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朝的夢想清單完整後續

我在家裡撿到一個小女孩，她的眉眼陌生又熟悉。

她說她叫祝今朝，問我叫什麼？

看著 8 歲的小女孩，我答：「小五。」

她笑得很乖很甜：「姐姐你的名字真可愛。」

我騙她的。

我也叫祝今朝，28 歲的可憐潦倒快要死掉的祝今朝。

1

門窗緊鎖的房間裡突然出現了個陌生人，我愣住。

是一個看著七八歲大的小女孩，梳著細緻的公主頭，甜美可愛的小裙子，白凈稚嫩，手裡還捏著一支筆，迷茫地與我對視。

模樣陌生又莫名熟悉。

我的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問了一句她叫什麼。

小孩又乖又甜，大大方方，「姐姐，我叫祝今朝，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睜眼就在這裡了，可以幫我聯繫一下我的爸爸媽媽嗎？」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直到她也詢問我的姓名。

看著這個 8 歲的小女孩，我說，「小五。」

她笑起來，「姐姐你的名字真可愛。」

我騙她的。

我也叫祝今朝，28 歲的可憐潦倒快要死掉的祝今朝。

2

我在家裡，撿到了小時候的我自己。

她剛滿 8 歲，被父母養得很好，漂亮可愛，落落大方。

在聖誕節的前一天，她拿著紙筆，滿懷期待地寫下了對未來自己的夢想和心愿。那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午後，寫完有些犯困，小孩趴在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一睜眼，就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她並不害怕，她說自己有「瞬移」的超能力，不管在什麼地方睡著，最後都能在自己的小床上醒來，也許一睡覺就瞬移回去了。

我指尖顫了顫，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我又騙她，她的爸爸媽媽忙，把她託付給我照顧一段時間。

我不敢告訴她，這是二十年以後，眼前窮愁潦倒的人，是二十年以後的她。

也不敢告訴她，爸爸媽媽早就死了。

就在那一天，小小的我寫下長長的夢想清單，幻想著未來自己閃閃發光的模樣，可惜世事無法預料……

第二天聖誕節時，一家人照例去奶奶家過節，路上遭遇泥頭車側翻，爸媽當場去世。

僥倖活下來的我，從此人生巨變。

3

如果不是小女孩的出現，我都快忘了小時候的自己是怎樣的。

我有一個勤勞顧家的爸爸，一個溫柔細緻的媽媽，還有一個時髦愛俏的奶奶。爺爺很早就走了，爸爸是奶奶一個人拉扯大的，媽媽是孤兒，所以別人都有的姥姥姥爺我並沒有。

像大樹的根，一家人牢牢地牽絆著。

我擁有父母和奶奶全部的愛，擁有一個幸福的、圓滿的童年。

如果童年有顏色，有聲音，有氣味，那我的童年必定是燦爛的金色，是千禧年的藍玻璃白瓦樓，紫藤花瀑布爬滿的長廊，是少兒頻道公益廣告的響聲，是動畫片里的兒歌，是暑假燥熱的天氣聒噪的蟬鳴，是傍晚時飄散著飯菜香的煙火味……是溫暖，美好，安寧。

直到 8 歲那年聖誕節，父母車禍去世。

我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我在短暫的暈厥過後，在救援趕來之前，一睜眼，是已經沒了氣息的父母親。媽媽一隻完整的手還緊緊拉著我，救援人員趕來後，費了好些力氣才掰開。

變故發生也就一瞬間的事，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剎那，媽媽卻握緊了我的手。

我們無法得知最後的那一瞬間，她在想的是什麼，只知道，從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沒有媽媽了，也沒有爸爸了。

奶奶聞訊大受打擊，固執地認為是自己的錯，是因為我們要去看望她，才導致路上出了事，在巨大的悲傷、自責、內疚下，她一度想要跳河。

可是走到河邊，想起來還剩一個我，奶奶終究還是收回了腳步，回到家抱著我痛哭。

父母的遺產加上事故的賠償金，也算不少的一筆錢，平時沒太多聯繫的親戚們都找上門來，想要收養我。

我當然只願意跟著奶奶，可惜那個時候，奶奶受了太大的打擊，生了重病，照顧好自己都費勁，看起來並沒餘力照顧我，於是我的監護權最終被判定給了堂叔堂嬸。

他們表面對我還算關愛，給我買大牌的衣服鞋子，報最貴的輔導班……但買來的衣服鞋子是他們女兒的尺碼，輔導班也最終是他們的兒子在上。一邊挪用揮霍屬於我的遺產和賠償款，一邊私底下罵我是他們家的寄生蟲。我一個人干全家的家務，拿著微薄的生活費，過著拮据的日子，還得小心翼翼看人臉色。

寄人籬下，冷暖自知。

車禍突遭變故，我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和心理創傷，開始變得孤僻，又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越加封閉自我，漸漸地開始自卑，膽怯，緊繃，畏縮，沉默寡言，最終獨來獨往。

漸漸地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病弱的奶奶在身邊，相依為命。

我在學習上算不得有天賦，勝在努力刻苦，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選了個不好不差的專業，繼續刻苦，所以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接著就遇到了我的前任丈夫，周赫言。

那時候的他看我的眼神里有光，純粹赤誠。我才知道，我獨來獨往慣了，天天泡圖書館，在別人眼裡是清冷安靜系的女神。

彼時彼刻，周赫言確實是真心喜歡我，堅持不懈追了我兩年，真誠熱烈並非作假，我當然會被打動，所以最終接受了他的靠近。

畢業的時候，我拿到了不錯的公司 offer，也考了一所不錯學校的研究生，在兩者之間，我選擇了離開學校去工作，因為周赫言沒考上研。

沒有人明白，其實我很渴望擁有一個穩定的家庭。

很渴望，很渴望。

所以我選擇了畢業參加工作，與戀人結婚，不久後懷孕生子。

在我以為我的人生回到了正軌的時候，命運再次給我當頭一棒，孩子生下來就帶著先天性疾病，差點夭折，第一個月就花費了我們近半的積蓄。望他此生平安健康，出院的時候取名周安意。

後來我不得不辭職，帶著周安意四處求醫問藥，而我的丈夫一個人工作養活全家，還要負擔高額的醫藥費，在巨大的經濟壓力和生活壓力下，我們開始頻繁吵架，越漸冷漠疏離。

孩子兩三歲的時候，我撞見了他和一個女同事在車裡熱吻，兩個人都並未感到羞恥，下了車光明正大地與我對峙。

當時我正抱著孩子，提著剛買的菜，穿著樸素到灰頭土臉的長袖長褲，頭髮隨意紮起，面容枯黃，眼神黯淡，仿佛還裹著菜市場的渾濁腥氣。

而對面的女孩妝容精緻，淡香高雅，帶著精英白領的神氣。

我們很快領好了離婚證。分別的時候，前夫哥回望了我很久，最終留下一句感慨：「今朝，你變了。」

原本靚麗清冷的女孩，變成了丟進人堆里找不見的平庸主婦，而那個女同事，像極了我最開始的模樣。

我沒有說一句話，所有情緒悶在心底，畢竟沒有人可以承接我的傾訴。

周赫言工作穩定，晉升順利，前程大好，孩子自然而然判給了他。但他根本沒時間照顧，慢慢地，又變成了我在照看周安意。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租房子，因為要照看他，又空窗了好幾年，我沒辦法像周赫言那樣，在本行業找到體面高薪的工作，只能幹一些底層的雜活，即便最開始，我的成績明明是全系最好的。

我打了好幾份工養活自己和周安意，努力攢錢帶他去看病，還欠了一大堆債，終於慢慢把周安意的先天性疾病穩住了。這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年，孩子已經五六歲，開始懂事的年紀。

周赫言和他那個女同事結婚後一直沒有孩子，於是向來對兒子不聞不問的他，轉頭開始對著周安意好起來。兩個人給他買玩具，帶他去遊樂園玩，在他犯錯的時候制止我教訓他。

於是周安意也拋棄了我。

我耗盡心力照顧他，帶他看病治療，不如周赫言他們夫妻偶爾一次的玩具來得有用。周赫言隨便哄一哄，小孩就哭著鬧著要跟爸爸走了。

那天是冷雨天氣，我眼睜睜看著周安意目光掠過我，冷漠地轉身，上了他爸爸的寶馬車。他們才像真正的一家三口，在溫暖的車裡其樂融融，一齊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扶著廉價淘來的二手電瓶車，身上塑料雨披又丑又臭，冷雨腥風打在臉上，寒氣入骨，目送著他們走遠。

安靜地，沉默著，一言不發回了家。

此後每一天都在相似的潮濕寒冷里寂寂無言。

直到這一天，推開門，我看見了 8 歲時候的自己。

小時候的我，被爸爸媽媽養得那樣好，美麗、乾淨、開朗、大方……一切都是美好的模樣。

到長大，我卻把自己養得很差勁。

我不美麗，也不開朗，不大方。

我枯槁、落魄、膽怯、畏縮、沉默，租住在髒亂狹小的城中村，吃著臨期的廉價食品，身上還滴著初冬的冷雨，人生和這昏暗屋子一樣潮濕暗淡。

我的墜落並不轟轟烈烈，只是一場綿延漫長隱而不發的悶痛。

4

我其實有些不敢面對她。

但我又很想摸摸她。

躑躅退縮間，我天旋地轉摔在了地上。

5

這段時間陰雨連綿，總是受寒，我感冒發了高燒。

我自己並沒太當回事，頂著頭暈踉蹌著爬起來躺在床上，更擔憂的是明天好不了耽誤工作的話，這個月全勤就沒了。

8 歲的祝今朝小同學卻著急壞了，要幫我聯繫親友送我去醫院。

「姐姐，你的父母呢？」

「沒有。」

都死了。

丈夫出軌離婚了。

孩子拋棄我跟他爸走了。

同學朋友關係淡薄。

同事不熟。

只有一個奶奶相依為命。

可是奶奶，不久前也走了。

我一個人去料理完她的後事，接著一個人回家，失眠了整晚，又接著繼續一個人上班、下班，重複一樣的生活。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煢煢孑立，孤獨麻木地停留在這個世界上。

祝今朝小同學是一個聰明又體貼的人，察覺到我不想多說，也就不再試圖聯繫別人，徵得我的同意以後翻箱倒櫃找出了藥箱，像個大人一樣，像模像樣地給我量體溫、燒熱水、泡退燒藥。

杯子裡的水兌到不冷不燙的溫度，她才端給我，「姐姐，不苦不苦，吃藥藥~」

我有些好笑，被一個 8 歲小孩當成 3 歲小孩哄。

藥一入口，確實不苦，是甜甜的，帶著溫暖不燙人的溫度。

雨越下越大，驚雷響起來。

小時候的我非常害怕打雷，一到打雷天氣爸爸媽媽奶奶就會輪流守護我。

不過後來再沒人會在我害怕的時候守在身邊給我安全感，我早就習慣了假裝平常。

現在，8 歲的祝今朝小同學依舊害怕極了，可她還記著我是一個病患，抱住我的手守在我的床邊，一邊害怕，一邊給自己加油鼓氣：

「姐姐不怕，我保護你！」

「媽媽說過的，祝今朝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女孩。」

我顫了一下，微不可見地。

忽然有點想哭。

6

小時候害怕的東西總是格外地多，我害怕打雷，害怕拔牙，害怕老師，害怕街角的大黃狗……每當我退縮不前的時候，媽媽就會鼓勵我。

「祝今朝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女孩。」

所以，祝今朝，別害怕，去戰勝它。

後來媽媽帶著骨頭讓我和街角的大黃狗交了朋友，每到拔牙都有冰淇淋吃，帶我換班級換到了一個親切和藹的老師……

燒得最厲害時，我睡得很不安生，總是夢到過去的雞零狗碎。

我夢到自己死後，身邊平行世界穿來的 8 歲的祝今朝回到了屬於她的時間線，在聖誕節前一天的午後醒來，現在的經歷對於她來說只是一場夢而已。

或許，的確是我死後她就可以回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不希望自己耽誤她的人生。

醒來後燒退了，我給她留了早飯，一大早趕去上班，沒耽誤這個月的全勤。

繼續重複每天孤獨、麻木的生活，只是多養了一個人而已。

我知道自己病了，不止是生理上，我的內里好像枯敗得過分。我沒有娛樂，沒有喜好，感受不到快樂，對美食和美景沒有太多興趣。

知道自己病了，但我沒有拯救自己的想法。

每天僅剩唯一的動力，就是把債務還清，不虧不欠地離開。

在周安意拋棄我，在奶奶離開後不久，我就診斷出了肝細胞癌，或許是因為過度的勞累、焦慮、悲傷造成的，至多還有兩三年可以活。

我當時並沒有感到害怕，只是回去算了一下剩下的債務，只剩一點點了，來得及還清。

確實不剩多少，我沒日沒夜地打幾份工，比預想的要早一些還清，那一天我回家格外地早。

祝今朝小同學照常在家裡等我，我不讓她出門，她很乖，半個月了也沒不開心，還把房間布置得溫馨可愛。

她一定很想念爸爸媽媽。

我也很想念。

7

好在我快死了。

她馬上就可以回去。

8

我其實也不想隱瞞她，我只是不敢面對。

我看到她把帶過來的那支筆放在了桌上，還用紙折了一個菠蘿筆筒妥善放置。

我問她，「小今朝，你希望長大以後變成什麼樣子的呢？」

8 歲的小小祝今朝眼睛亮起來，她還清晰地記得不久前在紙上寫下的夢想清單，她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著腳，無限憧憬：

「姐姐，長大以後我應該是一個鋼琴家吧，穿著媽媽的高跟鞋，變成一個漂亮大姐姐，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旅行……」

一直安靜沉默的我，哭出了聲。

她止住話音，愕然看向我。

我說：「我就是長大以後的你。」

「對不起，我很抱歉，沒有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很抱歉，很慚愧。

我不敢抬頭，等待著年幼時候自己的失望、審判、指責……習慣了被責罵，我下意識龜縮畏懼。

沉默中等待了許久，8 歲的祝今朝小同學卻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溫暖的擁抱：

「你好啊，祝今朝姐姐。」

她很快接受了這個神奇的經歷，沒有失望也沒有責怪，只是給了我一顆糖。

她穿過來那天兜里剩的一顆糖，是那天上課時老師獎勵的。

一顆來自 20 年前的糖。

糖果是小孩表達善意的硬通貨。

她的聲音還有些稚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你肯定已經很努力過了。不管怎樣，我都喜歡你。」

9

在漫長的，持續悶痛的墜落中，有人擁抱住我，給了我一顆糖。

我無法用言語去形容這種感覺。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意我，沒有人期待我，但在時間的長河裡，那個 8 歲的憧憬未來的年幼的我，卻仍然期待著我，期待我成為一個很好的人。

現在，她站在了我的身邊。

其實我也很喜歡她。

她比我更勇敢，更溫暖，更熠熠生輝。

8 歲的祝今朝小同學之於我，是幸福的童年治癒一生。

雖然她其實也會有些彷徨，睡覺的時候說夢話才透露出來，「月亮蠟燭時鐘流星許願池蒲公英們……好可惜啊……」

8 歲那年聖誕節即將來臨的頭一天，小小的我就開始期待向聖誕老人許願，我有好多好多想要的，多到怕忘記，於是我撕了一張香香的紙，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列下來。

被爸爸看到了，他說一個聖誕節只能許一個願望，不然聖誕老人就要加班啦。

我想來想去，每一個都不想放棄，於是我決定，聖誕節的時候許一個，中秋節的時候對著月亮許一個，生日時候對著蠟燭，新年對著時鐘，夜晚對著流星，在寺廟對著許願池，路邊對著蒲公英……時，一個一個，分別許下這些心愿。

可惜小小我還沒來得及挨個許願，父母就出了車禍，從此人生巨變，所有願想皆被塵封，蠅營狗苟獨活於世。

我沒有告訴穿來的小祝今朝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也能想到，小小的她的大大小小心愿，應該是再也沒有機會說給蠟燭時鐘月亮流星許願池和蒲公英聽了。

小孩在夢裡才表現出委屈惶然。

是啊，可惜啊，蠟燭時鐘月亮流星許願池和蒲公英聽不見了。

我枯坐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才挪動僵硬的身體起身。

翻出藥箱裡藏好攢了很久的安眠藥，又過很久，打開蓋子倒掉。

……可是，我聽見了。

蠟燭時鐘月亮流星許願池和蒲公英沒聽見小小的我的心愿。

28 歲的，長大了的祝今朝，聽見了。

對不起啊祝今朝小同學，我把你的人生過得一團糟。

或許，我應該勇敢一點。

像父母的期許那樣，像 8 歲的自己那樣勇敢。

去試著像小時候自己期待的那樣，去努力自己去滿足自己許下的心愿，去成為 8 歲那年自己想成為的人。

為現在的自己，為年少的自己，去勇敢，去戰勝。

為爸爸媽媽，為奶奶……

不要帶著所有人的遺憾墜入深淵。

10

【祝今朝的夢想清單】

4.每星期都能跟爸爸媽媽去遊樂園玩。

11

我問小今朝，願不願意陪我一段時間再「瞬移」回去，她甜甜地答應。

我又問她，想不想去遊樂園玩，她興高采烈地蹦起來。

我知道她喜歡遊樂園，小時候的我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和爸爸媽媽去遊樂園玩耍，我甚至幻想著，每個星期都能跟爸爸媽媽去一趟。

可惜 8 歲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這樣童真美好的地方了。

年初節日優惠的時候，我趁打折買了一張遊樂園的年卡，這對當下經濟拮据的我來說其實是一筆不菲的支出，但我想等周安意身體好一些帶他去玩。

後來他不要我了，祝今朝小同學卻說，「姐姐，我願意一直陪著你的。」

雖然很想念爸爸媽媽奶奶，雖然在陌生的世界內心還是隱藏著不安惶然，但她依然要一直陪著我，保護我。

小時候的我自己，的確是一個惹人喜愛的小天使。

我翻出了幾年前買的稍微體面的衣服，給小今朝買了一身新裙子，帶著她走出了那間陰暗狹小潮濕的房子。

真是對不起她，我讓她在裡面待了那麼久。

小今朝第一次接觸外面這二十年以後的世界，奇異又新鮮，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心，她很雀躍，也很乖，小心地不在外面暴露我們的真正關係，喊我姐姐，又或是小五姐姐，我喊她小今朝，謊稱她是我妹妹。

我們一起坐過山車、海盜船、摩天輪，玩碰碰車，進四維影院……玩了一整天，她很開心，還在紀念品攤上自己學著捏了幾個小人出來，一個一個擺開，向我介紹：

「這個英俊帥氣的，是爸爸。」她手裡的黏土小人兩根眉毛一上一下，五官亂飛。

「這個溫柔美麗的，是媽媽。」這個稍微好一點，除了頭髮有點像美杜莎以外已經初具人形。

「這個時尚老太，是奶奶。」繫著精緻的小圍巾，不過歪得有些過分。

「這是我，這是你……」

五個丑萌丑萌的黏土小人，她愛不釋手，我也不掃興，小心地幫她放好帶上。

快傍晚的時候，我一手提著小人們，一手牽著她回家。

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我和爸爸媽媽們一起來了遊樂園。

12

路過的大廳角落裡有一架當擺設的鋼琴，小今朝看見了，走不動道。

她喜歡彈鋼琴。

我和她都知道的。

這是公共鋼琴，我牽著她走過去，卻被人打擾，「祝今朝？」

一扭頭，是周赫言還有他的新老婆帶著周安意驚訝地看著我。

我的生活拮据，無趣，他們很難想像會在遊樂園碰見我。

周安意呆呆看著我喊了一聲媽媽，不太熱情，他這個年紀已經分得清貧富，知道虛榮，就算是親生的，竟也會看不起自己的母親。

他反應過來後，抱著那個曾經第三者的腿哭喊，「阿姨，我不要跟她回去!」

周赫言兩人並沒阻止他的哭喊，他看向我身側，「這是誰？」

我把小今朝拉到身後，聲音淡淡，「一個妹妹。」

小小的祝今朝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警惕地盯著對面幾人。

或許是看出來我們是朝鋼琴走去，他的現任老婆有些驚詫道，「你是想帶她去彈那架鋼琴嗎？也是，你們平時應該也不太接觸得到這麼高端的東西。要不要我教教她呢？」

周赫言不會聽不出來她看似溫柔客套話語裡的奚落，依然沒阻止。

他們確實像極了一家人，喜歡強行釋放高高在上帶著優越感的憐憫，看我像看不自量力的可悲之人。♥5

而我習慣了沉默以對。

但 8 歲的祝今朝，卻是一個落落大方、伶牙俐齒的小孩。

她跳出來再次站在我的身前，小小的身軀里有巨大而完好的人格，她敢於反駁，愛憎分明。

她朝對面翻了個白眼，脆生生的聲音可響亮:

「我姐姐又沒說要你，你就算想跟我們回去，也沒人要你跟著的!」這一句話，是對我那白眼狼兒子。

「阿姨，既然你要教的話，那請快一點哦。」

周赫言的新老婆其實只是過過嘴癮，沒想到我的「妹妹」會應下，不過她也沒推辭，上前彈奏了一支曲子，其實還算不錯，但他們沒想到，小今朝坐在琴前，直接彈了一首更難的。

更難，更好，根本輪不著她教。

眼看著他老婆的臉從詫異，到尷尬，再一點點變青，周赫言終於想著息事寧人了，趕忙拉著兩個人離開。而祝今朝小同學在旁邊與他們非常有禮貌地道別:

「大叔大嬸，再見哦。」這一句話，是對那朝我散發惡意的兩個人，喊得他們臉色發黑。

趕走了討厭的人，小今朝拉住我的手按在了琴鍵上，「姐姐，我想要你教我。」

「噔……」沉厚的聲音擴開又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