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話說出口,也後悔了。
因為他看見主持人跟攝像師互相對視一眼,臉色微變,然後攝像師默默刪掉了這個片段。
他深吸了幾口氣,走回臥室換新襯衫。
主持人尷尬地笑了笑:「那個,周夫人……你收拾收拾咱們就開始了!」
我無奈地點點頭,像是對這事習以為常。轉身,就將他這件襯衫扔進了垃圾桶。
其實這件襯衫原本跟其他的也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多了一支繡上去的翠竹,是他最愛的紅顏知己陳翠翠送給他的。
平時他保護的跟什麼似的,我也懶得計較。這次,正好有機會讓我出了口氣。
直播很快開始。
因為沒幾個人能拿到這個繪畫界的終身成就獎,所以直播間除了粉絲以外還有很多他的同行,想來參觀學習。
剛開始主持人在念串場詞的時候,我就在看彈幕。
【周老氣質真好,一看就是沉浸藝術幾十年的大師風範!】
【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一輩子就做一件事,致敬!】
【旁邊是周夫人嗎?這才是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吧,默默付出,歲月靜好。】
【所以說一個好女人造福三代,這種犧牲和奉獻,現在年輕人很難理解了吧?但真的很偉大。】
看著大家都在討論我們的感情,主持人臨時調換了提問的順序。
「周老,你能有今天的成就,想必也有很多話想對夫人說吧?」
原本對面電子提詞器上寫的詞大意是這些年多虧了我,沒有我在背後的付出和犧牲,他哪裡能心無旁騖地搞創作等等。
後面主持人再適時捧場說我們伉儷情深。
可周穆張了張嘴卻脫口而出。
「她哪裡是溫柔賢惠?」
「她就是沒主見!沒本事!除了圍著鍋台轉,她什麼都幹不了!」
「要不是大家都知道她是我的原配,我怎麼可能讓她這麼一個又丑又邋遢的老女人坐在這兒?她連翠翠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說起這話來,他臉上再也不見剛才的儒雅溫和,眼中的輕蔑藏都藏不住。
現場裡一片寂靜。
攝影師忘了移動機位,主持人的職業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周穆自己也愣住了,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慌亂。
他下意識想抬手捂住嘴,不想再繼續說下去,可嘴巴卻像有自己的意志。
「當初要不是我設計讓她懷老二,不讓我爸媽來幫我帶孩子,逼她辭了工作,她能像現在這麼聽話嗎?」
「再說,就算她留在單位,以後也就是個打雜的!女人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不還是得靠男人!」
他越著急想停下就越不受控,把沉積心底多年的話往外倒了個乾淨。
「她能上這電視,坐在我旁邊,那就是祖上燒高香了,沾了我天大的光!」
隨著他一句又一句的 PUA,我腦中的積分不斷暴漲,看著上漲的數字,我有些疑惑。真言模式已經啟動,難道累積到一定程度,它還有新的功能嗎?
我在這邊歲月靜好,直播間裡卻一片譁然,彈幕飛速增長。
【臥槽!什麼情況?這是直播事故嗎?還是劇本?】
【天吶!濾鏡碎了!男人果然都一個樣!設計懷孕,逼迫辭職,出軌外遇……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藝術家!】
【打雜的?我之前了解他夫人可是能進研究院的!還打雜的!他可真敢說!】
【破案了,PUA 大師啊!先否定你的價值,再否定你的性別,最後讓你覺得離開他活不了!】
看著彈幕全都是罵他的,周穆急得滿頭大汗。
主持人眼見場面不受控,立刻打斷他換了下一個問題。
「咱們說說您的事業吧。您從前憑藉《君子蘭》這幅作品獲得了極高的成就,您能否跟我們分享一下創作初心呢?」
聽到主持人換了問題,周穆鬆了一口氣,仔細看著提詞器上的字,生怕再說錯了。
我冷笑。
他以為他躲過了一劫,可殊不知剛才只不過是開胃小菜,這個問題,才是讓他身敗名裂的關鍵。
5
周穆在開口前一口氣喝了一整杯茶。
他本想說獲獎作品是他畢生的心血,可剛開口,舌頭卻像打了結。
「那幅畫是……是……」
周穆倒是聰明。
眼見著自己又要說出真話,他趕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可不說怎麼行呢?
我假意關切地為他拍拍背,實則在攝像機照不到的地方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疼的嗷一聲叫,也順利張開了嘴,這嘴張開了就合不上了。
「那幅畫底稿是劉遠的。」
「這個病秧子沒福氣,可這麼好的畫卻不能瞎了。」
「這麼多年,他為我上供了這麼多幅畫,也不差這一幅了……」
「他為什麼死了?那就說明老天爺都在幫我!老天爺都不想讓他拿這個獎!」
一番話說完,周穆癱倒在沙發上,臉色慘白。
主持人手裡的話筒也差點驚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德高望重的人卻根本就是個畜生。
劉遠是周穆的關門弟子,也是所有學生里最有天賦的一個。
他曾不止一次拿著新畫讓周穆指點。
那時的周穆已經小有名氣,他一眼就看出劉遠的造詣遠在他之上,假以時日,必定會比他更有成就。
他羨慕,更嫉妒。
於是,他幾次威逼利誘,外加打壓,讓劉遠將這些畫上供給他。
就因為這事,劉遠漸漸患上了抑鬱症。
就是這幅《君子蘭》,讓他抑鬱而終。
周穆明面上曾為這個得意弟子的離去大病一場,可背地裡,裝的卻全是這些齷齪心思。
主持人眼珠一轉,沒有理睬攝像老師要關閉直播的暗示,反而現場深挖了好幾個問題。
這些問題原本是不在這次採訪內容里的,是我趁周穆去換衣服的時候,找主持人現場商定的。
既然要讓他身敗名裂,只是作風問題又有什麼用呢?像他這樣的人何其之多,真正有才華的人鬱鬱而終,他們又憑什麼好好活著?
此時的周穆心裡已經絕望,再也沒有可以抵抗的意志,說出的話也越來越讓人心驚。
這些話不止關於他,更是關於業內大佬和行業潛規則。
周穆自己也知道,他徹底完了。
【天啊,沒想到藝術界也這麼骯髒!】
【這就是終身成就獎的含金量嘛組委會!】
【恭喜周老,憑藉一場直播,成功從藝術殿堂轉行道德法治頻道。】
【《論如何在十分鐘內身敗名裂》】
……
看著翻滾的彈幕,再看看周穆一副不如立刻死了的慘樣,我靜靜地坐在原地,手指冰涼。
四十五年了,在我 70 歲的時候,我為年輕的自己討回了公道,也為遭受不公的劉遠討回了公道。
我不虛此生。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積分達到 1000 點。恭喜宿主,特別禮包即將解鎖。】
還沒等我仔細思考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眼前驟然一片漆黑。
6
再有意識時,耳邊先聽到的,是女兒的哭嚎。
我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低矮的房梁和糊著舊報紙的牆壁。
煤炭爐子冒出的煙讓我忍不住咳嗽。
懷裡沉甸甸的女兒,才幾個月大。
旁邊,兒子也縮在被窩裡睡著。
我竟然回來了,回到了周穆第一次逼我辭職的那天。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不耐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起頭。
周穆站在門框邊,手裡拿著支畫筆,眉頭緊皺。
上輩子,就是這一天。
我剛生完女兒沒多久,單位里一個重要的項目正缺人,領導輾轉託人帶話,希望我儘快回去。
而周穆所在的區文化館效益不好,他滿心想著調去市裡的畫院,整天琢磨著怎麼走關係、送作品。
家裡的事,連同這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在他眼裡都是阻礙他前途的麻煩。
「你單位又催了?」
他走進來,沒看孩子,也沒看我,徑直走到窗邊點了支煙,煩躁地吸了一口又丟下。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現在這樣怎麼去上班?孩子誰帶?我媽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我爸那邊更指望不上。」
聽著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說辭,我不由冷笑。
上輩子,我不知道這些都是他的藉口。
其實,婆婆根本沒病,是周穆讓她以此為由拒絕來幫我帶孩子。後來,他又怕只有兒子一個,我還是不會放棄工作,這才趁我喝多了酒又讓我生了女兒。
「孩子我會想辦法,但工作我不能丟。」
我頭還有些暈,但這個念頭卻無比堅定。
周穆倏地轉過身。
「你想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鄭玉蘭,你別犯渾!」
「那破研究所有什麼好待的?一個月幾十塊錢,還得看人臉色!等我調去市畫院,工資待遇好了,你還用受那個罪?」
「你在家把孩子帶好,把家裡操持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又來了。
我沒理會他,抱著兒子直接放到他懷裡。
「研究所的工作,是國家需要,也是我的專業。」
「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你媽身體不好,來不了,那就讓你爸來,或者,我們請人幫忙。」
我不再和他過多爭辯,因為我知道爭辯沒用。
我默默地給女兒換好尿布,喂了奶,然後,用一條厚實的圍巾把她牢牢裹在胸前,抱起她就往外走。
見我把他當空氣,周穆氣得要死,抱著孩子追到門邊衝著我的背影怒吼。
「鄭玉蘭,你要是敢去上班,把孩子扔家裡,你看街坊四鄰怎麼戳你脊梁骨!說你不守婦道,不顧家……」
鄰居們聽見動靜都出來看熱鬧,可我頭也沒回,徑直去了街道婦聯辦公室,進門就開始哭。
「同志,您這是……」
「大姐,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求組織給我評評理……」
我哽咽著,把所有情況都說了。
「大姐,我為國家讀書十幾年,學了一身本事,難道就只能圍著鍋台轉嗎?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憑什麼就只能我來犧牲?」
我哭得情真意切,婦聯的大姐聽得神情也嚴肅起來。
七十年代末,婦女也能頂半邊天。
果然,兩位大姐聽完立刻表態。
「鄭玉蘭同志,你別急,你愛人的想法是不對的!」
「你學有所成,更應該為國家建設出力!你愛人是哪個單位的?我們找他領導談談!」
從婦聯出來時,我眼睛還紅著,可心裡卻有了底。
但我沒有直接回家,又抱著孩子去了周穆父母住的地方。
我也不進家門,同樣就在胡同口坐下就開始哭。
不就是輿論嗎,這輩子,我就要先發制人。
幾個熟識的大媽過來問我是不是跟周穆吵架了。
我搖搖頭,眼眶又紅了。
「孩子還這麼小,我婆婆身體又垮了,周穆工作忙,我一個女人家裡家外根本忙不過來,我心裡苦啊,我可怎麼活啊……」
話沒說兩句,我嚎啕大哭。
都是千年的狐狸,有聽懂的大媽立刻撇嘴:「周家那老婆子,我前天還看見她拎著兩斤排骨中氣十足地罵街呢,咋就身體不好了?分明是不想給你看孩子!」
「就是!周穆也是,自己媳婦有正經工作,還是搞科研的,多光榮!咋就不支持呢?這思想可要不得!」
「玉蘭別怕,回頭我們幾個老姐妹去跟你婆婆說道說道!哪能這樣……」
輿論的風向在一天之內就開始轉變。
周穆下班回來時,臉色鐵青,摔摔打打進了門。
「鄭玉蘭!你長本事了!去婦聯告我?還去我爸媽那兒鬧?你不要臉,我還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