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婚紗,就會想起自己當初那條沾上了不明液體的婚紗,然後吐得天昏地暗。
也就是現在,才稍微緩解了點。
我不知道裴賀州為什麼要命令妻子來挑釁我。
是想讓我後悔,讓我吃醋?
還是想讓我哭著回到他身邊?
但無論哪個,都已經不可能了。
就算還有一絲感情。
可我的尊嚴,決不允許我重新投入一個踐踏過我真心的人的懷抱。
裴賀州估計忘了。
我表面溫柔,骨子裡卻一直是個很堅定的人。
當初能為了他,堅定地去往千里之外。
現在,也能堅定地離開他。
至死不回頭。
9
我以為,自己昨天冷漠地給裴賀州下逐客令,態度已經夠清晰了。
裴賀州這樣驕傲的人,肯定不會再來了。
但我沒想到,他比想像中難纏。
今天吃早飯,爸媽臉色都不太好看。
「然然,裴賀州是誰啊?」
我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
「我和你爸早起出門買菜,看見有個男人開了輛賓利,一直在咱家樓下轉圈,引了好多人圍觀呢!」
「他逢人就說他叫裴賀州,是你的未婚夫,想要來接你回家,這……」
我冷笑一聲。
這是開始用騷擾戰術了?
「讓他轉。」
「咱這附近最近的加油站都要開一小時,我看他車沒油了怎麼辦。」
我沒把裴賀州放在心上。
吃完飯後就去了服裝店裡。
由於最近掙得不少,小店店面擴張了,還招了幾個新的店員。
她們往常一看到我就笑著打招呼。
可今天,這幾人卻都吞吞吐吐的,表情也一言難盡。
我疑惑道:「怎麼了?」
她們小心翼翼答道:
「陳姐,有人給我們一人買了一個愛馬仕包,幾十萬的那種!」
「他說這是他的誠意,他想把我們都挖去他手下,給我們換個薪水更高的工作。」
「我們嚇傻了,還以為這是你的仇人呢,就都沒敢答應。」
「結果那人說,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和他吵架了,不肯見他,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逼你露面。」
「他還說,反正你遲早要和他結婚的,都是一家人,我們去誰那裡工作都是一樣的。」
「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一刻,一陣荒謬的憤怒感涌了上來。
裴賀州到底想幹什麼?
居然不惜毀了我的事業,也要逼我露面。
他就這麼想見我?
行。
我沉下臉,「噔噔噔」走出了小店。
裴賀州果然就在街對面,靠在那輛賓利上。
他看起來狀態並不好。
面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但一見到我,他的眼睛就瞬間亮了起來。
他快步穿過馬路,下意識想要來牽我的手。
「清然,你終於肯來見……」
「啪——!」
一記耳光響亮的耳光扇斷了他的話。
我這一巴掌沒收著力,直接把裴賀州打得偏過了頭。
他瞬間懵在了原地。
眼裡全然是不可置信,仿佛從未想過我會對他動手。
我甩了甩髮麻的手,聲音冷得像冰。
「你們夫妻倆什麼意思?」
「一個上門挑釁,一個挖我牆腳。」
「裴賀州,我只是和你分手了,不是犯了天條,沒必要追著把我的生活毀了吧?」
裴賀州被我的話刺痛了。
他終於忍不住怒道:
「我想毀了你?」
「我做這麼多,還不是為了能和你說上話!」
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要不是你那麼狠心,天天躲著不見我,你以為我想用這種手段……」
我捕捉到了重點,反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和你說了話,你以後就不再糾纏我了?」
「不行,我怎麼可能……!」
「既然不行,那我就走了。」
「等等!」
裴賀州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
他在商界經歷過無數場談判,從來都遊刃有餘,可今天卻第一次這樣狼狽。
最後,他只能憋屈地點了點頭。
「好。」
「我答應你,今天說完,我就不再來纏你了。」
我這才停下腳步,站在了原地。
裴賀州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第一句話。
「清然,有件事你誤會了。」
「我和蘇微雨,真的沒有結婚。」
他微微紅了眼眶,低聲道:
「你明知道,我最想娶的是誰,為什麼還要一直叫她裴太太,為什麼要拿刀往我心上捅呢?」
我面露疑惑:
「可我聽說,你和蘇微雨都舉行婚禮了……」
「沒有!」
裴賀州立刻反駁:
「那場本來是我和你的婚禮!是你逃婚了,蘇微雨這才趁虛而入,假扮成了新娘的。」
說完,他像是為了表忠心,還可憐巴巴地補充道:
「可我當時就發火了!」
「我直接讓人扒了她的婚紗,還開除了她,讓她滾得遠遠的!」
「我真的沒有和她結婚。」
裴賀州每個字都情真意切。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他還是不明白,就算他說的話都是真的,那又怎麼樣呢?
我嘆了一口氣。
「可是,你當初給她穿我縫的婚紗,是真的吧。」
裴賀州一僵。
「你親口承諾過想娶她,是真的吧。」
「你們背著我做了無數次,也是真的吧。」
我認真地反問:
「一切夫妻間該做的事,你們都做過了。」
「有沒有結過婚,還重要嗎?」
裴賀州被一連串質問釘在了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前的醜事就這樣被揭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一切解釋,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不說了?」
我轉身想走。
「等等!」
裴賀州忽然叫住了我。
在我的注視下,他終於緩緩低下了那顆驕傲的頭,把自己的自尊心踩在了腳下。
「我承認,是我做錯了。」
「是我對不起你。」
他殘忍地剖析了自己,聲音顫抖而哽咽。
「是我混蛋。那段時間我工作太累了,蘇微雨又處處模仿你以前的樣子討好我,還說自己得了絕症,唯一的遺願就是和我在一起。」
「我一昏頭,這才做錯了事。」
「我真的明白錯了。」
「我想、我想求你原諒我……」
見我沒什麼表情,他紅著眼,又慌亂道:
「對了清然,你的那條婚紗我已經找人縫補過了,清洗好了,已經和當初一模一樣了。」
「它現在就在我車裡,你要不要去看……」
「賀州。」
我終於打斷了他。
裴賀州愣住了,這還是他近來第一次聽見我心平氣和的語氣。
他心裡一陣狂喜,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當即乖乖閉上嘴聽我講話了。
但其實,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只是裴賀州對我剖析了自己,我也想要坦誠相待,徹底說清。
從此就再也不糾纏了。
我看著裴賀州,慢慢開口:
「賀州,婚紗破了能夠復原。」
「但感情斷了,是補不好的。」
裴賀州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消散了。
「你知道嗎?」
我認真地說:「其實我這幾天,才剛剛克服了對婚紗的 ptsd。」
「我看到婚紗,並不會覺得開心。」
「它只會一遍遍提醒我,你之前是怎麼糟蹋它的,讓我很難受。」
「同理,我現在多看你一眼,多聽你一句道歉,也不會讓我重新愛上你,只會讓我一遍遍想起你帶給過我的痛苦。」
我抬頭看著他,輕聲說:
「所以,不想讓我更討厭你的話。」
「就走吧。」
10
陳清然毫不留情地走了。
可裴賀州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呆呆地站在車旁邊。
一直站到天色陰沉,站到大雨滂沱。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的臉上。
他這才漸漸清醒了過來——
他真的已經徹底失去陳清然了。
那一刻,裴賀州忽然就被恐懼吞噬了。
陳清然。
陳清然。
這世上到底哪裡還有陳清然的蹤跡?
忽然,他想起來,自己的車裡還放著一條陳清然當初的婚紗。
他頓時瘋狂地跑回車裡,緊緊攥住那條婚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手忙腳亂間。
忽然,他的目光被婚紗上一個不起眼的圖案吸引住了。
那是一朵小小的鈴蘭花。
鈴蘭花?
那一刻,忽然有什麼回憶在腦海里炸開了。
他想起來了,當初他還是個窮小子的時候,身邊只有陳清然一個人願意陪著他。
她天天照顧他的起居,為他擋酒應酬,陪著他到處跑市場。
那天,她太累了,趴在公園的長椅上就睡著了。
裴賀州忍不住隨手掐了一朵鈴蘭花,掛在她的耳邊。
她醒來後,看見花,天真地問裴賀州是什麼意思。
他笑著胡謅道:
「這是我給你的聘禮呀。」
「我現在還沒錢,只能送這個給你。」
「但我發誓,結婚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戴上最貴最好的頭飾。」
陳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陽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照出了她緋紅的臉頰。
「不用。」
「我不用最貴最好的頭飾。」
她小聲卻堅定地說:
「只要你真心愛我,就算聘禮只有這朵花,我也會嫁給你的。」
……
裴賀州顫抖地翻開婚紗,又發現了另一個圖案。
那是一隻千紙鶴。
當年陳清然為他擋酒,喝出了胃病,被緊急送往了 icu。
那時的裴賀州心想,完了。
他好不容易才騙到一個願意陪著他創業的傻女人。
可今天過後,她肯定會再不願意陪著他了。
這麼苦,這麼難的日子。
她怎麼可能忍受得了。
裴賀州覺得自己應該挽救一下。
於是,他隨手買下了十塊一罐的千紙鶴,又在陳清然甦醒的時候送給了她。
他小心翼翼地撒謊道:
「清然,這是我在你昏迷的時候疊的千紙鶴。」
「希望這個象徵治癒的小物件,能夠讓你睜開眼睛。」
其實正常人想一想都會覺得不對勁。
陳清然不過昏倒了兩小時。
什麼手速能夠疊出滿滿一大罐的千紙鶴?
可陳清然真的信了。
這個傻女人小心地捧著那堆千紙鶴, 眼睛都感動紅了。
她哽咽著說:
「賀州,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這輩子, 都要陪在你身邊。」
……
裴賀州看著這些圖案。
手指顫抖得厲害。
這些都不過是最常見的記憶,他幾乎早就忘掉了。
可陳清然居然一直記得。
她不但記得,還把它們混合著一腔愛意,全部融進了婚紗里。
可裴賀州做了什麼?
他居然肆意玷污了這條婚紗, 還當著陳清然的面評價它平平無奇。
陳清然對他的愛, 曾經真誠又熾熱。
是他, 硬生生把那些愛都給磨盡了。
裴賀州終於忍不住了。
他抱著婚紗, 在雨里號啕大哭。
整個人都被無盡的悔恨淹沒了。
他在名利場裡爬得太高, 爬得太久。
以至於忘了。
其實,最初他進名利場打拚, 也只是想讓愛人過得更好一點。
僅此而已。
可最後,他卻把愛人弄丟了。
世上最愚蠢的人, 不過如此。
11
從那天起,裴賀州真的遵守承諾,不再出現了。
但他開始時不時寄東西給我。
有時是巨額支票, 有時是高奢珠寶, 甚至還有衣服包包……
仿佛這樣,就可以緩解他內心的愧疚了。
我一樣也沒收,全部都捐給了本地的福利院。
漸漸的。
這些禮物終於停了。
我從新聞里看到,裴賀州和蘇微雨最近撕得很厲害。
蘇微雨在被裴賀州開除後,因愛生恨,竟然直接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床照發給了媒體。
輿論瞬間被點燃了。
「我去,裴總裁不是之前立愛妻人設的那位嗎, 怎麼和自己的實習生搞到一起了!」
「等等,難道就我注意到了嗎,這倆人在搞的時候, 女的還穿著男方未婚妻的婚紗呢,寶娟我的眼睛!」
「我靠, 惡俗啊!」
「嘖嘖嘖, 真是應了那句賢妻扶我青雲志, 我還賢妻倆外室啊……」
「抵制渣男, 抵制裴氏集團旗下所有產品!」
輿論海嘯般席捲而來。
裴氏集團股價大跌, 聲譽掃地, 陷入了巨大的經濟危機。
不過, 這些事都和我無關了。
我關上新聞,開始了今天的工作。
窗外的陽光正好, 灑在鋪著各色布料的工作檯上。
之前那些彈幕又準時冒了出來, 嘰嘰喳喳的,比窗外的麻雀還要熱鬧。
【女主姐姐,我快生日了,能不能給我縫個小蛋糕呀。】
【你走開,是我先說的,姐姐看看我,我想要一隻小茂密!】
【姐, 聽我的, 現在流行抽象,你繡個奶龍上去, 包火的。】
我笑著一一應下。
銀色針線在陽光下飛舞,一根根絲線勾勒交纏。
過往的陰霾煙消雲散。
而未來的錦繡,此刻正由我親手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