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心直冒汗。
認識周赫言以來我從沒碰過鋼琴,也沒提過相關的任何東西,所以他們不會明白,8 歲和 28 歲的祝今朝,有多麼地熟悉它。
人這一生能有幾樣熱愛和天賦呢?
有一樣已經是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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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展現出了對音律的興趣和天賦,所以父母很早就開始帶我接觸各種樂器,最終選擇了我最喜歡的鋼琴著重培養。
他們努力為我規劃未來,精挑細選靠譜的老師和課程,帶我去聽名家演奏,為我買好的琴,焦頭爛額地去學習專業的知識,好能更好地教導我。
小時候家裡不算窮困,但也不是什麼豪門,爸爸媽媽和奶奶卻願意花盡錢財精力托舉我。而我也沒有讓他們失望,我很刻苦,同時,也的確擁有著卓絕的天賦,很小的年紀就拿下了許多獎項,從來都是被老師評委們誇讚喜愛。
那時的我在舞台上閃閃發光,前路明確且坦蕩。
小時候班裡老師詢問每個人的夢想是什麼?
有人想要成為科學家,有人想當醫生、警察,有人想成為作家、畫家……
我想要成為一名鋼琴家。
很小的時候,我就確信自己未來想要成為一名鋼琴家。
8 歲那年在紙上寫下我的所有夢想時,這一條自然而然要加粗加大。
然而緊接著一切光明前路土崩瓦解。
父母死後,堂叔堂嬸不願用遺產還清貸款,直接把我生活長大的房子賣掉,讓我住到他們家。我只能看著他們清理房子,把值錢的家具的留下,不值錢的都扔掉。他們不懂也不在意,那些扔掉的雜物對於我來說承載著多少寶貴的回憶。
爸媽花了很多心血為我挑選的鋼琴也被賣掉,說是家裡擺不開,不管我怎麼哭求都不予理會。
他們也不讓我再學琴,因為太費錢,因為攀比嫉妒。
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他們就時常拿我和他們的孩子作比較。我在同齡人里過分優秀,他們臉上沒光,本就一直隱藏著嫉妒,現在我寄人籬下,他們當然不希望看到我比他們的孩子更好。
他們把我送到了寄宿制學校,在那么小的年紀,我被迫一個人住校,一個人照顧自己,半夜一個人想家了默默地哭。
奶奶大受打擊重病一場,緩過勁回過神下得了床的時候,我已經在學校一個人生活一段時間了。
我父母親的車禍,年紀太小的我很難搞懂,只大概知道是被側翻的大車波及,失控甩了出去,還撞傷殘了許多行人。無責,但也要承擔一部分行人的賠償。
奶奶用自己的那部分遺產和積蓄,墊上了這筆賠償,還一直承擔著被撞傷殘的人後續的治療費用,且自己又大病一場,快耗光了積蓄。
她不得不賣掉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房子換錢,在我的學校旁邊租了一間小房子,讓我每天有家可以回。
原來時髦亮麗的小老太,整個人突然就老了,枯瘦了,再也沒有以前的優雅神氣,也再也沒有穿著高跟鞋繫著小圍巾披著大衣逛街跳舞。
她的頭髮亂了,花白了,開始穿最樸素的老人衣服,凌晨起來推著三輪車擺攤賣早餐,掙一點微薄的收入。
小老太原來一點也不會做飯,只會買了成品餃子下鍋煮,每到逢年過節爸爸媽媽帶我去奶奶家團聚,不管什麼節日,第一頓都是先吃餃子意思意思,然後爸爸再變魔法似的掏出好多蔬菜水果肉,哼哧哼哧在廚房努力,給我們變出一大桌豐盛的飯菜。
原來能把餃子煮熟就算了得的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慢慢學會了做簡單的飯菜,學會了嫻熟地處理家務,盡己所能地照料我。
即使要承擔兩個人的生活,要承擔昂貴的房租,還要時不時去看望被撞傷的人出一部分醫藥費,奶奶仍然省吃儉用,努力攢起辛苦錢,偷偷供我堅持去學鋼琴。
我無法拒絕她,尤其每當對上她如今滄桑的眼神。
奶奶從來不說,但是我知道,她一直活在內疚自責之中,她仍然固執地認為是自己的錯,固執地贖著不存在的罪。
後來的她學會了很多菜肴,可是再也沒有煮過餃子,因為聖誕節那天,我們坐著車,照例就是去奶奶家團聚吃餃子的。
我是和奶奶相依為命長大的,奶奶從不讓我放棄自己喜愛、熱愛的一切。
每到放假要回堂叔家裡與奶奶分別,我都格外難過,好在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放假的日子越來越少。
我以為高考去了遠方的城市,我就可以擺脫他們一家子,沒想到堂叔堂嬸知道我偷偷報了音樂生統考後大發脾氣,把我關起來不讓出門,讓我眼睜睜看著自己錯過考試。
我和他們打了一架,用牙齒咬得兩人鮮血淋漓,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報警後他們因為家暴被剝奪了監護權,從此我們明面上徹底鬧掰,不過我也快成年了不再需要監護人,此後再也沒有回過他們家。
這時候奶奶已經很老了,擺攤的小三輪都推不動了,我不忍心看她再那樣辛苦,辛苦一整個冬天,也不過幾節課的費用。
我對她說,我不喜歡鋼琴了。
我說,我厭倦了。
我每天只睡 5 個小時拚命學習,最終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選了個不差的專業。我在學習上沒有天賦,拼盡全力也只能衝到這兒了。
我不想要彈鋼琴了,也不想要成為音樂家了。
我想要快點畢業,快點工作,快點賺錢。
我想要奶奶放心地看到我能自己養活自己,想要養活奶奶,讓她不要那樣辛苦。
我開始儘量避免再提及鋼琴,不知不覺地去逃避。
小時候有人夢想成為科學家,成為警察,成為老師,成為作家……長大以後我們四散東西,不知去向。
又有幾個人真的成為了小時候想成為的人呢?
絕大部分人,不過是平庸平凡地度過了一生。
童年閃閃發光的夢想終將埋藏於現實。
只有偶然翻出以前的舊琴譜時,措手不及,避無可避,我才會心跳錯亂一拍。
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覺。
總之,就這樣吧。
算了。
……
14
童年時候的我自己卻跨越了漫長的時間長河,注視著我,邀請我:
「姐姐,我們一起彈最喜歡的歌兒吧。」
15
我從回憶中抽離,看向小今朝,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熟悉的、陌生的琴,我的心跳加快起來,莫名地有些慌張,這一刻,我仿佛終於直面過去自己的失敗、荒廢和塵封已久的熱愛。
太久沒練習,我對技巧有些遺忘生疏,外行人聽不出來,我和小今朝都知道,我彈得很差勁。
這小孩卻啪啪給我鼓掌,絞盡腦汁半天,憋出來一句誇讚捧場:「姐姐,你的手還是那麼好看!」
她得意驕傲地展示自己的小手。
我的手就是未來她的手,我們是如此地天賦卓絕,操勞這麼多年,我依然擁有著一雙修長靈巧、天生為音樂而生的美麗雙手。
我也跟著笑了。
也給自己鼓了一下掌。
祝今朝,今天的你終於足夠勇敢。
勇敢地去正視過往的失敗和遺憾,勇敢地將埋葬於平庸歲月里的夢想挖出來,勇敢地邁出第一步。
世界,是勇敢者的遊戲。
16
我以前是個稀有的好苗子,陸陸續續收到過許多老師的邀請函和名片,但後來一系列變故,讓我沒有機會再彈琴。
現在遲今朝小同學讓我翻出來那些名片,挨個寫信過去,詢問對方是否還有意願教導我。
這麼多年了,他們可能早就忘了我是誰,況且我年紀比以前大了這麼多,又生疏了一些,我感覺被回應的可能性很小。
小今朝坐在椅子上晃腿,「就算被拒絕我們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呀……」
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比現在處境更差一點了。
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又開始畏畏縮縮了。
釋然一笑,我照著她說的,挨個給每個人真誠地寫信,並且儘量不去期待迴音。
有人敲響了房門,是一個陌生的律師帶了奶奶的遺囑和卡過來。
我才知道,奶奶去世前給我留了一筆錢。
上大學以後,我在外地,和奶奶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很多,畢業後,我又去了更遠的地方,愈加難相見。我教她打視頻電話,小老太總是很忙,早早就要睡下,然後凌晨起來做早餐去賣。推不動三輪,她就買了個特別慢的電三輪,每天風雨無阻擺攤,辛辛苦苦掙錢攢錢。
後來我結婚生了孩子,每天疲於照顧他,帶著他去各地找醫生看病,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瑣事牽絆住我,和奶奶相見的機會越發少,連每天的視頻電話都慢慢開始缺席。
周安意長大一些的時候,奶奶看他心煩,更不愛再天天打視頻。
奶奶不喜歡周安意,因為周赫言背叛了我,因為周安意看起來不像我。
奶奶只在意我。
即使後來見面越來越少,通話越來越短,其實她的心裡依然時時刻刻挂念著我。
她就那樣起早貪黑地,一點一點攢了好多錢,全都留給我。
但是她不喜歡周安意,她怕我有錢了就拿去給周安意花,自己一點不留。她從沒告訴我她是在為我攢錢,臨死還囑託律師,什麼時候周安意回他爸那去了,什麼時候再把她的遺產交給我。。
奶奶不久前去世,我推掉所有事情緊趕慢趕回去看她最後一眼。老太太消瘦得讓我陌生,曾經那個優雅娟麗的老阿姨,現在躺在病床上,枯槁瘦削,飽經風霜。
她本可以不用這麼辛苦的,奶奶有退休金,可以自己顧好自己,但她放不下我,也放不下自己的愧疚。
臨走的時候,奶奶說想吃餃子了,我哭著快跑來回買了一份她最愛的蔥花豬肉餃子。人老了牙掉了,奶奶好久才吃下半個。
奶奶說,「今朝啊,奶奶走了,你要好好活……」
聲音漸弱,氣息散去。
我哭著不敢抬頭,在奶奶床邊悶頭把剩下的餃子吃完,拉住她微涼的手小聲說,「沒事的,我們終將會再團聚。」
小時候,每年最快樂的日子都是在奶奶的老房子裡一家團聚吃餃子中度過的。
餃子,意味著團聚。
奶奶臨走的時候,半輩子固守的內疚,也不知道在最後那碗餃子裡,最終放下沒有。
奶奶,生命是漫長的河,所有河流都會匯聚成海,我們終將會再團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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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給我留了一筆錢,期望我能重整旗鼓,重啟人生。
她不知道我檢查出了癌症,但是沒事的,即使只活一天,也可以活出一天的精彩。
我買了一架不貴的琴,擺在了出租屋裡面,狹小的空間更加擁擠,卻越來越溫馨了。旁邊鄰居都上班的時候,我就在上面練習,一點點找回手感。
寄出去的信大部分都石沉大海,有些地址換了,有些單純沒有迴音,有些回信婉拒,只有一封回信,簡單粗暴一行地址,附上三個字,「先過來。」
我有些難以置信,反覆端詳看了又看。
這是一位老教授,國內頂尖音樂學院的資深教授,姓程。曾經我參加全國性青少年聲樂大賽,表現實在亮眼,作為評委的程教授拉著我主動詢問了好多,既可憐我小小年紀失去至親,又欣賞我努力堅韌,邀請我去上了他的公開課。
後來很多個寒暑假,我都是在他帶的冬夏令營或是專門課程中度過的,他說等著我考上他的學院,他要親自帶我。
但那年夏天,我直接缺席了最基本的考試,後面也沒再去爭取挽回局面,因為我太想早點工作掙錢。
我辜負了他的期望,一直感覺對不起老人家。
沒想到唯一的回信,會是程教授寄來的。我有些猶豫,有些害怕面對他,又開始想要退縮的時候,我自己反應了過來。
定了定心,我收拾得乾淨體面,輾轉異地去到了那間琴房。
踏進門的一刻,我看到了頭髮開始花白的老教授,他也比記憶中更老了,目光仍舊溫和。
老教授仍舊如家中長輩一樣,嘮著家常詢問我的近況,知道了我沒有繼續走音樂這條路子的原因,他沒說什麼,只是讓我去彈了幾首基礎的曲子。
彈完等待著他的反應,老教授坐在窗下灑進來的夕陽里,他摩挲了幾下手裡的琴譜,無限惋惜:
「今朝啊,你曾經是我最看好,最期待的一個……」
剩下不必多言,可惜我放棄得太早,浪費了最好的年月。
接著他又說,「技巧是生疏了,不過質感反而上去了。今朝小同學,你長大了。」
我沒想到程教授對我的評價,竟是意外地好。
長大了,曲子裡有自己的理解和感情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像大部分人那樣,空有華麗精巧的曲調,沒有更深的東西。
教授老了,不太看重虛名業績之類的了,更想要有點自己的藝術追求,也格外喜歡挖掘培養好苗子,曾經我的放棄是他很久以來的遺憾。
他給我做了專業的評估,制定了復健練習的規劃,給我提供了可以隨時使用的琴房,讓我先好好練習。
我有些不知所措,他讓我安心練著,他快退休了,幾乎不帶學生,很是清閒,這些不過舉手之勞。
我感激又開心,奔波許久回到那間出租屋的時候,腳步都是輕快的。
我進屋給了小今朝一個擁抱,「小朋友,我們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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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朝的夢想清單】
5.每天都能吃到媽媽做的小蛋糕,並且不給爸爸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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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她搬到了另一個城市,在此之前,我學著做了兩份巧克力奶油小蛋糕,給小今朝留了一份,另一份拎著去了爸爸媽媽的墓前。
我的媽媽手很巧,會做各種精巧好吃的甜品,我非常專一,從小最喜歡吃的就是這款巧克力奶油小蛋糕,媽媽知道我喜歡,也時常開開心心地給我做。
在吃蛀了兩顆小乳牙以後,他們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終於停止了對我的溺愛,不允許我天天吃甜食了,只有在獎勵我的時候,媽媽才會做一塊小蛋糕表示一下。
但是爸爸也愛吃甜食,每次被他看到,都會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我,說嘗一口,「爸爸就知道我們今朝是個大方的小孩子」「就嘗一小口……」
然後我一眨眼的功夫,爸爸「一小口」能把整塊小蛋糕吃成三分之一,可惡得很。
那個時候,我的夢想之一是每天都能吃到媽媽做的小蛋糕。
實際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巧克力奶油蛋糕了。
就像奶奶逃避著半輩子沒有吃過餃子那樣,我也在逃避。
長大以後我才明白,小時候聽見爸爸跟媽媽笑罵著抱怨老是讓他做壞人是什麼意思。
其實爸爸不喜歡吃甜食,但是我太愛吃,又容易蛀牙,那段時間我簡直太優秀了,每天都能得到誇獎,媽媽按照約定給我做小蛋糕,又怕我吃壞剛換的新牙,於是指使爸爸去背鍋,把我的小蛋糕先一口啃掉大半個,只給我留合適的分量。
童年時候的愛甜蜜又溫柔,所以失去以後也顯得格外苦澀寥落。
原來巧克力奶油小蛋糕這麼簡單,一學就會的,我卻花了這麼多年才敢學。
我拎著那份蛋糕到了爸爸媽媽墓前,坐著和他們細數閒談最近的經歷,最後把蛋糕分了三份,一人一塊,我挖著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塊,甜得發膩,並沒有記憶中好吃,我也不會再害怕蛀牙了。
回去的時候,小今朝卻說我做的蛋糕比媽媽的還好吃。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們搬去了新的城市,奶奶留下的存款足夠支撐我剩下的時間好好生活,我按照規劃有針對性地復健,像高三那年一樣拚命訓練。
手發疼的時候,小今朝拿暖手寶把我的手捂熱,聲音可愛,小大人似的,「姐姐,歇一歇痛痛就飛走啦~」
我無奈地笑,「臭小孩,你又把我當三歲寶寶哄呢?」
她俏皮地吐了下舌頭算作回應敷衍我一下。
時間過得很快,我不記得是幾個月還是半年了,我彈琴時早已不再生疏,恢復了遊刃有餘。
而小今朝樣貌一直沒變,還是剛穿來那會兒的樣子,所以我很少讓她再出現在人前。
我已經能夠在餐廳或是接一些小活動彈琴賺錢,給她買漂亮的衣裳,把她和我自己養得好好的。
程教授對我感到很驚喜,他沒多說什麼,慢慢開始給我介紹一些本地的小型演奏會、公益演出,讓我和他的學生們一樣跟著去參加樂團演出,盡力助我擁有更多的機會。
剛開始重新上台演奏的時候,我緊張到手腳發麻,好幾次差點失誤,總是發揮不出在練習時的水準。
每當我感覺自己犯了重大的錯誤,老教授揮揮手不當回事,「下次好好發揮,別這麼緊張」,他的學生也與我熟悉起來,特地找來安慰我、鼓勵我,台下聽眾依然會熱鬧地鼓掌,角落祝小今朝甜甜笑著送上擁抱,說「姐姐,你今天好厲害……」
仿佛全世界都在肯定我、鼓勵我。
場館外,風在吹拂,陽光正好。
往下墜的時候,好像世界只剩黑暗,遇到的人都是冷漠利己;往上爬的時候,好像世界又重新光明盛大,也有了機會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越努力,越幸運;越努力,越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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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朝的夢想清單】
7.把祝小二祝小三祝小四養老死以後再也不養寵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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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過去幾個月,我報名參加了一場小型的正式比賽。
我還是有些不自信,即使周圍人都說我天賦太好了,可以直接去拿獎,但過了這麼久,我才試著去參加比賽。日復一日毫不鬆懈的訓練和日益精進的水平才能給我足夠的底氣。
我換上了美麗的閃光碎鑽長裙,站在鏡子前的那一刻,恍然間感覺自己好陌生。
鏡子裡的人五官標緻,光彩動人,除了有些過於清瘦,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活在讚譽誇獎里的小女孩模樣。
和一年多以前那個偷偷攢著安眠藥,想著還清債務就提前去死的那個人,那個枯槁、落魄、膽怯、畏縮、沉默,租住在髒亂狹小的城中村,吃著臨期的廉價食品,身上還滴著初冬的冷雨的人,漸行漸遠。
祝小今朝走過來,也走到了鏡子裡,她自信、驕傲、閃閃發光。
她塞給我一顆糖果,「姐姐,緊張的話,想想下台就能吃到糖就不那麼緊張啦。」
我摸摸她的頭,「不緊張。」
早就不會因為緊張而手腳發麻了,不過我依然接過了那顆糖,從容地上了場。
我這次發揮得很好,但堅持到快最後一部分的時候,身上一陣劇痛,手顫了下,錯了一個音。
與獎盃失之交臂。
一次很失敗的演出。
下場的時候我拆了糖果含著,嘴裡甜滋滋的,身體卻在疼痛中越抖越厲害。剛走出去,我就踉蹌著摔了一下,實在難受,索性靠在台階上看天空。
周圍人紛紛上前關心我,我在迷糊的意識中捕捉到了小今朝的稚嫩的手。我拍拍她的手安慰: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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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總是對小動物擁有更多的好奇和喜愛,我小的時候也是看了貓貓狗狗走不動道。
不過我比班裡的同學們更幸運的是,他們的爸爸媽媽都不讓養寵物,而我的爸爸媽媽說:「養寵物的話,養了就不能拋棄,要養一輩子的哦。」
他們沒有一味地否定我的喜好,只是嚴肅認真地跟我講清楚,養寵物需要花費的時間精力。他們工作繁忙,不會幫我太多,我必須靠自己照顧它們,然後問我:「這樣還願意養嗎?」
小時候的我不知天高地厚,拍著胸脯保證:「我一定把它們養得好好的。」
於是我擁有了一隻小兔子、一隻小貓和一隻小狗。沒辦法,全都好可愛,一個也捨不得放棄。
我給它們分別取名叫祝小二、祝小三、祝小四。
最開始的祝小二可乖可軟,萌萌的小奶兔耳朵大大的,可憐弱小地縮成一團;祝小三會喵喵叫著躺進人懷裡;祝小四是卑微小狗,小心翼翼又熱情地粘人。
混熟了以後它們開始露出真面目:祝小二暴躁猛兔日常揍貓打狗拆家,祝小三飛檐走壁打狗拆家,祝小四小廢物受氣包哪個也打不過,但依然拆家。
總之,拆家。
小小年紀的我,既要上學寫作業,又要練琴,要教訓拆家的祝小二祝小三祝小四,要當青天大老爺斷案處理它們的糾紛,要喂糧鏟貓砂,還要大冷天雷打不動去遛狗,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雖然我還是很愛它們的,但是我暗暗下定決心,把它們都養老死以後,再也不隨便養寵物了。
我還鄭重其事地把這一條寫進了我的夢想清單里,可見日子有多水深火熱。
年紀小時不懂得,長大回望才發現,爸爸媽媽很早就教會了我,愛與責任。
愛與責任,我學得很好。
所以後來我總想著好好經營家庭,不肯輕易放棄周安意。我想我或許並沒有錯,我只是不幸運,沒有遇到對的人。
我的祝小兔祝小貓祝小狗,也不夠幸運。
8 歲那年被迫搬到堂叔堂嬸家,他們不允許我帶著寵物,也不讓奶奶養,背著我偷偷把狗賣了,貓扔到了很遠的地方,兔子給小孩當玩具被玩死了。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小貓,聽說我的小狗被賣到了狗肉店,只有我的小兔子,我見到了最後一次。
我看見我的小兔子被別的小孩抓著耳朵甩來甩去,他們拿筆尖扎它,聽著它痛苦的嚎叫哈哈大笑。
兔子是很能忍痛的,祝小二生病疼痛從來都是悶不吭聲,它一定是痛苦到極點了才會忍不住叫。
我氣極了把他們都推開,抱著奄奄一息的祝小二逃走,我那嬌縱暴躁的小兔子,又像最開始一樣了,可憐弱小地蜷縮著,很快就徹底死去。
我把它埋在了一棵柿子樹下,希望它以後不要再當我的兔子,希望它下輩子事事如意。
回去以後,還被堂叔堂嬸嘲笑,被他們關在門外凍了一晚上,因為我推搡他們小孩搶走了他們的玩具。
我凍得嘴唇蒼白,但始終一聲不吭。
兔子是很能忍痛的。
小今朝在我病床前抱著我的手哭,看到我醒來,哼哼唧唧地埋怨:「姐姐,你怎麼和祝小二一樣一樣的呢?」
生病了,疼極了,依然是悶不吭聲,到實在忍不下去了,才會表現出來一些,才叫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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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倒的時候醫院輾轉聯繫到了我的堂叔堂嬸,他們當時沒肯來簽字,是周赫言來簽的字,還墊付了錢。
我們好久沒見過了,他才知道我的近況,還有我的病,他震驚於我竟然在走音樂的路子,從沒想過我原來這麼有才華,一方面,依然不認可我。
他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好人,不過是個自私利己又不太狠心的普通人,他勸我:
「別折騰了吧,醫生說你沒有幾年可以活了,不如回去好好陪陪安意,他最近老是哭鬧要找你。」
「當鋼琴家什麼的,那是小孩子才會做的夢,你長大了,你是個成年人了,能不能現實一點。」
我審視著他,審視著我與他的過往,最終我說:「你還是不夠了解我。」
畢竟也相戀過幾年,他知道我喜歡的食物,我偏愛的顏色,我的很多小習慣,但那都是浮於表面的東西。
他不知道我從小在鋼琴上付出了多少努力心血,他不知道我過往的榮耀,他不知道我的天賦、熱愛與堅持。
那並非理想主義,那就是我此生的現實。
他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是個習慣了安靜沉默、看起來溫順懦弱的人了,但其實我從來都不是。。
我推開施暴者奪回我的小兔子,我會在被耽誤音樂考試的時候把堂叔堂嬸們咬得鮮血淋漓。我的安靜溫順是為了適應生存,骨子裡從沒變軟弱。
媽媽說得沒錯,祝今朝是一個勇敢的人。
反正也沒幾年可以活了,為什麼不勇敢一點呢?
我把他墊的錢還給了他,讓他趕緊走人。周赫言走後,拒絕了簽字的堂叔堂嬸自己又湊了過來,不過他們是來嘲笑奚落我的。
嘲笑我還想著彈鋼琴呢,荒廢這麼多年了,參加比賽多麼自不量力,奚落我病秧子沒幾天可以活。
「和你那爸媽一樣是短命鬼。」
我笑,「是啊,反正也沒幾天可以活了,把你們打死應該也沒什麼後果吧?」
我拔了手上的針,抄起隔壁大爺的拐杖就往他們臉上招呼,嚇得兩人一句話也不敢多說,趕緊逃跑。
一扭頭,程教授還有我相熟的他的學生還有其他老師們,拎著果籃詫異地看著我。
我放下手裡的拐杖,半晌,與他們相對笑開。
24
老教授說我還能打人,說明問題沒有那麼嚴重,他非常欣慰。
過一段時間我出院了,他直接安排推薦我去參加一場省級的大型比賽,跨度之大讓人咋舌。
我沒推辭,也沒恐慌。
有條不紊地練習,規規矩矩地吃藥治療,儘量以最好的狀態去參加。
參賽的前幾天,我帶著小今朝一起坐車過去,路上她扒著窗戶興奮地看沿途的風景。
我問她:「你想去旅行嗎?」
她想了想,回答說不想。
我知道她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