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焦急地扣住我的肩膀,咬著牙,眼神熱切又執著。
我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
小男孩看起來快哭了。
「這是你的初吻吧。」
我心不在焉道:「挺生澀的。除了沒有感覺,總體感覺還行。」
紀燎表情凝住。
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碎了,噼里啪啦的。
「這不是你的初吻?」
我沉默地看他從震驚到抓狂。
眼眶發紅,十指用力地抓著我,氣急敗壞,連呼吸都帶著蓬勃的怒意。
「你的初吻給了誰?剛剛那個男的,還是別的誰?!」
「說話!」
雖然嚴格說來,上輩子的紀燎和眼前這個,算是兩個人。
但現在看見他這麼惱怒地糾結這個問題,我還是感受到了報復的快感。
上輩子,紀燎從不吻我,只把我當洩慾的工具。
哪怕是在床上,我被折騰到崩潰,受不了,哭著向他索吻,尋求安撫。
他也只是冷酷絕情地捂住我的嘴,或是把我的臉壓到枕頭床單里。
相反,紀梟就很喜歡親吻。
溫柔安撫的,纏綿挑逗的,侵占掠奪的。
溫柔又深沉。
讓我感覺整個靈魂都被包裹,被撫慰。
「是紀梟。」
紀燎瞪大了眼睛,表情空茫茫的。
我甚至能看見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腦袋陷進枕頭裡,頭髮散開,眉目舒展,貓一樣壞笑著。
「別開玩笑了,你跟他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紀燎鬆開我,站直了身子,指腹用力地蹭著嘴唇。
我挑了挑眉,沒辯駁。
走出醫務室時,紀燎沒追上來。
他瘋狂摔打東西的聲音飄進耳朵。
我加快了步伐。
長長的一條走廊,沒開燈。
安靜得只能聽到我一個人腳步聲,越走越感覺心裡空蕩蕩。
腦子被短暫地拋卻,強烈的情緒支配了我的身體。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紀梟的電話。
他那邊應該還是深夜,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
「姜盞。」
沙啞撩人的成熟男音瞬間擠占了腦子裡所有空間。
我整個人暈乎乎的,莫名地眼熱。
站到陽光里,看到蔥綠的樹木、來往的學生後,又突然羞恥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打這通電話。
「怎麼了?」
紀梟很有耐心地問。
我抹了下眼角,小聲道:「紀梟,你什麼時候回來?」
7
和紀梟打完電話的第三天下午。
他回國了。
他發來簡訊的時候,我正在上課。
【晚上回家吃飯】
我以為這條信息他也發給了紀燎。
直到我晚上和他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
他穿著深色西裝,身形高大,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到腦後,露出鋒利深邃的眉眼鼻樑。
光是坐在那,久居高位的壓迫感便撲面而來。
我侷促地刨著碗里的飯。
是時間過去太久,記憶都淡化了嗎?
我怎麼記得上輩子這時的紀梟,氣場還不至於那麼強啊?
等等,上輩子的這個時候,紀梟回國了嗎?
忽地,我整個人僵住,瞪圓了眼睛。
想起來了!
都想起來了!
要死了!
真是色慾薰心了,死腦子光流連著後面幾年親嘴上床,倒是忘了這個時候跟紀梟還在吵架冷戰中了。
上輩子高考後,紀燎無駕照飆車,被交警扣下。
紀梟把人領回家訓了一頓。
我愣是戀愛腦發作,攔在紀燎面前,不分黑白地對紀梟說了很重的話。
然後抓馬的是,紀燎又反過來和我吵。
最後紀梟大概是不想搭理我們這對癲公癲婆,出國忙海外那邊的生意了,直到過年才回來。
我感覺整個人由內到外地燥起來了。
手支著額頭,完全不敢看紀梟。
緩了很久,才悶聲開口:「紀梟哥,抱歉,之前因為紀燎的事,不分青紅皂白地對你說了很重的話。」
紀梟表情淡淡的,良久才嗯了一聲。
我如蒙大赦地鬆了口氣。
「另外就是,我現在已經十八了……」
紀梟漫不經心地掃過來一眼。
霎時,我感覺心跳都漏了一拍,根本不敢和他對上視線,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在你家打擾到現在,真的很感謝。我想從今年開始,就搬出去獨立。」
這事我考慮了挺久。
只要我還在花紀家的錢,住紀家的房子。
我和紀燎之間就還連著千絲萬縷的線。
我不想有任何跟他死灰復燃的可能。
紀梟放下了筷子,從容地擦嘴。
「是誰說了你什麼閒話嗎?」
我抿唇,「是閒話,也是事實。」
紀梟看了我半晌,突然似笑非笑地問:「你催我回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總覺得這話有別的暗示意味。
「那你希望我跟你說什麼事?」
紀梟沒搭這話,轉而道:「我在溪山錦城有一套公寓,送你,就當是我送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你周末或者節假日不想回這裡,可以去那兒,那裡距離你們學校只有二十分鐘車程。」
他支著腦袋,指關節輕輕地叩著桌面。
緩緩道:「你現在,先搬出去,等你大學畢業,再談獨立。」
我驀地心口一熱。
溪山錦城。
離我學校不遠,離集晟更近。
那是紀梟常住的公寓。
上輩子,我寂寞的時候,就總去那裡找他。
後面甚至在那兒常住了大半年的時間。
而今,紀梟這個時間節點就把這個房子給我,我很難不懷疑,他是不是早在我這麼小的時候就對我有意思了。
但這個想法僅僅在腦海里閃過一瞬就被否定。
紀梟可是高嶺之花啊。
高嶺之花會喜歡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豬頭戀愛腦嗎?
不會。
就算上輩子我成功勾引到他,也只能是他出於同情。
正思忖著怎麼回復紀梟,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一回頭,看見紀燎筆直地朝這邊走來,嘴角挽起慵懶的笑。
「哥,你回來了啊?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啊。」
他在坐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下了。
一邊嘟囔著好餓沒吃飯,一邊朝廚房喊陳姨給他添一副碗筷。
紀梟悠悠地掃他一眼,「不需要你接。」
我呆了呆,詫異地看向紀梟。
這兄弟倆的關係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緊張了?
忽然,腿上一沉。
紀燎把手搭在我的大腿上,撒氣似的捏了捏。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不敢側過臉看他,生怕被對面的紀梟看出端倪。
焦灼時,腳踝突然有什麼東西碰了上來,順著我的小腿往上鑽。
光滑的,幽涼的。
是紀梟的皮鞋。
我感覺腦子轟的一聲炸了,臉頰脖子耳朵不斷地往外散發著熱量。
「姜盞。」
紀梟嗓音低沉地叫了我一聲。
我抬眼,撞進他意味深長的眼眸。
「你的臉好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
「還真是。」
紀燎搶話道,微微朝我傾身,另外一隻手摸上了我的額頭。
「是有點低燒,你是不是正在經期?不是的話待會兒吃完飯我們去量個體溫吧。」
我斜著眼瞪他,眼神警告。
揪著他的手腕,反倒被他逮住手,壞笑著十指相扣。
「你小時候就總愛發燒,我都給你治出經驗了。」
紀梟離席了。
我用眼神追著他的背影,被紀燎捏著下巴掰回來和他對視。
「你什麼時候跟我哥關係這麼好了?溪山錦城的公寓他都送你。」
他犀利地盯著我,眼裡暗火連綿。
和剛才溫柔寵溺的他判若兩人。
我只是用沉默嘲諷的目光看著他。
「沒有你對我好,不僅給我辦 Party,還和我玩窒息 play。」
紀燎瞳孔一縮,嘴唇抖了幾抖。
語氣直轉:「抱歉……」
我嗤笑一聲,用力推開了他。
「不用道歉,因為我不打算原諒你。當然,因為你是陳阿姨的兒子,她對我有恩,我也沒辦法向你報復些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字字清晰道:「陳阿姨和紀叔叔是因為你打電話央求他們回來給我過生日才出事故的。」
「那天給你送牛奶時,我都聽到了。」
紀燎瞪大了眼睛,滿目錯愕。
他可能從未想到過我會知道這件事吧。
我看著他,眼神空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想背負這份罪孽,於是掐頭去尾把鍋甩給了我。還藉此欺負了我……這麼多年。」
「所以,不用道歉。我們相看兩厭就好。」
紀燎頓時面色一白,紅著眼,耷拉下來。
我看見,大顆的淚珠落下來,砸在他的衣服上。
我在桌上拿了兩顆果子回了房間。
一夜無眠。
8
我沒有接受紀梟送的公寓。
而是在學校附近租了別的房子,然後把紀家裡我的東西都搬了過去。
整理行李的時候,我翻到了很多關於紀燎的東西:
他送我的禮物,中學給我傳過的紙條,在心臟位置寫下彼此名字的校服。
各種各種。
每一件都保存完好。
而今,我親手一件件扔到了火堆里。
是清算,也是祭奠過去那個溫暖的他、那個愛到盲目的自己。
欻的一聲。
火堆被踹翻了,火星飛濺,映亮了紀燎的臉。
他踩滅了火團,不顧燙傷,雙手發抖地撿起那件只剩下一個「燎」字的校服,捧著。
呼吸沉沉,脊背微彎,像一把緊繃的弓。
我擰著眉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只覺得心中一片悵然。
這個時期的紀燎,遠沒有上一世後期壞得那麼徹底。
至少還有點人性。
加以引導,有可能真的會變好。
但是我真的沒有那個心力了。
我後退了兩步,想要離開。
下一秒,被紀燎抱了個滿懷。
「鬆開!」
我漠然地掰著他的手,摸到了一手滑膩的血。
「瘋子!放開!」
他卻固執地抱得更加緊了,力度大到像是要將我嵌進身體似的。
憤恨道:「鬆開了好讓你投入我哥的懷抱是嗎?姜盞,他比你大八歲!整整八歲!你知道什麼概念嗎?等你大學畢業,他就三十歲了!」
這態度對比之前可謂是一百八十度反轉。
我忍不住發笑,「那也是我占便宜不是嗎?正好嫁入豪門逆天改命了。所以請你對你未來的嫂嫂放尊重一點好嗎?」
紀燎微哽。
「不是這樣的,你才不會這樣想的,你一定是為了氣我才這麼說,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啊!我們倆的感情才是最深的。」
「你忘了你之前有多依賴我嗎?初三那年,咱們一家去國外旅行。無論是在外面還是在酒店,你都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晚上也要我守在你旁邊你才睡得著。那時你說,這個家裡,你最相信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突然變成這樣了?你為什麼要把我們之間的回憶全部都燒了?姜盞,你告訴我……」
最後一句,聲音顫抖得我快聽不清。
我鼻尖一酸,喉嚨堵得不像話。
是啊,之前這個家裡,我最相信紀燎。
他對我是最好的。
後來發生了陳阿姨和紀叔叔的事,他變得乖張暴戾,我也覺得只是暫時的。
他會走出來的。
我包容一些就好了。
可上輩子包容到最後,我也病了。
「那你呢?」
我聽見自己木木的聲音,「你今天發這樣的瘋,是想告訴我什麼?」
身後高大的身子一僵,腰間手臂不斷地收緊,但遲遲沒有出聲。
我等了大概三分鐘的時間,紀燎都沒有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