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奢望能與親生父母相見。
直到高三那年,他們突然出現,帶我回家。
他們擔心我在福利院過得不好,帶我做各種檢查。
可來勢洶洶的關心下,藏著的卻是一把鋒利的刮骨刀。
某個周末,醫院的白牆下,我在哄騙中籤下一紙協議。
穿上病號服時,我才看清裹在蜜里的玻璃渣。
「你哥哥需要換腎,你的剛好匹配。」
「別怪爸媽狠心,要怪就怪你不是男孩兒。」
手術室門前的光影冰冷。
我以為自己真的要被活活摘下一顆腎的時候,陸澤沖了過來。
校服泛白,眼底赤紅。
他像撕破黑夜的野獸。
把我血緣上的父親死死壓在地上,刀尖對準男人的眼睛。
「把季秋棠還給我!否則我弄死你!」
陸澤從手術台上把我救下。
代價是輿論譁然,我們被院長媽媽送走。
生活費斷掉後,我和陸澤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成了問題。
那時候的陸澤真的愛慘了我。
他想退學,賺錢供我上學。
但我成績沒他好,我也清楚的知道這件事原本就因我而起。
我以農藥相逼,要他回去讀書。
從此我輟學謀生,他挑燈夜讀。
在漏雨的地下倉庫里,我們蜷縮在窄床上互相取暖。
他抱著我發誓。
「秋棠,以後我一定會讓你住上大房子,讓你過體面日子。」
後來,也是一個冬日的夜晚。
我在南城的老破小里,他在千里之外的海城廣場上。
那晚,我們隔著螢幕一起看了煙花秀,一起數著新年倒計時。
陸澤紅著眼圈給我承諾。
他說:「秋棠,海城的煙花秀很美,等我拿到獎學金,就給你買飛海城的機票。」
我信了。
一年,兩年,三年。
承諾漸漸褪成「沒錢」和「沒時間」。
再到今晚,他的身邊早已沒了我的位置。
我體恤他在海城的花銷高,從來不催他。
自己攢錢來完成我們的約定。
可等我的卻是他在陪另一個女孩看煙花。
海城的煙花秀我看了。
也不過如此。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這樣,我就不會受傷。
心也不會那麼痛。
翻完聊天記錄,點滴已經輸完。
我揉了揉發酸的腿。
將陸澤的聯繫方式拉黑刪除後,我起身準備離開。
一抬頭,就看見了氣喘吁吁匆忙趕來的陸澤。
曾經一張狹窄的單人床都能擠下的兩個人,如今相對而立中間卻隔著再難靠近的距離。
9
本打算擦肩而過。
但陸澤卻拽住了我的手腕。
「房間我已經開好了,我帶你過去。」
剛想掙脫,護士就走了過來。
她看了眼我和陸澤,「你是患者的什麼人?」
陸澤搶先回答。
「男朋友。」
「那你來得正好,你女朋友掌心的傷已經化膿了,腿和手腕也有好幾處擦傷。這幾天最好靜養,別再把傷口撕裂了。」
護士小姐姐看了眼我的行李箱和肩上的背包。
「這些東西也別讓她自己拿了,取了藥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陸澤連連點頭。
等護士小姐姐走後,他強行從我手裡搶走行李箱,取下我肩膀上的背包。
我還想掙扎,手卻被陸澤摁住。
「剛才護士說的話你沒聽見嗎?別鬧脾氣了,好嗎?」
我把手抽回來,語氣執拗。
「陸澤,我們已經分手了。」
陸澤看了眼落空的手,無奈的聳了聳肩。
「行行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但現在能不能先去酒店休息?」
車裡,我和陸澤並肩坐在后座。
兩個人的時候,他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
拉著我的手問我疼不疼。
滿臉心疼的給我道歉解釋。
我不搭理他,他就捂著小腹喊痛。
陸澤的小腹有舊傷。
是他來醫院救我的時候被打的。
以前吵架我不理他,他就會捂著小腹喊痛。
每次我都會心軟。
這次也不例外。
我回頭,狹窄的車廂里我和他對視。
見我願意理他,陸澤笑著湊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他摟著我,把我往懷裡帶。
「對不起啊,今天是我糊塗了。最近一直泡在實驗室里,把腦子都泡不清醒了。原諒我一次,好嗎?」
我鼻尖發酸,仰頭看他。
「好」字剛要說出口,陸澤的手機就響了。
是宋柚寧發來的消息。
一條語音。
陸澤沒打算點開,他摁滅螢幕準備把手機揣回去。
我卻按住了他的手。
「放吧,我也想聽。」
陸澤有些猶豫,「沒什麼好聽的,她總發消息問一些實驗上的事。」
我執意要聽。
陸澤沒辦法,只好重新拿出手機。
車內寂靜,宋柚寧俏皮的聲音格外清晰。
「學長我到啦!謝謝你送我回學校,也謝謝你的晚安吻。」
10
靜默幾秒,我忽地輕笑出聲。
重新坐直身體,和陸澤徹底拉開距離。
「陸澤,你是不是覺得玩我很有意思?」
「一邊給我道歉,一邊給別人當護花使者。你不覺得累嗎?」
陸澤慌了,他解釋。
「剛才在警局門口,我看到你上車後,拍下車牌號才同意送她回學校。這麼晚了,她又是我帶出來的,我總不能讓她自己回去吧。萬一出什麼事了,我拿什麼負責?」
我看著他,笑著反問。
「那我呢?我如果出事了怎麼辦?」
陸澤抿著唇,過了片刻才出聲。
「你這不是沒事嗎?」
「好了,你別聽她胡說,我根本就沒有親她。真的,她就喜歡發一些模稜兩可的東西,回頭我讓她親口給你解釋,成嗎?」
車到達目的地。
我拉開門,下了車。
拖著行李箱快步離開。
陸澤在後面掃碼給錢,大聲喊我。
「秋棠,你等等我。」
我沒等他,也沒入住他開的房間。
我重新給自己開了一間房。
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大床後,我才徹底冷靜了下來。
剛才差一點,我又要心軟了。
門外陸澤一直在敲門。
我給前台打了電話。
工作人員很快來把陸澤勸走。
世界終於又恢復了平靜。
忽地,手機叮咚響了。
打開一看,是我在南城駐唱的那家酒吧的老闆發來的消息。
【秋棠,聽說你去海城了,剛好我有個朋友在海城開清吧。他之前看過你唱歌的視頻,還蠻認可你的能力。今晚他打電話托我問一下你,後天晚上有沒有空過去唱一首。費用是我們這的十倍。】
11
我在南城唱一首歌三百塊。
陸澤在海城的學費一年三萬。
我要唱一百首歌才能賺夠他的學費。
這些年我其實賺了不少錢,但都捨不得花。
陸澤讀大學要花錢,海城的消費高,我得為他著想。
他成績好,讀完本科還要考研。
聽朋友說研究生的花費更高。
所以我還要繼續攢錢。
但現在我和他分手了,我終於可以不為他而賺錢了。
我可以把賺來的錢花在自己的身上。
不用再穿廉價不保暖的棉衣,我也可以穿暖和好看的羽絨服。
都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
沒有人和錢過不去。
於是我很快回復了老闆。
【有空。】
12
我很早起床退房。
沒看見陸澤。
我猜他應該是回學校了。
臨走時,前台小姐姐給了一張紙條。
「這是昨晚那個先生托我給你的。」
紙條打開,上面是陸澤雋秀的字跡。
【實驗室有事,我先回學校了。房間我幫你續了,你安心住在這裡養傷,等我忙完就過來陪你。秋棠,我不同意分手,你先冷靜冷靜吧。】
前台小姐姐看著我問:「那個先生臨走的時候幫你續了一周的房費,你確定要退房嗎?」
我點頭。
「確定。」
退完房,我重新找了一家酒店。
辦完入住後,我一個人去逛了商場。
買了一套新衣服。
被商場裡的推銷員拉著做了一個新頭髮型。
重新出來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女生,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原來離開陸澤,也不是一件難事。
只是以前從來沒想過,就總覺得離開他之後的我會過得很痛苦。
如今真的分手,我才真的體會到那句,沒有誰離不開誰」。
13
在酒店練了一天的歌,晚上打車去了老闆發的地址。
可我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陸澤一行人。
他們正在卡座上玩遊戲。
似乎有人輸了,一群人都在起鬨做任務。
「柚寧,快選一個異性和你一起做懲罰哦~」
我跟著經理往裡面走,恰好撞上正在選人的宋柚寧的視線。
宋柚寧愣了一下,戳了戳身旁的男人。
「學長,那個人好像秋棠姐啊!」
我剛要收回視線,就和回頭的陸澤對視上。
宋柚寧起身,朝我招手。
「秋棠姐,我們在這裡,你趕緊過來哦~」
有人問宋柚寧我是誰。
宋柚寧看了眼陸澤後,笑著說:「就是學長在老家的那個女朋友啊。昨天做實驗的時候我不是都給你們說了嗎?」
卡座幾個人一聽,互相遞了個眼神。
「就是胡亂吃飛醋那女的?她不是要和陸澤分手嗎?怎麼追到這裡來了?」
宋柚寧聳聳肩。
「這我就不知道了,學長這麼好的人,誰談了還肯分啊,可能是欲情故縱吧。總不能是來玩的吧?我之前聽學長可說了,她大學都沒讀,就只是一個打工妹,南城那個地方經濟也不太行,應該沒錢來這些地方玩吧。」
「沒讀大學?意思是陸哥這麼優秀的人的女朋友只是高中文憑?」
「高中文憑啊,難怪陸哥從來不帶出來和我們玩,我要有個高中文憑的女朋友,肯定也拿不出手。」
「是啊,別到時候我們聊點專業上的話題,她就只能傻看著,像個沒腦子的花瓶。」
卡座上的人笑成了一團。
宋柚寧嬌聲喝止。
「好了,你們別這麼說秋棠姐,她好歹也是學長的女朋友。學長聽了會不高興的。」
「柚寧學妹,要我說你就是太善良了。在座誰不知道你暗戀陸哥?既然陸哥的女朋友壓根配不上陸哥,我看你還不如直接上位。這也不算是插足,這是把陸哥解救於水火。」
聽了這番話,原本已經起身朝我走來的男人頓住了腳。
他回頭看了眼卡座上的那些人。
聲音冷了下來。
「說夠了嗎?」
「秋棠是我女朋友,誰讓你們這樣議論她的?」
卡座安靜了下來,宋柚寧連忙出來打圓場。
「學長你別生氣,大家都是開玩笑的。既然秋棠姐都追到這裡來了,那你就叫她一起過來玩吧。到時候我們幫她 a 她的那份錢,不會讓她為難的。」
陸澤欣慰的揉了揉宋柚寧的頭髮。
「柚寧,謝謝你。」
說完,他大步朝我走來,拉住我。
「秋棠,我在這邊,你去哪兒?」
我有些煩躁的抽回手。
「陸澤,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工作的。」
陸澤皺眉,「什麼工作?」
「駐唱。」
陸澤的聲音不由拔高。
「季秋棠,我以為你這幾天能冷靜一點,結果你就是這樣來氣我的?之前你在南城駐唱我就已經說過讓你別做了,現在你還特地來海城,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甘墮落?!」
14
我猛地抬頭。
以前陸澤確實說過我駐唱的事。
但那時候他說的是擔心我一個人在南城被心懷不軌的人盯上。
所以,我一直以為他不喜歡我做駐唱是擔憂我的安危。
今天我才明白,他是嫌駐唱這份工作丟人。
是覺得我在自甘墮落。
我忽地就想到了他曾經勸我別干駐唱時說的話。
「除了駐唱也有很多工作可以賺錢啊,比如給人當家教,去當圖書管理員。這麼多輕鬆體面的工作,你為什麼非要做駐唱呢?」
那時候我問他是不是嫌我丟人?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不是!」
「只是和同學聊天的時候,從學妹口中得知了一些兼職途徑。」
我的視線跳過陸澤,落在不遠處的宋柚寧身上。
他口中的學妹大抵就是宋柚寧了。
他覺得宋柚寧是體面的。
而我就是丟人了。
可他忘了,我一個高中文憑,誰會要我去當家教?
哪個圖書館會接受一個高中文憑的人當管理員?
難道是我不想體面嗎?
他也忘了,他的學費有一大半都是我做駐唱賺來的。
有時候為了多賺一點,我唱到嗓子發炎。
換來的卻只是一句「自甘墮落」。
有些東西忽然就浮出了水面,逐漸明了。
這些年陸澤拿了不少獎學金,偶爾也會做兼職。
那天晚上他隨手轉了我五百塊,事後又隨隨便便付了上千的房錢。
他早就攢夠了給我買機票的錢,甚至更多。
但他遲遲沒有讓我來海城找他。
原因不是「沒錢」和「沒時間」,只是單純的嫌我丟人。
本以為我的心不會再因為陸澤而痛。
但他似乎總有辦法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