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們,居然敢從老子眼皮子底下逃跑,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我被人摁著脖子拖著走。
嬸嬸被幾個男人抓住手腳,四仰八叉地抬著走。
嬸嬸沒有像從前那樣哭嚎、掙扎。
而是任由別人抬著、打著。
到村口,天已明,天邊的朝陽緩緩升起。
村裡早起的人已經挑著擔子下地幹活了。
連牛都哞哞叫著開始上山吃草了。
一切都一片欣欣向榮的模樣。
只有我跟嬸嬸,重新掉進了深淵裡。
我看著嬸嬸眼角緩緩流下的眼淚。
覺得該死的那個人。
是我才對。
是不是我不帶嬸嬸跑,招男就不會掉下去了?
是不是我跑得再快些,招男就不會死了?
14
被抓回來後,不光嬸嬸被重新鎖上了鐵鏈。
連我的腳上都多了一條鐵鏈。
村裡人打人很有經驗,專挑打不死的地方打。
我們被打得渾身都是痛的,卻依然能喘氣兒。
嬸嬸迷糊了又開始念叨:「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啊......」
我知道她是念叨招男。
因為此刻我也覺得――
死了好啊。
不用被打得這麼疼。
我順著嬸嬸的話說:「是啊,死了好。」
我問她:「嬸兒,是不是該死的那個人是我才對?」
聞言,嬸嬸好像倒吸了一口氣。
半晌,她虛弱地說:「死了是好,但是活著更好。」
「只有活著,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嬸嬸像換了個人似的。
她不再躺著一動不動了,也不再念叨死了好了。
叔叔扔進來的剩飯殘羹,她抱著我一點兒一點兒喂進我嘴裡。
她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王雪兒,你還欠我一塊肉呢!」
她讓我看漏進來的陽光,讓我看無意間飛進來的花蝴蝶,讓我看牆角里鑽出來的小草。
她說:「我們應該,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萬次,毫不猶豫救自己於這人間水火之中才是!」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就是覺得這句話有股掀開我眼皮的力量。
看著我慢慢好起來,嬸嬸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我說:「從前招男還在,我總擔驚受怕,好像除了這個牢籠以外還有一個無形的牢籠禁錮著我。」
「我不是怕她被打死了就是怕她將來像我一樣,總會為了她妥協,忍讓。」
「如今她不在了,我好像也不怕了。」
她說:「我這一生也沒有辦法了,但是,雪兒你爭氣,我來給你掙條出路好不好?」
我不相信嬸嬸。
她都被拐過來那麼些年了,她都跑不了,能怎麼給我掙出路?
但是嬸嬸的懷抱好暖。
就算她抱著我一起跳崖,我也是願意的。
所以在她說「這條出路要麼我一起生,要麼我們一起死」的時候,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15
嬸嬸撿了一塊瓦片,開始日復一日地磨。
磨得像一把小彎刀那日,等來了叔叔。
他像往常那樣,想把嬸嬸拖出去發泄。
可手剛碰到嬸嬸就被刺了一刀。
傷口不深,卻足以讓叔叔後退了一步。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們,你要是打不死我,我遲早會宰了你!」
「我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除非我死!!!」
「你要麼就放我出去,要麼就打死我!不然我遲早會跟你同歸於盡!」
嬸嬸也知道,那片瓦片根本傷不了叔叔。
可她這樣狠厲不顧一切的語氣,確實暫時唬住了叔叔。
他儘管恨不得一巴掌呼死嬸嬸,卻還是沒敢靠近。
他吼道:「臭婆娘!我又不傻,我會放你跑?」
「我不跑!」嬸嬸的聲音比他還大,「我跟村裡的婦人去挑石子,我去賺錢,一半給你買酒喝一半給雪兒念書!你要是同意咱們以後就這麼過,你要是不同意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叔叔下意識地問:「你要是跑了怎麼辦?!」
嬸嬸就拼了命把瓦片往自己手臂上扎,直扎得鮮血直流,「我說我不跑我就不會跑!」
說著又一把拽過我,把瓦片抵在我脖子上,「你要是不信,我就把雪兒也弄死!大家一起死!給我鑰匙!」
這個舉動嚇到了叔叔。
雖然他並不在乎我們是死是活。
但是以這種方式死在他的屋子裡就不行。
我和嬸嬸都豁出去了。
僵持了一會兒,叔叔還是掏出鑰匙扔了過來,「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一個賠錢貨,誰稀罕了!」
「你們要是還敢跑,我就打斷你們的腿!」
叔叔出去後,我才發現嬸嬸的衣服全濕了。
汗珠從臉上一滴一滴滴到我臉上。
也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總之,打開鐵鏈後,嬸嬸笑了。
她說:「雪兒,從今天開始我們自由了。」
16
嬸嬸說到做到,再也不跑了。
不光如此,她還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把田裡的草也除了。
她開始和村子融為一體了。
我覺得,她越來越像那些從小到大在村子裡長大的婦人了。
她帶著我跟著村裡的婦人上山挑石子。
從山上挑到山下,一擔二十塊錢。
別人日落就回家生火做飯。
嬸嬸是帶著幾個紅薯上山,一直挑到月亮高高掛起。
我跟在她後面,她挑大擔子,我挑小擔子。
我踩她踩過的腳步。
因為有她在前面,我再也沒有摔過跤。
到了發錢的日子,工頭直接把錢給了叔叔。
在這裡,大家默認女人掙的錢都是交給家裡男人的。
嬸嬸拿著柴刀跟叔叔打了一架,當著他的面砍掉了自己一根手指頭才把錢要回來一半。
從此,嬸嬸成了村裡的悍婦,連睡覺背上都別著一把大柴刀,誰要是惹她,她就跟你同歸於盡!
有錢了,嬸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招男買了很多紙衣服、紙玩具。
她帶著我去招男摔下去的懸崖邊給她燒。
嬸嬸一邊燒一邊看著天邊的雲說:
「我的小寶貝啊,你看著那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好像我們啊!」
「我們啊,終究會有相聚的那一天的!」
我看著那些小小的衣服,哭得上氣不接下去。
我問嬸嬸:「妹妹還那么小,我們燒衣服給她,她都還不會穿吧?」
嬸嬸也哭,哭到忘了抽出自己那隻放在火上的手。
哭到最後,嬸嬸抱著我說:「會有天使給她穿的。」
「我在這邊照顧你,你媽媽也會在那邊替我照顧她的。」
我一下子就不哭了。
對哦。
我媽媽還在那邊。
她跟嬸嬸一樣好,她一定會照顧好小招男的!
嬸嬸做的第二件事就是送我上學。
村裡明明有村小,她卻把我送到了鎮上的小學。
每個月要額外的伙食費、住宿費。
我不理解。
嬸嬸卻說:「你走得遠一些,才能走得遠一些。」
我覺得嬸嬸這句話有些繞口,有些矛盾。
送我去學校的第一天,嬸嬸說:
「好好讀書,你欠我一塊肉呢!將來可是要還的!」
我就笑,「嬸兒, 你真小氣,那塊肉你記到現在呢!」
誰知嬸嬸卻突然一巴掌扇到我臉上,少有的發怒, 「你一定要認認真真念書,你欠我那塊肉, 你必須要還!」
這一巴掌,我記了很久很久, 讀書寫字一刻也不敢放鬆。
17
嬸嬸拼了命般賺錢。
每周來看我兩次。
碰上我考試考差了, 她就拎著我的耳朵發了狠般罵我。
字字句句都離不開我欠她的那塊肉。
可是慢慢地我就知道了。
她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塊肉。
我欠她的也根本不是一塊肉。
那塊肉不是肉。
是我生的希望。
我是欠她一條命。
18
就這樣過了幾年。
很奇怪的事,叔叔要的那一半錢, 嬸嬸也從未斷過。
我問過她為什麼。
她是這麼說的:
「力量懸殊,我打不過弄不死。那就給他舉得高高的讓他自己摔下來!」
「而且, 招男在這裡,你也還在這裡, 我跑不了。」
剛開始我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直到我考上重點高中那年, 叔叔喝醉酒掉進了河裡。
那天剛好發大水, 連屍體都撈不著。
得知這個消息時,嬸嬸斥巨資買了一卷大鞭炮。
在家門口高高掛起,鞭炮聲足足響了一分多鐘。
村裡人人都說我跟嬸嬸喪良心。
可我們不在乎。
在這裡,根本就不配講良心!
放完鞭炮的第二天, 嬸嬸就帶著我去了市裡。
如今,再也沒有人能綁住她的雙腳了。
19
我考上復旦的通知書下來時, 嬸嬸激動壞了。
她逢人就說:「考上了, 考上了!」
那種又哭又笑的叫喊聲瞬間將我拉回小時候。
有一次嬸嬸迷糊時, 也是這麼念叨的。
我後知後覺地問嬸嬸:「嬸兒, 當初你也考上了大學, 對嗎?」
聞言,嬸嬸顯示愣了幾秒。
隨即像瘋了一樣沖我喊:「你不要叫我嬸兒, 我才不要當你嬸兒!」
「我叫沈念初!」
「我叫沈念初啊!」
「我是沈念初啊!」
喊完,她又一把抱住了我。
「對啊對啊,我當初也考上了大學。」
「可惜啊, 我父母在送我去報到的路上出了意外, 都走了。」
「我卻一覺醒來就成了你嬸兒......」
「我這一生啊......就這樣被毀了!」
我跟著她哭。
看著她兩鬢的白髮,我心疼到極致。
一生啊!
沈念初的一生啊!
20
我開始像嬸嬸那般拚命。
拚命讀書, 拚命賺錢。
在我工作幾年後,我在嬸嬸出生的那個小縣城給她買了一套小房子。
我在大?口貼上了貼紙。
上面寫著:「歡迎沈念初女士回家。」
我帶嬸嬸回家時,她愣了很久才問我。
「我回家了對嗎?」
儘管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 我依然笑著說:
「是的,沈念初,你回到家了!」
歷時三十年, 你終於回家了!
「從此以後, 你不是我嬸兒,你是沈念初。」
沈念初抱著我一圈又一圈地轉, 流著眼淚一聲又一聲地說:
「你記著,就算你把全世界都賠給我――」
「你還是欠我那塊肉!」
「知道了知道了,」我說, 「我永遠欠沈念初女士一塊肉!」
欠那個一而再,再而三, 三而不竭,千次萬次,毫不猶豫救我於水火之中的――
沈念初一塊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