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完全直說。
許常州太了解我了。
不光了解我的一舉一動,還了解我的身體狀況。
聯想到他此前經常時不時念叨我的精神狀況不太好,說改時間要帶我去看醫生,雖然一直沒有去,但是他似乎是很相信我精神有問題的。
於是我將布娃娃的事套到了「我似乎生病了」上。
「常州,我最近頭暈頭痛,精神不太好也不太舒服。」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有時候還能聽到家裡的盆栽和椅子說話了。」
「我就是和一盆花草吵架的時候,聽它說自己的家人都在身邊,嘲諷我沒有家人,我才突然想起來的。」
我說了幾句,還配合地抱住頭,假裝頭在痛。
「那根草還說你天天回家晚,是有了別的女人了,我好害怕啊常州,好怕你不愛我了……」
許常州怔怔的,臉上都是被我這一番話衝擊到的驚訝。
他似乎沒想到我已經「病」到這種程度了。
反應了一會兒,聽到我最後一句話,才熟練地攬過我的肩膀安慰:「不會的,我只是在上班。」
「我要掙錢給你花呀,畢竟小冉什麼都做不了,沒有公司要你,父母也不想要你,只好讓我養你了。」
「好了好了不要亂想了,我會一直愛你的。」
我伏在許常州懷裡抽泣著,身體微微發抖。
不是哭得,而是貼許常州太近,本能的身體排斥。
我儘量壓下不適,乖巧地點點頭。
「嗯。」
許常州一向很喜歡我露出在乎他、愛他的樣子,這下果然矇混過去了。
只是不知為何,我最近好像越來越排斥許常州的接近了。
5
從那以後,許常州仿佛對我監視得更緊了,我一有異常他就會火速趕回來,連電話也不打了,還在大門外面又加了一層防盜門,當然,鑰匙的下落對我瞞得死死的。
而我也不再覺得乖乖待在家裡很好,開始時不時就磨著許常州想出門逛逛。
從前許常州偶爾也會讓我戴上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裝好以後,在夜晚時帶我出去散步。
可現在許常州異常了許多,即使我跟他生氣,也不同意我經常出門的要求,只是強行給我灌輸那些已經說爛了的「外面疫情」、「很危險」、「沒人要你,你自己無法生存」。
「他在騙你,外面根本沒有疫情。」
布娃娃在許常州走後,再次開口。
她最近說話的頻率比剛開始要高多了。
我很高興。
「是嗎?可是我確實有外面人都戴口罩測核酸的記憶,不像假的。」
布娃娃語氣複雜:「疫情是有過,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
「許常州限制你看電視的範圍,你的手機也是改造過的,只能簡單地接電話和玩點單機小遊戲。」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機好像確實和記憶里有點不一樣,甚至連我想自己打電話,也只能打給許常州。
好像……從前手機能做的事情很多,可以點外賣,可以刷短視頻。
最重要的是,可以和外界交流,可以獲取外界的信息。
事到如今,即使布娃娃的出現再怎麼離奇,我也不得不相信自己已經被許常州控制的事實了。
我坐直身體。
第一次用認真的語氣問:「老己,我該怎麼做?」
「逃跑。」
布娃娃堅定地回答我:「你得離開這,離開他。」
我很不確定地說:「可是我沒地方去,我的家人也不要我了……」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
布娃娃仿佛一直能聽到我和許常州的對話。
「就像他說你什麼都做不好,沒人要你,沒人愛你,沒有公司要你,你也認為都是真的嗎?」
我幾乎就要下意識點頭了。
因為這麼多年的交流中,我唯一的交流對象,許常州就是這麼日復一日地告訴我的。
他告訴我是一個沒用的廢物,離開他就活不了。
我還十分愛他,如果離開他,不用別人,我自己也會受不了。
漸漸地,我好像真的對許常州有了分離焦慮,不過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不是針對許常州的,而是針對他這個我唯一能接觸到的大活人。
我害怕離開他,純粹是因為害怕失去和這個世界唯一的連結。
可自從布娃娃出現後,我的情況已經好轉不少。
但是為了不引起許常州懷疑,我還是堅持每天打一通電話給他,裝作自己很想他。
「這全都是假的。」
布娃娃柔聲安撫我。
「都只是他為了控制你用的手段,如果你不相信,我就是最有力的證據,我記得你,我和你說話,我愛你。」
「你現在只是忘記了,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我卻毫無知覺。
「好。謝謝你,老己。」
6
在我和布娃娃剛下定決心要想辦法逃跑的那天起,許常州仿佛也遇到了些麻煩。
他回家時開始變得鬼鬼祟祟。
他出門也開始全副武裝,戴著帽子、圍巾和口罩。
他甚至開始早退,頻繁請假。
他開始大量抽煙,徹夜不眠。
他緊緊盯著窗外的燈光,一有異動就如驚弓之鳥。
對我的態度也開始逐漸不耐煩,和從前溫柔的模範男友判若兩人。
在他睡不著,我卻能每晚睡著的時候,我有時半夜口渴起來喝水,就能發現他正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啊!!」
我嚇得尖叫。
這幾天他喜怒無常,就算在吃我做的飯時,也經常突然暴起,將盤子和杯子都摔碎。
卻又會在我忍氣吞聲收拾殘渣時,向我道歉。
可除了一句抱歉,他什麼都不再多說了。
終於,他辭職了。
在又一次將半夜醒來的我嚇得半死時,他緩緩走來抱住我。
「小冉,寶寶,我們搬家吧。」
黑暗中,我瞪大眼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怎、怎麼了?」
他沒有回話。
我不清楚他口中的搬家是要搬到哪裡,害怕他會帶著我搬到很遠的地方去,離我的家人更遠的地方。
我強裝鎮定,顫抖著問:「不搬……可以嗎?」
「不搬……你以為我想搬嗎!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日子,我怎麼會過這種生活?」
許常州突然反應劇烈,多日沒睡好讓他神經非常敏感,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神經在一跳一跳。
我清楚那種極度狂躁的感覺,我也曾好多天夜不能寐。
「都怪你啊趙清冉,都怪你……」
看著我害怕地縮在牆角,許常州像是突然清醒過來,過來將我緊緊擁在胸前。
低低地呢喃:「即使都是你的錯,我也不會拋下你的,因為我喜歡你啊,我愛你。」
「所以我們搬家吧,好嗎?走得再遠一些,就不會被找到。」
我本來就越來越牴觸許常州的靠近,見識到他狂躁的一面後,我心理的牴觸和懼怕變得更嚴重了,不敢再激怒他,只好咬牙應下。
「好。」
「嗯,好小冉,好小冉,我們一起走……」
許常州說完,就去收拾行李去了,他拉出兩個大大的箱子,開始清點財產。
我也不動聲色地找到自己的小挎包,將沙發上的布娃娃放了進去。
接著背好挎包,緊緊抓著挎包不放手。
布娃娃感受到了我的不安,開始安慰我:「別怕,保護好自己,該順著他就順著他。」
「他這麼急著走,我猜是有人在追查他,應該是警察。」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心裡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良久,我閉了閉眼。
「老己,我好像叫趙清冉。」
「……對。」
布娃娃語氣懷念:「這是你的全名。」
「這個名字真好聽,比小冉好聽多了。」
「我也覺得。」
7
「小冉,你在這裡坐好。」
開了一整晚的車,許常州睏倦得有些睜不開眼。
天剛蒙蒙亮時,許常州才帶我下車,說吃點東西然後繼續走。
他強打起精神,將我安頓在一個不起眼的桌子上,就起身去點菜了。
我也很困,為了強撐精神,只能開始到處觀察這個小飯館。
這是個很破舊的小屋,房子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收銀台邊角上放著一個小小方方的老電視,正在斷斷續續放著老武俠片,店裡客人也不多,此時都在埋頭吃飯,時不時才會交談一聲。
許常州挺會選的,這個小飯館看上去真的很隱蔽。
可同時,這裡也很偏僻,剛剛一路開過來時,我發現這四周至少四十公里都鮮有人煙。
我不知道許常州將我帶到了哪裡。
可我還是攢起一絲絲希望,開始盤算就這麼逃跑或者讓店家報警的成功率。
這時,店裡的小電視突然轉了台,開始播報晨間新聞。
「各位觀眾,現在插播一條緊急尋人啟事。
昨日傍晚十二點三十一,失蹤多年的一名本市女士被搜尋到蹤跡後,再一次失蹤。
女士名叫趙清冉。
如有市民在昨晚傍晚時段,於江湖小區周邊公園、菜市場或公交站點見過該女士,或發現任何可疑線索,請立刻撥打家屬電話 138XXXX5678,或直接聯繫轄區派出所 022-XXXX1234。懇請各位幫忙轉發留意,謝謝。」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電視上的播報,聽著主播念我的名字,說我父母的電話號碼。
他們……我的父母沒有不要我!他們一直在尋找我!
巨大的衝擊下,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余光中瞥到許常州也看到了新聞,正在向我衝過來。
我只能用盡全力喊:「救命!我就是趙清冉!我就是……唔!」
許常州已經緊緊捂住了我的嘴。
即使我拚命想要掙脫,也拉不開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老婆她精神有點問題,打擾大家了。」
面對其他客人的質疑,他一邊制住我,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病例展示。
「這是她的病例,確實是有精神病,是我沒看好。」
許常州的手臂越收越緊,而我在過於激動的掙扎中早已呼吸不暢,沒一會兒就因為缺氧暈了過去。
8
再睜眼,我已經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過從房間的擺設習慣來看,這又是許常州囚禁我的一個囚籠。
我低頭,果然腳腕上又鎖上了腳銬。
這腳銬很沉,能有效限制我的行動。
「醒了?」
許常州打開門,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臉色說不上有多好看,一副堪稱癲狂的樣子。
「我是真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你那該死的爸媽竟然還在找你。」
「明明你妹妹叫了你就跑啊,他們到底是怎麼察覺到的。」
「小冉,我的寶貝小冉,你想起來了?你是想起來了嗎?你想起來了多少?」
我看著他步步逼近,慢慢後退,卻被許常州攔住,捧住我的臉,強行讓我看向他。
「告訴我啊,你想起來了多少?你還愛我嗎?」
「我們不是說好一輩子不離開彼此嗎?小冉,你別讓我失望。」
他問的問題極其混亂,可唯有這一句,我能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愛。」
「我不愛你。」
「你囚禁我,我怎麼可能會愛你?」
許常州頓住了。
僅僅停頓幾秒,他就一個巴掌扇了過來。
帶著一股狠意,將我整個人都扇倒在地。
「你怎麼敢想起來?你怎麼能想起來?」
許常州還不停手,繼續一腳踹到我身上。
「你不知道我發現你失憶的時候有多高興,忘了好啊,忘了才好啊,只要我再繼續打你,你就會忘記吧?小冉,別怪我……我也是為了我們兩人的幸福。」
「回到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不好嗎?」
不好。
我將身體縮起來,護住挎包里的布娃娃。
不知怎麼,我的身體比我自己還熟練,感覺到疼痛的一瞬間,就牢牢護住了頭和脖子。
仿佛已經千千萬萬次應對過一樣。
此時我在挨打,可我卻沒有這麼害怕了。
我的一切都不再那麼未知,我的過去和我的自身都在逐漸清晰。
一片精神恍惚中,我的身體仿佛是被熟悉的疼痛激活了,大腦開始閃回一段段記憶。
原來不止三年,我被他綁架囚禁,已經五年了。
當年我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被蓄謀已久的許常州迷暈了。
他強姦了我,還拍了照,接著特地將我放了回去。
我沒敢報警,在戰戰兢兢中過了一段日子。
終於在精神崩潰後,和父母訴說,在他們的支持下還是決定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