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安靜下來的瞬間,他看過來的眼神,車裡那句「變亮了」,還有最後我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字寫得很工整」。
「啊――」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機又震了。
我摸過來看,是一個新的微信群邀請。
群名是「十年之約」,發起人是林玫。
通過申請後,群里已經炸開了鍋。
「今晚太刺激了!恭喜林曉周揚!」
「下一個是誰?坦白從寬!」
「@陳佳佳你今天那句心理委員笑死我了」
我的手指僵在螢幕上方。
然後我看到,董舒言也在群里,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
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存在於成員列表里。
我點開他的頭像,猶豫著要不要加好友。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足足一分鐘,最後還是退了出來。
算了。
就在我準備退出微信時,一條新消息跳出來。
不是群消息,是通訊錄那裡出現了一個小紅點,是新的好友申請。
申請理由只有三個字,「董舒言。」
我盯著那三個字,心臟又開始不規律地跳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夜色還很長。
我按下了通過驗證。
9
通過好友申請後,董舒言並沒有立刻發消息過來。
我盯著空白的對話框等了十分鐘,最後泄氣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也許他只是出於禮貌?
畢竟剛送我回家,不加好友反而奇怪。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依然沒有新消息。
心裡那點微弱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下去。
也是,十年過去了,誰還會惦記高中時那點青澀的悸動?
蘇曉的電話在上午十點準時轟炸過來。
「怎麼樣怎麼樣?昨晚後續呢?」
「什麼後續,」我趴在床上,聲音悶悶的。
「就送我回家,沒了。」
「沒了?!」蘇曉拔高音量,「一句都沒聊?!」
「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
我翻了個身,「對了,他加我微信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蘇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忽然笑起來,「陳佳佳,你這是在失落?」
「我沒有!」
「嘴硬。」她哼了一聲,「今天有事嗎?出來逛街,老地方見。」
我掛了電話,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鐘才爬起來。
洗漱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點烏青,昨晚確實沒睡好。
出門前,我鬼使神差地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條米色連衣裙。
化完妝又覺得太刻意,用紙巾擦掉了一半口紅。
「你這是去逛街還是去約會?」蘇曉見到我第一眼就挑眉。
「閉嘴。」我把包甩到座位上。
咖啡廳里飄著輕柔的音樂,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蘇曉攪動著杯子裡的拿鐵,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說吧,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我簡單複述了車上的對話,省略了最後關於那封信的部分。
「就這樣?」蘇曉皺眉,「他沒提當年的事?」
「沒。」
「也沒問你現在是不是單身?」
「......沒。」
蘇曉放下勺子,表情嚴肅起來,「佳佳,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對他是什麼感覺?」
我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是什麼感覺?
十年前拒絕他時,我只是個滿腦子高考的小女孩,覺得戀愛遙遠又不切實際。
但十年後的現在,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談過兩段不咸不淡的戀愛,最後都無疾而終。
午夜夢回時,偶爾會想起那封工整的情書,和那個夕陽下耳朵通紅的少年。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他變成什麼樣了?」蘇曉笑了。
「那你現在看到了,成熟,穩重,事業有成,長得也不錯,所以呢?」
所以呢?
10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我隨手拿起來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董舒言的頭像出現在螢幕上方。
「在忙嗎?」
簡單的三個字,我盯著看了足足半分鐘。
蘇曉湊過來,「誰啊?哦――」
「別鬧。」我把手機側到一邊,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打字,刪除,再打字。
「不忙,在和朋友喝咖啡。」
發送。
幾乎是在下一秒,對話框上方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我的心跳跟著那個提示忽快忽慢。
「方便接電話嗎?」
我愣了愣,看向蘇曉。
她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眼裡閃著八卦的光。
「可以。」我回復。
手機幾乎立刻響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喂?」
「陳佳佳。」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昨晚在車裡聽得更清晰,帶著一點電流的質感。
「抱歉突然給你打電話。」
「沒事,怎麼了?」
「是這樣,我工作室最近在做一個公益項目,關於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宣傳。
需要一些廣告文案方面的建議,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他說得很官方,語氣專業而禮貌。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些,「具體是什麼需求呢?」
「可能需要寫一些宣傳語,設計宣傳冊的內頁文案。」
他頓了頓,「當然,不會讓你白幫忙,按市場價付酬勞。」
「報酬不重要,」我說完覺得不太對,又補充。
「我的意思是,公益項目的話,我可以義務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這樣,」他說,「如果你今天下午有空,可以來我工作室看看?我們當面聊會更清楚些。」
我看了眼蘇曉。
她正用口型說:「去!去啊!」
「......好,地址發我。」
11
掛了電話,蘇曉已經興奮地拍桌子,「機會啊姐妹!這是老天爺在幫你!」
「只是工作。」我強調,但嘴角忍不住上揚。
「工作怎麼了?所有愛情都是從工作開始的!」蘇曉搶過我的咖啡杯。
「別喝了,快去補個妝,口紅太淡了!」
下午兩點,我站在一棟寫字樓前。
董舒言的工作室在十二樓,裝修風格和我想像中一樣,簡潔,乾淨。
裝修大量運用原木和白色,綠植點綴其間。
前台是個笑容甜美的女生,聽說我找董老師,直接引我去了會客室。
「董老師在接諮詢,還有十分鐘結束,您稍等。」
我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書架。
除了專業書籍,還有一些文學類和心理學通俗讀物。
窗邊放著一盆長勢很好的龜背竹,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久等了。」
我抬頭,董舒言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好看的小臂。
「沒事,我也剛到。」我站起來。
他在我對面坐下,遞過來一份資料。「這是項目的詳細介紹。」
我接過翻開,項目是針對中學生心理健康教育的,計劃在幾所學校做巡迴講座和宣傳活動。
文案需求確實不少,從海報標語到宣傳冊內容,都需要重新設計。
「你們之前的文案......」我斟酌著用詞,「有點太學術了。」
「是的,所以需要專業人士幫忙。」他笑了笑,「讓中學生願意看,還能看懂。」
我們聊了快一個小時。
大多數時間在討論文案方向,偶爾會穿插幾句閒話。
他工作時很專注,會認真記下我的每個建議,眼神坦誠而直接。
「差不多了,」我合上筆記本,「這些方向應該夠你們先出初稿了。」
「謝謝。」他看了眼時間。
「耽誤你這麼久,晚上請你吃飯吧。」
「不用這麼客氣......」
「應該的。」他起身。
「而且,我還有些關於高中時候的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12
晚餐選在一家安靜的日料店。
包廂不大,我們面對面坐在榻榻米上,中間隔著木質小桌。
暖黃的燈光照下來,氛圍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你想問什麼?」我夾起一片刺身,儘量讓語氣自然。
董舒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給我倒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
「其實不是關於我,」他說,「是我最近接到的一個諮詢個案。
來訪者是個高中生,暗戀同班女生很久,不敢表白,怕被拒絕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我放下筷子。
「這個情況,讓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他抬起眼看我。
「所以想問問,從女生的角度,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比較好?」
問題拋過來了,帶著試探的意味。
我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動作掩飾表情。
「要看那個女生是什麼樣的人吧。」我緩緩說。
「如果她性格開朗,也許可以直接說。
如果她比較內向,可能需要更委婉的方式。」
「比如寫封信?」
茶杯在我手裡晃了一下。
「寫信......挺好的。」我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至少很真誠。」
「但如果被拒絕了,」他問得很認真,「男生應該怎麼做?」
我放下杯子,終於直視他的眼睛,「董舒言,你是真的在問個方案,還是在問當年的事?」
13
空氣安靜了幾秒。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淺笑,而是真正放鬆下來的笑意,眼角有細微的紋路。
「都有。」他承認得很坦然。
「十年了,我還是想知道,當年如果我用不同的方式,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我脫口而出。
他笑容淡了些。
「我的意思是,」我解釋道,「十七歲的陳佳佳,不管你怎麼表白,她都會拒絕。
那時候她眼裡只有高考和未來,覺得戀愛是件特別遙遠的事。」
「那二十七歲的陳佳佳呢?」他問。
問題來得太直接,我一時失語。
服務員恰在這時進來上菜,暫時打斷了對話。
等包廂門再次關上,我已經整理好情緒。
「二十七歲的陳佳佳,」我慢慢說,「經歷過一些事,也錯過一些人。
她開始明白,有些真誠的心意,其實很難得。」
他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所以,」我鼓起勇氣繼續說。
「如果現在有人用很真誠的方式對她,她應該......會更珍惜吧。」
話音落下,包廂里只有清酒在爐子上沸騰的細微聲響。
董舒言看著我,眼神很深。
然後他舉起酒杯。
「為二十七歲的陳佳佳,」他說,「也為十年後的重逢。」
我舉起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14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時,我們沒再提那個話題。
但下車前,他從后座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這是什麼?」
「當年那封信的複印件。」他表情很自然。
「原件我弄丟了,前幾年整理東西時找到了草稿,就複印了一份。」
我接過文件夾,手指微微發顫。
「為什麼......給我這個?」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也許覺得你應該留著。
畢竟,那是十七歲的董舒言,最真誠的心意。」
我抱著文件夾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很久才打開文件夾。
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依舊工整清晰。
和記憶中的那封信一樣,又不太一樣。
這次,我讀得很慢,很認真。
讀到那句「你笑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教室都亮了」時,我忽然想起昨晚他在車裡說的那句「你變亮了」。
原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手機震了一下,是董舒言發來的消息,「到家了。」
我看著那三個字,第一次主動給他發了條消息。
「謝謝你送我回來。
還有,二十七歲的陳佳佳,想對十七歲的董舒言說,你的字,確實很好看。」
發送。
幾分鐘後,他回復了一個簡單的微笑表情。
而我知道,有些故事,也許才剛剛開始。
15
這個認知讓我接下來幾天都處於一種微妙的雀躍狀態。
工作時會不自覺哼歌,開會時偶爾走神,被蘇曉銳利地指了出來,「陳佳佳,你不對勁。」
「我哪有。」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蘇曉湊近壓低聲音,「和董舒言有進展?」
我矢口否認,但臉上的熱度出賣了自己。
和董舒言的工作聯絡依然頻繁,但氛圍明顯不同了。
討論完正事後,我們會多聊幾句日常。
「下班了嗎?」周四晚上七點,他的消息跳出來。
「還在改方案,預計又要熬夜。」
我拍了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發過去。
「記得吃晚飯。」
「叫了外賣。」
「什麼外賣?」
「麻辣燙。」
「胃不好少吃辣。」
我盯著這句話,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連這個都記得,高中時我有次胃疼得趴在桌上,是他去醫務室幫我拿的藥。
「知道了,董醫生。」我故意調侃。
「認真建議。」他回得一本正經,但又補了個無奈的表情。
這種細水長流的交流讓我逐漸放鬆下來。
16
直到周五下午,陸澤的出現打破了平靜。
他是我和董舒言同校的學長,比我們大一屆。
「佳佳,周末有空嗎?」他站在我工位旁,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朋友開了家新餐廳,味道很不錯。」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幾分,幾個同事交換著眼神。
「周末有安排了,不好意思。」我儘量語氣自然。
「那太遺憾了。」陸澤笑容不變,「下次吧。」
他離開後,隔壁工位的同事小聲說,「陸總對你真的很特別。」
我笑笑沒接話,心裡卻有點煩悶。
陸澤的追求帶著一種公開的、不容拒絕的意味,讓我很不舒服。
下班前,我收到董舒言的消息,「明天聚會,需要我來接你嗎?」
我想了想,回復,「不用,我自己過去就好。」
「好,明天見。」
17
周六的聚會地點定在一家帶露天花園的餐廳。
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
陽光很好,大家三三兩兩地坐在花園裡聊天。
「佳佳!這邊!」蘇曉招手。
我剛走過去,就看見董舒言從另一邊進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 POLO 衫,看起來清爽又放鬆。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陸澤和我幾乎是前後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