顫抖,失魂落魄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想伸手拉我,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因為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沈律衡,」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這就是你堅持的正義嗎?」
「你贏了,恭喜你。」
沈律衡臉色慘白,那雙總是理智冷靜的雙眸里,此刻盛滿了無措。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在一條鮮活生命的逝去面前,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又冷血。
我沒等他開口,轉身就走。
我也沒法再面對他。
只要一看到他,我就會想起綿綿那條【騙子】的簡訊,想起浴缸里那一池血水。
我過不去那個坎。
於是我提了分手,拉黑了一切,逃也似地離開了他。
我以為我是在懲罰他,也是在懲罰我自己。
我常常想,也許是我當時的處理措施不夠好。
如果我的安撫技巧再委婉一些、再保守一些,如果我給她設立了足夠的心理預期……
或許綿綿的情緒反撲就不會那麼強烈。
或許她就不會死。
我無法原諒自己。
但我沒想到,那之後的沈律衡,會過得比我更加辛苦。
19
叮咚——
門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嘉諾還在臥室里哼哼唧唧地養病,我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個快遞小哥,手裡托著個纏滿黃色膠帶的紙箱子。
「沈律衡的快遞,家裡有人簽收一下嗎?」
我沒多想,順手接過筆劃了兩下,把箱子抱了進來。
這箱子不重,但不知道為什麼,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兒。
好像是有點腥味,有點像那种放久了的鹹魚。
我皺眉湊近聞了聞,正琢磨著這人是不是買了什麼生鮮忘了拿的時候。
大門再次被推開。
沈律衡回來了。
他上身的襯衫有些皺,領口微敞,袖口卷到手肘,臉上掛著肉眼可見的疲憊。
看見我站在玄關,他愣了一下。
隨即,視線落在我懷裡的那個快遞箱上。
下一秒,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臉色瞬間煞白,眼神中浮現出一股難言的恐懼。
「別動!」
他突然對我大吼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然後,朝著我沖了過來。
真的是衝過來的。
他一把打掉我手裡的箱子,力氣大得驚人,我整個人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後腰狠狠撞在鞋柜上,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誰讓你幫我簽收了?!」
他沖我發火,目眥欲裂,「以後離我的東西遠點!」
我也火了,這人吃錯藥了?
那個紙箱子被他一腳踢飛,像是垃圾一樣,狠狠砸到了門外的樓道里,發出一聲悶響。
還沒等我發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著我直奔衛生間。
「過來!」
力道非常粗暴,疼得我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水龍頭被開到最大,冰涼的水柱激得我一哆嗦。
他死死按著我的手放在水流下沖刷,擠了足足三四泵消毒洗手液,瘋了一樣地在我手上搓。
一遍又一遍。
我的手背很快就被搓紅了,皮都快破了。
「沈律衡你弄疼我了!你發什麼瘋!」
我拚命想把手抽回來,但他紋絲不動,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低著頭,呼吸急促得嚇人,死死盯著我的手,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有沒有碰到液體?」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有沒有刺痛感?說話!姜知寧你啞巴了嗎!」
我被他吼懵了,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他。
他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慌亂。
那個在法庭上舌戰群儒、面對千夫所指都能面不改色的沈律衡,此刻抓著我的手。
居然在劇烈地顫抖。
我看著自己被搓得通紅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猩紅的雙眼。
我愣愣地回答:「沒……沒有,我就拿了一下……」
聽到我的話,他緊繃的肩膀才像是卸了力一樣,猛地塌了下來。
但他還是沒停手,固執地又給我沖了兩遍水,直到確定我的手除了被他搓紅之外沒有任何異樣,才關了水龍頭。
這時候,臥室里傳來嘉諾虛弱的聲音:「哥?姜姜?你們在吵什麼啊……」
沈律衡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情緒。
他鬆開我,沒再看我一眼,轉身進了嘉諾的臥室。
背影僵硬,腳步近乎倉皇。
我站在衛生間裡,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雙通紅的手,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那個快遞。
我想起剛才那股奇怪的味道,還有他仿佛見了鬼一樣的反應。
趁著他在屋裡安撫嘉諾,我鬼使神差地溜到了門口。
那個紙箱子孤零零地躺在樓道的垃圾桶旁邊,膠帶已經被摔開了個口子。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有點快。
我走過去,屏住呼吸,用腳尖輕輕撥開了箱蓋。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撲鼻而來。
我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那一瞬間,我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隻死老鼠。
已經高度腐爛了,爬滿了蛆蟲,黑紅色的血水浸透了下面的泡沫紙。
而在那堆令人作嘔的屍體旁邊,還塞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白紙。
上面用紅色的顏料,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字:
【幫強姦犯說話,全家死絕。】
字跡猙獰,像是恨到了骨子裡。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如影隨形。
原來,他不是嫌棄我亂動他的東西。
他只是,害怕那些包裹里藏著強酸、藏著毒藥、藏著那些想要毀掉他一切的惡意。
他怕我被誤傷。
我看著那行觸目驚心的紅字,渾身發冷,心臟突突跳著,牽扯出酸澀的痛感。
這兩年……他過的都是這種日子嗎?
我一直以為,他贏了官司,至少還能風風光光地做他的大律師,享受著勝訴帶來的名利。
可現實卻是,他像個過街老鼠一樣,被人詛咒,被人恐嚇,連收個快遞都要提心弔膽。
沈律衡。
能讓死刑犯都死裡逃生的沈律衡。
卻保護不了自己。
20
那隻快遞箱,最終被我不動聲色地清理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嘉諾帶去早餐。
她已經退了燒。
卻藉口說身體還是不舒服,賴在床上不肯起。
軟磨硬泡地拜託我去沈律衡的律所送一份遺落的文件。
我知道她是想給我們製造見面的機會。
若是換作以前,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經過昨天那個死老鼠快遞的衝擊,我對沈律衡的抵抗情緒已經消散殆盡。
此刻,我確實想去看看,現在的沈律衡,到底是在怎樣的環境里工作。
到了律所,前台沒人,我剛想往裡走,就聽見茶水間裡傳來幾個實習生壓低的竊竊私語。
「哎,你們聽說了嗎?沈律昨天接了個小案子,標的額才幾千塊。」
「是不是那個西街小混混打架鬥毆的案子?天吶,那種案子以前不是只有剛入行吃不起飯的小律師才接嗎?」
「沒辦法啊,沈大律師最近是不是缺錢缺瘋了?以前非跨國併購不接,非億元大案不碰,現在怎麼什麼爛案子都往回攬?」
「跌落神壇唄,誰讓他當年非要給那個殺人犯辯護,名聲臭了,大客戶誰還敢找他?」
「唉,真是可憐……」
我深吸了一口氣,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茶水間裡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幾個實習生探出頭來,看見我面無表情的臉,神色有些慌亂,紛紛做鳥獸散。
我敲開那扇熟悉的辦公室大門。
屋裡的陳設沒怎麼變,只是辦公桌上的卷宗比我記憶中更多了,顯得有些雜亂無章。
沈律衡正埋首在那堆文件里,聽見開門聲,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看見是我,他明顯帶了幾分疲態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錯愕。
緊接著,他的動作比腦子更快——
「啪」的一聲。
他迅速地合上了手邊正在看的一份卷宗,然後不動聲色地拿起另一本書蓋在了上面。
動作流暢,欲蓋彌彰。
但我還是看見了。
就在那一瞬間的縫隙里,我看到了裡面夾著的一張照片。
一個染著黃毛、滿臉戾氣的年輕小混混,嘴角還掛著淤青。
正如那幾個實習生所說,街頭鬥毆,地痞流氓。
這種案子,放在兩年前,甚至都不配出現在沈律衡的辦公桌角。
而現在,他穿著略顯褶皺的襯衫,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疲色,為了這種幾千塊代理費的案子,耗費著心血。
甚至在看到我進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遮掩。
我覺得胸口有點悶痛。
「你怎麼來了?」
他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下意識地想要整理一下領口,卻發現領帶早就被扯鬆了。
「嘉諾說你資料落下了。」我走過去,把文件袋放在那一堆凌亂的卷宗上,「我順路。」
沈律衡看了一眼那個文件袋,苦笑了一下:「這丫頭……這其實是個廢棄的草案。」
我也猜到了。
他沒讓我坐,我也沒說要留。
看著他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我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那我先走了。」
沈律衡似乎鬆了一口氣,點點頭,但眼神里又有些黯然。
離開前,他突然又叫住我:「知寧。」
我頓了頓,回頭看過去。
「以後別來了。」
我呼吸一窒,看著他的目光有些發顫。
沈律衡微微低下頭,低聲補充道:「這邊……太亂了。」
21
從律所出來,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正準備打車,旁邊突然傳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
「你是……沈太太?」
我回頭,看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 Polo 衫,手裡提著兩個裝著土特產的紅色塑料袋,腳邊還放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文包。
他注視著我,顯然是在和我講話。
他看起來有些眼熟,但我確實不認識他。
「您是在叫我嗎?」
男人有些侷促地笑了笑,把手裡的特產往上提了提:「我是來給沈律師送東西的,剛好看見您下來……覺得眼熟,就冒昧喊了一聲,您應該是沈律師的太太吧?我以前在沈律師的錢包夾層里,見過您的照片。」
我愣住了。
沈律衡的錢包里,確實有一張我的大頭貼。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沒想到分手這麼久,他還留著。
「我叫趙國強。」男人自我介紹,語氣滄桑,「以前做點小生意,後來……後來出了點事,沈律師幫我打過官司。」
趙國強?
這三個字一出,我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是本市赫赫有名的房地產商,曾經多次獲得傑出企業家獎章。
只是幾年前,他因為一樁強姦女下屬的醜聞轟動全城,身敗名裂。
趙國強似乎看出了我的異樣,也猜到我一定是認出了他。
他苦笑著擺擺手:「沈太太,您別怕,我是清白的。」
「多虧了沈律師幫我洗清冤屈,我才能重獲自由啊。」
我有些意外:「你是說,你是被誣陷的?」
「是啊。」趙國強嘆了口氣,有些惆悵,「三年前,我被公司的一個女下屬指控強姦。」
「那時候,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連我老婆和女兒都信了,覺得我是個衣冠禽獸,和我斷絕了關係。公司股價跌停,我也被關進了看守所。」
「警方急著破案,有些取證環節……怎麼說呢,不太規範。媒體也漫天報道,說我為富不仁、道德敗壞,網友都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
「只有沈律師。」
趙國強說到這裡,眼圈紅了。
「所有律所都不敢接我的案子,只有他接了,只有他肯信我。他頂著那麼大的壓力,都願意幫我,就因為我跟他說,我是被冤枉的。」
「當時網上好多人罵他,說他為了錢幫壞人脫罪。」
風吹過大樓前的廣場,有些冷。
我站在原地,聽著男人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頓了頓,有幾分哽咽:「最後他靠著那個什麼,程序違法的漏洞,真的打贏了官司,因為送檢機構資質不全,取證程序不規範,法官當庭判我無罪。」
「如果不是沈律師,我得背著強姦犯的罪名過一輩子,現在都還在牢里踩縫紉機。」
我聽著他的講述,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沈律衡在法庭上孤軍奮戰的身影。
「後來真相大白了。那個女下屬是被同行收買,故意陷害我的,證據也都是精心偽造的。如果當時不是沈律師把我撈出來,我就真的要在監獄裡含冤過一輩子了。」
「我女兒在學校,也得一輩子都得背著個強姦犯女兒的名聲,永遠抬不起頭來。」
「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是……」他凝噎幾秒,又嘆道,「除了我自己,沒人在乎。」
22
他看著我,眼中有淚光閃爍。
「我公司破產了,老婆也帶著孩子改嫁了,以前的朋友們都躲著我。哪怕後來闢謠了,大家也都只記得當初鬧得轟轟烈烈的那條新聞,所有人都只覺得我是個強姦犯,沒有人關心真相。」
「我現在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靠打零工過活。」
最後,他乾笑了兩聲,似乎覺得有點尷尬:「不好意思,我現在就是,遇見一個人就想給人解釋自己是清白的……我不是強姦犯……」
「我這次過來,就是想專程感謝沈律師的,這都是老家的特產,不值什麼錢。」男人顛了顛手中的袋子,裡面滿滿的紅棗和香菇,「之前我無論送什麼,沈律師都不肯收,我想這回總行了吧。」
我啞然。
他最後對我說,語氣誠懇:「沈太太,沈律師是個好人,是大好人。您一定要好好對他,祝你們百年好合。」
男人佝僂著身影,離開了。
我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慢慢地蹲在了花壇邊。
腦海里嗡嗡作響。
一年前,沈律衡對我說的那些話,此刻像是迴旋鏢一樣,帶著遲來的劇痛,打得我頭昏眼花。
【知寧,法律的作用不僅在於懲惡揚善,更要維護所有人的公道。它最公平的地方就在於一視同仁,最無情的地方也是一視同仁。】
【如果今天我們允許用違法的手段去懲治壞人,明天這個手段就有可能會用到好人身上。】
【如果程序正義守不住,那實質正義就根本無法實現。】
原來是這樣。
原來真的是這樣。
趙國強明明是清白的,卻已經社會性死亡,一生都毀了。
冤假錯案雖然少,但一旦發生,對當事人帶來的創傷就是不可磨滅的。
如果警方取證程序違規這個口子一開,如果這種「只要結果正義,過程可以忽略」的邏輯被默許。
那對於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世間將完全沒有公正可言。
一旦程序失守,誰能保證自己不是下一個被「正義」誤殺的人?
而沈律衡,哪怕為此背負罵名,被千夫所指,連所珍視的一切都離他而去。
他依然固執地守護著他所堅持的程序正義。
只是為了在公權力這台巨大的機器面前,給每一個普通人,留最後一道清白的防線。
我突然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蹲在路邊的花壇旁,把臉埋進膝蓋里。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我真蠢啊。
我以為他冷血,以為他為了贏不擇手段。
卻不知道,他一直以來,獨自一人都扛下了多少。
他明明才是那個最溫柔、最正直的人啊。
23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帶著壓抑怒氣的聲音。
「姜知寧!」
我猛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見沈律衡正大步朝我走來。
他眉頭緊鎖,眼神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隨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發疼。
「我不是讓你走了嗎?為什麼還杵在這兒?」
他語氣嚴厲,甚至有些凶,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路邊的停車位走,「這裡人多眼雜,不安全,趕緊回去。」
他手心的溫度很高,帶著一層潮濕的冷汗。
我固執地站在原地沒動,任由眼淚決堤。
「沈律衡。」我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
他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我。
這才發現我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
臉上的嚴厲瞬間變成了慌亂:「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有誰欺負你了?」
「對不起。」
我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像是抓著救命稻草,泣不成聲,「真的對不起……」
「我根本什麼都不懂,我搞砸了一切,居然還那樣子罵你……我太壞了……沈律衡……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氣……」
沈律衡愣住了。
他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眼底的焦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言的怔忡。
他什麼也沒說,眼眸里盛著我的樣子,眸光微顫,仿佛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一點點碎裂。
「我其實真的……真的很想你。」
我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襯衫上,溫熱的眼淚很快洇濕了他的胸口。
沈律衡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
下一秒,天旋地轉。
他猛地把我拽開,拉開車門,幾乎是粗暴地將我塞進了副駕駛,隨後自己迅速繞過車頭鑽進駕駛座。
「咔噠」一聲,車門落鎖。
狹窄密閉的空間裡,空氣瞬間被點燃。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傾身壓了過來,帶著一身凜冽的氣息和隱忍的瘋狂,狠狠地吻住了我。
一點也不溫柔。
透著股失而復得後的歇斯底里。
他的唇舌滾燙,動作急切得像是要將我拆吃入腹,牙齒磕碰到我的嘴唇,泛起一絲血腥味。
但他沒有停,反而吻得更深。
我伸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笨拙而熱烈地回應著他。
窗外是車水馬龍的喧囂街道,路人行色匆匆。
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我們在這個狹小的避風港里,抵死纏綿。
良久,直到兩個人都快要窒息,他才微微鬆開我。
我們額頭相抵,呼吸交纏,急促而沉重。
沈律衡眼眶通紅,平日裡那個冷靜自持的大律師,此刻狼狽不堪。
他捧著我的臉,拇指用力地摩挲著我的眼角,聲音又低又啞:
「姜知寧,你知道這一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我連做夢,都在求你回來。」
24
和好後的日子,甜得有些發膩。
仿佛是為了彌補這一年多的空缺,沈律衡變得格外黏人。
只要在一起,他的視線就幾乎沒離開過我身上。
我看劇,他就在旁邊削水果。
我做飯,他就從背後抱著我不撒手。
黏糊糊的。
像只沒斷奶的小狗。
沈嘉諾來我家蹭飯的時候,剛好撞見沈律衡正低著頭,耐心地給我挑魚刺。
「嘔——」
沈嘉諾誇張地捂著胸口,「哥,你被奪舍了?不管你是誰,立刻從我哥身上下來!」
沈律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把挑好刺的魚肉放進我碗里,冷冷回她:「吃你的飯,少管閒事。」
沈嘉諾沖我擠眉弄眼:「姜姜……啊不,嫂嫂,你也是真行,這就把他拿下了?我還以為你們得再虐個八百回合呢。」
我臉一紅。
還沒說話,沈律衡已經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沈嘉諾走後,偌大的房子裡重新歸於寂靜。
卻又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顯得逼仄而滾燙。
沈律衡去洗澡了。
浴室的水聲淅淅瀝瀝地響著,我窩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換著電視頻道,心思卻早就飛到了那個磨砂玻璃門後面。
沒過多久,水聲停了。
浴室門打開,一陣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沈律衡只圍了一條浴巾,發梢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滑落,經過滾動的喉結,最後沒入結實的胸膛。
嘖。
身材還是和一年前一樣好。
大概是感覺到了我直勾勾的視線,他一邊擦頭髮一邊朝我走來,透過鏡片上稀薄的霧氣,我撞見他幽深的眸光。
「看夠了嗎?」
他隨手把毛巾扔在一旁,單膝跪在沙發上,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將我整個人圈禁在他和沙發背之間。
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帶著沐浴露清冽香氣的熱度將我包裹,我感覺呼吸一滯,臉頰開始發燙。
「沒……沒看夠。」我嘴硬,伸手去戳他硬邦邦的腹肌,「練得這麼好,不就是讓人看的?」
沈律衡低笑一聲,胸腔震動。
他捉住我作亂的手,送到唇邊親了親指尖,聲音有些啞:「只給你一個人看。」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下來。
綿長而細膩,溫柔到足以令人沉溺。
我被他吻得暈頭轉向,身體軟成一灘水。
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被他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臥室。
25
我是真的沒想到,一年沒見,沈律衡使不完的牛勁更多了。
沒有任何緩衝,我就像是被卷進了一場深海風暴。
臥室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光影交錯間,沈律衡摘掉了那副總是讓他看起來冷冰冰的金絲眼鏡,露出一雙因為情動而染上緋色的眼眸。
毫不掩飾的占有欲盛在其中,搖搖晃晃,濃稠得化不開。
「專心點。」
他不滿我的走神,有些懲罰性地咬了咬我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噴洒在我的頸窩,「在想什麼?」
「在想……」我被他折騰得有些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沈律師真是個……衣冠禽獸……」
沈律衡動作一頓。
隨即他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扣住我的後腦勺,強迫我仰起頭。
「嗯,你說得對。」
他聲音低沉沙啞,聽起來性感得要命,「在你面前,我從來沒想過當什麼君子。」
像是要把這一年多來的思念、壓抑、還有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全部通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宣洩出來。
他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我的存在。
滾燙的吻落在我的眉心、鼻尖、唇角,然後一路向下。
近乎虔誠卻又充滿掠奪意味的觸碰。
我感覺自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只能緊緊攀附著他這塊唯一的浮木。
恍惚間,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喃,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知寧,別再離開我了。」
「我真的……會瘋的。」
我心裡一酸,伸手環住他汗濕的背脊,在他肩頭落下一個安撫的吻。
「我不走,沈律衡,我哪也不去。」
得到承諾的男人,動作愈發兇狠起來。
直到最後,我累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只能任由他抱著我去清理,然後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26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饞醒的。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摸上去一片冰涼。
我拖著酸軟的身體走出臥室,看見沈律衡正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眉眼舒展,全然不見昨晚那副瘋狂的模樣,又變回了那個清冷禁慾的沈律師。
「醒了?去洗漱,馬上就能吃了。」
我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拍了一把他挺翹的屁股。
「今天不用去律所嗎?」
「不去,今天陪你。」
他轉過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眼神寵溺,「想去哪玩?」
接下來的幾天,沈律衡就像是長在了我身上一樣。
我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一起去超市買菜。
就連我在陽台上給綠植澆水,他都得粘著我。
這種平淡而溫馨的日常,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來。
我們在沙發上打鬧,我笑著想要躲開他的撓痒痒攻擊,反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手掌無意間按到了他左側的肋骨處。
「嘶——」
沈律衡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氣,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白了一瞬。
我嚇了一跳,連忙鬆開手:「怎麼了?」
他反應極快,一把按住我想要去掀他襯衫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別動。」
他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嘴角卻還在硬撐著笑,試圖轉移話題,「沒事,昨天健身太猛了,拉傷了。」
拉傷?
拉傷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我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心裡的疑雲瞬間升騰而起。
如果是平時,我也許就信了。
但是我想起那天在律所聽到的那些流言蜚語,想起那個惡意的死老鼠快遞,還有他這一年來所經歷的一切。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不信。」
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強硬,「讓我看看。」
「真的沒事,知寧……」
趁他不注意,我猛地用力掙脫他的手,一把掀開了他腰側的襯衫。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在那原本白皙緊緻的皮膚上,赫然印著一大片駭人的青紫淤痕。
那根本不是什麼拉傷。
那是被鈍器重擊過才會留下的痕跡,甚至還能隱約看出長條狀的輪廓,觸目驚心。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眼淚瞬間湧上眼眶。
我抬起頭,聲音都在發抖,指著那片淤青質問他:
「沈律衡,你倒是告訴我,誰家健身房是用鋼管健身的?」
我聲音都在抖,「這到底是怎麼弄的?」
沈律衡沉默了兩秒,見瞞不住了,才無奈地把衣服拉下來蓋住。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蹭了蹭。
聲音悶悶的,帶著試圖安撫我的假意輕鬆:
「嗯,差不多吧。那家健身房器械質量不太好,下次換一家。」
「沈律衡!」我都快急瘋了。
「真的沒事,就是個小意外。」他親了親我的側臉,轉移話題,「想看什麼電影嗎?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他不肯說。
無論我怎麼問,他都咬死不說。
27
深夜三點。
身邊的床鋪動了動,沈律衡輕手輕腳地起了身。
我閉著眼睛裝睡,聽著他幫我掖好被角,然後拿著筆記本電腦去了陽台。
過了一會兒,我悄悄起身,走到陽台門邊。
隔著玻璃門,借著螢幕微弱的藍光,我看見沈律衡正眉頭緊鎖地盯著顯示屏。
那個黃毛小混混的照片被放大在螢幕正中央,旁邊仔細地標註著各種關係網和疑點。
沈律衡手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神色凝重,眸光中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我正想推門進去,他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啪」的一聲。
他以極快的速度合上了電腦,轉過身來的時候,方才的嚴肅神色已經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慵懶的表情。
「把你吵醒了?」他走過來,自然地把電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剛才有場球賽,沒忍住起來看了兩眼。」
我看著那台已經黑屏的電腦,心裡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在撒謊。
但我沒有拆穿他,只是走過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說道:「早點睡吧,熬夜對身體不好。」
「好。」他吻了吻我的額頭,「以後不看了。」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
那晚他究竟在做什麼。
他在看當年那個殺人犯相關的涉黑團伙的資料。
他在看那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並且已經做好了隻身跳下去的準備。
28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五。
本來約好下班後來接我去吃火鍋的沈律衡,直到晚上七點都沒有出現。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臨時有案子絆住了腳,畢竟律師這一行加班是常態。
可當我撥打他的電話時,聽筒里傳來的卻是一道冰冷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心頭一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沈律衡是個職業素養極高的人,他的手機為了工作 24 小時都不會關機,哪怕沒電了也會提前告訴我。
我又打給沈嘉諾,她也說聯繫不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