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闖進商別均的會議室,指著門口讓所有人滾。
他少見地縱容了我的冒犯。
可能因為他們正在商議怎麼讓我和一個聲名狼藉的已婚男導演傳緋聞,以壓下陸臻雪校園霸凌的熱搜。
以及怎麼把我轉賣給其他公司。
到嘴邊的怒斥、質問、不解,在看到他冷靜淡薄、在商言商的神情時煙消雲散。
只問了一句。
「商別均,你愛過我嗎。」
他看著我不說話。
我懂了。
我配合公關部門演戲,配合公司簽下經紀轉讓合同。
一年後,在片場後台無人的角落裡,他執拗地抱著我:「輕舟,我後悔讓你走了。」
1.
我非要自取其辱,從他這求個答案。
商別均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我倚著門,長吐了口氣。
「我明白了。」
多餘的話不想再問,也沒必要說。
我轉身走,他在背後叫住我,聲音有些沉,濃墨似的黑眸盯著我。
「阮輕舟。」他說,「你的經紀約轉手後,我會補償你兩個影視資源。」
我輕笑了聲,擺了擺手,沒說話。
一路不回頭地走出大樓,冷風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指尖還在不住地抖。
昨天被同劇組的人拉去參加飯局,到了才發現只有我和蔣峰。
他八爪魚一樣纏上來,噁心的熱氣灌滿了狹小的包間。
慌亂間我給商別均發了求救信息,和蔣峰扭打在一起。
商別均趕到時,我縮在牆角,手裡握著還滴著血的碎酒瓶,蔣峰半昏地躺在另一側。
他脫下外套將我裹住,不住地在我耳邊說:「沒關係,別害怕,我在。」
「我在呢。」
我大哭,哭濕了他的肩膀。
他說,那個騙我來的人,和蔣峰,他都會處理。
我在醫院等他的消息。
等來的,卻是經紀人告訴我,公司要我配合跟蔣峰傳緋聞。
年逾四十的已婚導演和走清純路線的新晉小花,夜半私會偏僻飯莊。
照片里,讓人噁心的男人將我抵在門板上。
姿態親昵。
我「嘔」的一聲,扶著床沿吐得昏天暗地,最後吐出絲絲的血。
「我是被迫的……」我紅著眼睛,不明白地看向經紀人,聲音里漫著抑制不住的哭腔,「你們知道的啊。」
「他知道的啊……」
經紀人慾言又止:「輕舟,這都是商總的安排。」
足夠炸裂的爆料,才能叫人忽略陸臻雪校園霸凌的事情。
我顫了顫,觸到肩上的西裝外套,似乎還殘留著商別均的體溫。
我又是一陣乾嘔,扯下他的衣服。
遠遠地扔到地上。
網上迎來鋪天蓋地的謾罵。
「我的名聲臭了,公司要怎麼辦呢?」
經紀人的目光掃過來,難辨其中內容,但最終還是告訴我:「公司打算把你的經紀約賣出去,現在商總他們正在開會商議這件事。」
「……」
手中的杯子應聲而落。
碎了一地。
2.
氣勢洶洶地從醫院衝到公司,結果灰頭土臉地滾出來。
我在樓下吹了會兒冷風。
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思緒。
是《輕狂》導演的消息。
「輕舟,我們還是覺得你不太合適這個角色,下次再合作。」
我愣了愣,立刻打電話過去:「導演,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釋……」
他打斷我:「明天來片場,當面聊。」
轉天,我按時找到導演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清晰的對話。
「商總,阮輕舟和陸臻雪都是你們公司的藝人,兩個人形象相撞,我只能留一個。」
「說實話,阮輕舟的演技和用心,遠勝陸臻雪。」
商別均的聲音毫無波瀾:「我知道,所以這個角色給陸臻雪,我增加 5% 的投資。」
「況且現在阮輕舟口碑受損,換人對電影宣傳反而是好事。」
我站在門後陰影里,心底一片冰冷,像被人挖了個洞。
他們談妥,推開門的瞬間,我和商別均目光相撞。
他愣了下。
導演聳了聳肩:「你們先聊。」
他把辦公室留給了我們。
商別均緊皺著眉。
他的眉心從看到我的那一刻就沒松下來過。
我壓抑著呼吸:「為了理解這個角色,我在礦場生活了一個月,每天和礦工同吃同住同工。」
「每天、每天,身上都有各種各樣的傷。」
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下屬:「電影官微下已有上千條抵制評論,你繼續出演對公司的投資和電影宣傳而言都不是好的選擇。」
「換成臻雪,反而贏得路人好感。」
他總這樣,討論利弊,好像永遠保持理智。
我一度以為他面對任何事都能這麼冷靜。
直到一次活動事故,布展台被大風吹塌。
我從台上摔下來,一摸後腦,一手血。
他急匆匆走過來,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慌張,我趕緊彎起一點安撫的笑意:「別急,我沒……」
話沒說完,他已經徑直擦過我,走向身後的陸臻雪。
「有沒有受傷?哪裡疼?」
握著她擦傷的手臂,他轉身衝著工作人員吼:「誰負責的設施檢查!」
那麼……憤怒。
看著眼前與我言論著理智的商別均,我不禁想笑。
見我不說話,他莫名有些慌,開口多了些煩躁:「你不要鬧,我說過會補償你資源。」
我突然問:「我的經紀約,你打算什麼時候轉出去?」
他頓了頓,抿唇:「這事還沒有定下來。」
「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再考慮。」
我冷淡地笑了笑:「不必了,再留在商氏,我會覺得噁心。」
他怔了下,眼底浮現不可置信的惱怒。
我轉身走。
摔上了門。
3.
穿過走廊,看到了陸臻雪。
「你是來求導演的,還是求別商?」她走近,「不如來求我,我可以考慮讓別均幫你安排一個小角色。」
「比如,跪著給我提鞋。」
我冷臉看著她。
兩年前,我就知道她不是表面這樣清純無害。
展台倒塌那天,現場一片慌亂,只有她抓著身前的商別均,沖我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
一如此刻。
我側身擦過她:「滾開。」
她臉色驟然冷下,一把拽住我:「不過是別均養的一個地下情人……」
她帶著惡意地笑:「聽說你媽生你,就為了給你白血病弟弟配骨髓,沒想到他是個短命鬼,死太早。」
「現在又在給我做血包。」
「阮輕舟,你就是這樣的賤命,有什麼資格囂張!」
我睨著她,冷聲道:「所以,你珍惜現在吧,第二個短命鬼。」
「你!」她驚怒,揚手就朝我的臉摑來。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揮下的手腕,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啊!」
「阮輕舟!」
陸臻雪的驚叫和商別均的怒喝同時響起。
幾乎下一秒,我被一把大力推開,撞上後面的牆。
商別均擋在陸臻雪身前,手已高高揚起。
我抬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的手在空中僵住,最終攥成拳落下,聲音里滿是失望:「阮輕舟,一個電影角色,至於你對臻雪動手?」
他閉了閉眼:「你不是想走麼?好。」
「從現在開始,公司不會給你安排任何工作,直到你的經濟約轉出去。」
我怔了怔,失聲笑:「好。」
計程車漫無邊際地開,打表器一直在走。
我剛離開片場不久,手機里便跳出微博推送。
#工作人員爆當紅小花陸臻雪曾被同公司藝人欺負#。
惡意剪輯的視頻里,我故意推倒她,故意摔東西砸她,故意讓她做危險的活動,讓她受傷。
評論區一片罵聲。
「劣跡藝人滾出內娛!」
「滾出商氏娛樂!我們雪雪不接受這樣的同事!」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望著我慘白的臉,猶豫著問:「姑娘,你到底要去哪,我們已經在市裡轉了一小時了。」
我收回虛散的目光,隨意指了指前方:「那就停在那家酒吧吧。」
突然一個電話跳進來,是商別均。
我盯了許久,抬手抹掉臉頰的淚,乾脆地掛斷,拉黑。
4.
如果是在兩年前,我可能不會想到,有一天會是自己先拉黑商別均。
簽下我後,他給我最優秀的經紀人,最好的資源。
會帶著精緻昂貴的巧克力蛋糕來探我的班。
會在我生病時,一臉凝重地調節輸液流速器。
某天晚上,趁著酒醉,我騙他送我回家,將他壓在牆上。
「商別均,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不說話,低頭看著我,冷色的黑眸在曖昧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要把人吸進去。
我只好繳械:「好吧,我喜歡你,可以擁有你嗎?」
後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那之後,他時不時會來我家。
我以為我們開始了一段秘密的地下戀情。
雖然他不會在任何特殊節日分給我一點時間,雖然他白天總是正襟危坐,連與我偷偷勾勾手都不願意。
直到發現陸臻雪住在他家。
我幾乎把高跟鞋踩出火,怒氣沖沖地推開他辦公室的門。
「你跟陸臻雪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她會住在你家!」
他當時面露疑惑,放下文件,微微皺眉。
用平靜的聲音說:「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沒有義務回答你這種私人問題。」
那瞬間,仿佛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仿佛失了聲,很久才顫抖著問:「你什麼意思?」
「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好嗎?」
他認真而格外冷漠地看著我。
「阮輕舟,我以為我們是各取所需。」
「如果你對我的行為產生了什麼誤解,我很抱歉,但我目前沒有展開一段戀情的打算。」
耳邊明明靜得嚇人,我卻好像聽到了什麼轟然崩塌的聲音。
我消失了三天,在一個午後黃昏,從背後抱住他。
「不談戀愛,我們各取所需。」
「只要別離開我。」
但第二句話,我沒說出來。
5.
天氣預報說,北市將迎來大雪。
此刻風很大。
我裹緊衣服,走進酒吧,還沒落座,耳邊窸窣響起一些聲音,緊接著,一杯酒潑了過來。
毫無防備。
「阮輕舟!就是你職場霸凌我們家小雪!你個賤人!」
酒吧的燈光太暗,聲音太吵。
對面握著碎掉的酒杯刺過來時,我甚至還沒從剛剛辛辣的味道中緩過神來。
臉上便傳來撕心的痛。
「啊!」我下意識尖叫,後退,伸手格擋。
對方被我推倒,馬上瘋了似的站起來,又撲過來。
我被椅子絆住,一時無法躲避。
這時,旁邊衝過來一個人,抬腳狠狠踹過去。
「嘩啦啦——」
椅子、桌子,撞倒一地。
「發神經啊!」那人整理了下自己的夾克領,罵道,轉頭看我,「發乜呆啊,去醫院啦!」
「你塊咁靚慨面,成面都系血!」
……
商別均趕到醫院時,醫生已經給我做了包紮。
半張臉上貼著紗布。
他愣住,呼吸比剛進來時更加急促。
「傷到臉了?」
我放下鏡子:「你來做什麼?」
他張了張嘴。
盯著我的臉,將想要說出口的話在嘴邊輾轉數次。
最終開口:「能不能給那個傷你的女孩出份諒解書。」
我僵住,緩緩抬頭:「你說什麼?」
「那女孩是臻雪的粉絲。」
「臻雪剛宣布出演顧導的電影和兩部電視劇,這種惡性事件會嚴重影響她的輿論風評。」
我怔住,呆呆地看著他。
窗外忽地颳起一陣大風,窗戶嘎吱嘎吱地響。
我回神般抖了一下,轉頭。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雪。
白得刺眼。
我手忙腳亂地找紙巾,想蓋住不住流淚的眼角,以免淚水沾濕傷口。
商別均上前一步,從床頭枕頭下拽出紙包,抽了紙巾遞給我。
我「啪」地打開他的手,半爬地夠到床頭,抽了紙,按住眼睛。
他手懸空僵著,少見地露出不知所措。
過了很久,我說。
「好,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的經紀約,我要自己選擇公司。」
他沉默片刻,啞聲答:「好。」
7.
我看了一夜的雪。
護士說,再換一次藥,就可以出院了。
我點點頭,收拾東西。
病房外突然傳來熟悉的粵南口音。
「都唔知我阿媽怎麼想的哦,叫我來這些地方搞娛樂公司。我現在連個合眼緣慨藝人都未找到,煩到死,還要支使我來替她探病……真系攞命。」
我正愣著,他忽然莫名轉頭,看到我,挑了挑眉,抬手算是打招呼。
一眨眼,身影消失在門口。
那瞬間,一個想法白光似的在腦中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