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嬸說:「考上了!」
「要報道了。」
「快跑......」
聽著嬸嬸的念叨,我幾乎天天做噩夢。
夢裡我一直跑啊跑啊,從天亮跑到天黑,卻不小心掉進了深淵。
醒來時,我心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這件事與我有關,是因為我吃了嬸嬸的肉,嬸嬸肚子裡那塊肉才會掉了。
一個小人說:這件事與我無關,打嬸嬸的又不是我。
就這麼醒了睡,睡了醒。
那個帶著嬸嬸跑的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嬸嬸終於醒了。
她醒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王雪兒,你欠我一塊肉。」
第二句話是,「第幾天都不要想著死了,你媽媽會希望你好好活著,長大以後走出去的!」
「再說了,你還欠我一塊肉呢,這可是要還的!」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著這句話,從前我媽媽也跟我說過。
這一瞬間,我繃緊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原來,她像我媽媽一樣――
都希望我好好活著,有一天能走出這座大山。
我怔怔地看著嬸嬸,突然就問她:
「嬸嬸,你想跑嗎?」
嬸嬸腫成一條縫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很快暗了下去。
「想啊,分分秒秒都想,可是我跑不了了。」
我媽說過的。
欠人東西就要還。
我欠嬸嬸的,也想還。
「我帶你跑,」我說。
聞言,嬸嬸愣了幾秒,笑了。
笑裡帶著哭腔,「就你?帶我跑?」
我很篤定地點了點頭,「嗯,就我!」
9
話音剛落,門被人粗暴地打開。
在看見嬸嬸動彈了幾下,叔叔拍著大腿「哎呀」了一聲。
「這婆娘命忒大了!居然沒死!」
「沒死正好起來給我做飯!」
叔叔的大嗓門一嚎,嬸嬸條件反射般,不顧疼痛爬了起來。
下意識地把堂妹拉到了身後。
叔叔看了我一眼,踢了我一腳,「還有你,老子早晚把你換成錢!」
這一腳倒是把我踢醒了。
難怪嬸嬸覺得我帶她跑這件事可笑。
她早就知道我打不過叔叔!
不過嬸嬸不知道,我腦瓜子比叔叔聰明!
我捂著肚子弓著腰站了起來,從叔叔腰間拿過煙杆給他裝上了土煙討好般遞給了他。
「叔,不划算。」我說,「你把我換成錢不划算!」
「什麼?」叔叔皺著眉頭盯著我,「你個小崽子再說一遍!」
我指著堂妹說:「我長大了,我能幫你幹活,能少吃你幾年飯!招男還小,你把她換成錢更划算!」
「她是壞女人生的,她也不是好東西!我不一樣,我爸跟你是親兄弟,我身上也有你的血脈!」
「你天天打嬸嬸,招男長大肯定會恨死你,而且她還是個殘疾的傻瓜!我不一樣啊,我長得好好的,腦袋又聰明,我又不恨你,我只會謝謝你把我養大,以後我只會好好孝敬你!」
話音剛落,嬸嬸像頭狼似的盯著我,恨不得撲上來撕了我。
其實說這句話時,我心裡也在發抖。
我害怕叔叔像我一樣聰明,看穿了我的心思。
但是好在,他在深深吸了一口煙後笑了。
他扇開嬸嬸,用煙杆敲了我一下。
「理兒,好像也是這麼個理兒,你沒爹沒媽的,我要是收留你,你可不就得感謝我一輩子嘛!」
「這臭娘倆可就不一定了!招男這賠錢貨又是個沒用的殘廢......」
我順著叔叔的話猛猛點頭,「對對對!」
叔叔又吸了一大口煙,上下掃視了我一眼。
煙霧繚繞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聽見他說:「成,反正你過幾年也能生崽了......」
我偷眼看見嬸嬸的臉上,她眯著腫脹的雙眼望向叔叔的目光――
如刀,如炬,恨不得將他融了。
可我還聽不懂叔叔這句話的意思,還自顧自地在沾沾自得。
我就說嘛,叔叔沒讀過書,沒有我聰明。
我可是讀過二年級的!
我看過小人書。
裡面的故事說,遇事多動腦,凡事有轉彎。
我打不過叔叔,我得轉個彎留下來才能帶嬸嬸跑。
在叔叔允許我出去之後,我沖嬸嬸眨了眨眼。
她寫字像我老師那麼好看,她一定是頂頂聰明的。
我想,嬸嬸能明白我的意思的。
10
從那天起。
我變成了叔叔的小傀儡。
他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叫我裝狗,我絕不裝狗熊。
他打嬸嬸,我鼓掌。
他罵堂妹,我喝彩。
在他把自己的手打疼時,我還會給他找來鞭子。
甚至學著他的樣子,拿著小鞭子往嬸嬸身上揮。
嬸嬸罵我,我就往她身上吐口水,罵她賤人。
每次叔叔就看著我哈哈大笑,誇我不愧是老王家的長孫女。
他說:「雪兒以後生的孩子肯定很聰明,至少比招男那個殘廢要好!」
我也笑,昂著頭驕傲地說:「那是當然!」
村裡人人都誇我懂事,是個會看眼色的孩子。
慢慢地,叔叔允許我帶著招男在村裡玩耍了。
只是,他還是不允許嬸嬸出來。
不過沒關係的,我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天天帶著招男滿山跑。
下河摸魚,上山摘果,時不時去地里偷幾個別人家的番薯。
好幾次,我故意月亮高高掛起才帶著招男回來。
剛開始叔叔把我打得皮開肉綻。
後來,他見我每次回來總會帶回來一些吃的,慢慢地就不打我了。
甚至我再晚些回來,他也不追究了。
招男像我的小尾巴一樣,跟著我到處撒野。
人人都說招男是個傻瓜殘疾。
可是我卻覺得她聰明得很。
累了會纏著我背,餓了會搶我手裡吃的。
比賽跑步時,她知道自己跑不快就一屁股坐到地上,等著我回頭哄她。
我這個妹妹啊,比她那個活爹都聰明!
沒有人知道,我天天滿山跑啊跑。
其實我是在找那條只有村裡人才知道的小路。
11
那條小路,我以前跟爸爸山上放牛時聽他跟隔壁的伯伯說起過。
他們說:「村裡那些女人真是蠢貨,凈瞎跑!村子裡只有這條小路才能跑出去,其他的路早就被看死了!」
「那可不,就這條小路都要從天黑跑到天亮才能跑到鎮子上呢!她們啊,這輩子都別想跑出去嘍!」
我們這個村裡,四面環山。
山連著山,山後還有山。
不認識路的人跑了進去,跑死了都走不出去。
更可怕的是,村裡的人在這方面出奇的團結。
一旦看見誰家的媳婦走出了村口,就敲鑼打鼓地喊人來抓。
村裡好幾個被拐來的女人都跑過。
無一例外都被抓了回來。
抓回來的不是斷了手就是斷了腿,再不然就是鎖在柴房裡永不見天日。
我媽也跑過。
她帶著我一起跑,剛跑上山就被我爸追上了。
我爸為了牽制住我媽,把我高高抱起要扔下山。
我媽那麼瘦弱的一個女人,抱起大石頭就跟我爸拚命。
她抱著我爸滾下山同歸於盡時,連喊都沒喊一聲。
我在山谷里喊破了喉嚨,媽媽再也沒有應過我一聲。
我帶著堂妹上山時,偶爾會碰見村裡人。
我就故意大聲地哭喊著叫媽媽。
人人都以為我是太想媽媽了,所以才會滿山跑著喊媽媽。
所以在我找到那條小路時,村裡人對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隨著招男臉上的笑容多了,嬸嬸似乎都好得快些了。
我以為。
我們馬上就能逃離這裡了。
12
我等啊等。
終於等到了叔叔又叫我去打酒的日子。
之前他要喝大酒時就會叮囑我看好嬸嬸。
我每次都乖乖聽他的話,熬個大夜熬出黑眼圈。
等到他酒醒,我就跟他說:「嬸嬸屋裡一個蒼蠅都沒跑出去!」
他就誇我,給我一顆糖。
我就把糖紙剝了,咬下一半塞進招男嘴裡。
嘴裡嚼著那半顆用嬸嬸自由換來的糖果,就是我們兩個最甜最甜的時刻。
今天,叔叔讓我打酒時還讓我多打了兩斤。
估摸著他喝醉了,我摸進去拿了鑰匙,掏空了他的錢袋子。
我打開柴房時,嬸嬸像是有感應般在等我。
「雪兒,你叔發現了會打死你的!」
「你聽我的話,你......」
我急著打斷她,「嬸兒,山上有一條只有村裡男人才知道的小路,沿著那條小路一直走到天亮就能到鎮上了!」
「這是錢!我們到時候搭上車,我叔就是長翅膀也追不上咱們了!」
聽我說完,嬸嬸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問我:「你怎麼知道的?」
還沒等我回答,嬸嬸像是看到了希望般,眼睛都亮了起來。
「跑!快跑!」
腳上的鐵鏈打開那一瞬間,她抱起招男拖著我就開始跑。
村裡人睡得早。
已經很久沒有女人敢跑了。
沒有人能想到,在這麼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我一個八歲的小孩敢帶著嬸嬸跑。
我們跑得氣喘吁吁,身體里像是有一團火似的。
我感覺嬸嬸的腳上有兩個風火輪......
好幾次被她拽得我差點跌倒。
明明前面一片黑暗,我們卻像看見了光一樣。
一直跑到那條小路上,我們才敢停下來歇口氣。
我扶著膝蓋呼呼喘氣。
被嬸嬸一直背著的招男卻一點兒都不累。
不懂事的她甚至覺得我們跑著很好玩,下來後還在地上轉著圈玩。
看著眼前的路,嬸嬸又笑又哭。
「雪兒,你真的好棒好棒......」
「以後,你跟招男就不用走我的路了......」
話未說完,旁邊的招男就掉了下去。
13
天太黑,我們都不知道旁邊就是深淵。
我不知道那個深淵有多深。
只知道,
招男掉下去的時候只聽見一聲「啊」。
之後再無聲息......
嬸嬸瞪著眼睛張大嘴巴愣在原地,像座雕像一樣站著。
不說話也不哭。
任由我趴在地上伸著手,一聲又一聲地喚著招男。
招男......
招男......
招男......
......
可是她像我媽媽一樣,再也沒有回應過我一聲了。
我哭著喊著讓嬸嬸去救救她。
可嬸嬸就是不動。
剛才還暖暖的手好像也一下子變得冰涼了。
直到身後亮起了一點一點的火把。
星星點點的火越來越近。
有人罵罵咧咧,有人笑笑哈哈。
看見叔叔那張臉,我明明應該覺得害怕的。
可此刻我卻像是看見了救星一般。
我說招男掉下去了,你快去救救她啊。
可是叔叔說:「死了正好!一個傻子殘廢活著浪費老子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