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周馳安住地下室的第三年,我在書桌下發現了一張別墅房產證。
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彈幕:
【笑死,女配該不會以為這是男主送她的生日禮物吧,一身窮酸氣還妄想住別墅?】
【男主寧願自己擠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也要給女主最好的物質條件,在他心裡,女主永遠是需要嬌寵的小公主啊!嗚嗚嗑死我了!】
【落魄少年搖身一變成當紅歌手 VS 落難的傲嬌小千金,想看男女主在廚房、在浴室、在陽台大做特做!】
我呼吸一滯。
撥通周馳安的電話,卻聽到朋友和他打趣:
「給小青梅買別墅,送女朋友兩塊錢的明信片,不怕她鬧啊?」
周馳安輕笑一聲,篤定道:
「不會,文月一向溫柔懂事,況且她跟著我吃慣了苦。」
「不像瑩瑩被捧著長大,嬌氣得很,得有人寵著才行。」
那一刻,堅持七年的感情忽然累了。
我轉身撥通號碼:
「爸,我決定接手自家公司了。」
1
周馳安似乎沒意識到接通了我的電話。
交談聲還在繼續。
那人追問:「對青梅掏心掏肺,都是男人,我就不信你沒半點意思。」
「真甘心就這麼和文月結婚?都戀愛七年了,不膩嗎?」
周馳安沉默半晌。
「不一樣,一個是夢,一個是現實。」
「文月很愛我,很乖很懂事,我必須對她負責。」
其他人紛紛笑贊他真是痴情種。
熱鬧吵嚷的氣氛繼續。
我按下掛斷鍵才發現手腳冰涼。
2
周馳安回來時,身上帶著酒氣。
醉意攀上他白皙的臉頰,他一如往常那樣溫柔地過來牽我的手。
被我躲開。
他一眼看到茶几上的房產證。
眸光閃了閃,語氣卻很坦然,沒有一絲心虛:
「蘇瑩家裡破產了,她一個小姑娘在京市不容易,況且小時候她爸媽資助過我,於情於理,我都該伸手拉一把。」
「只是拉一把,有必要送別墅嗎?」
周馳安皺了皺眉:
「蘇瑩從小被寵著長大,總不能讓她一個小姑娘和我一樣住地下室吧?」
我有些恍然。
原來他也知道不能讓女孩子住地下室啊。
陪周馳安在這裡住了三年,我也曾不滿。
可周馳安說,潮濕逼仄的環境,能讓他靈感爆棚,能創作出好的作品。
所以我忍受了三年帶著霉味的空氣,害怕到發抖的蟑螂。
愛讓人一腔孤勇。
不被愛時便成了笑話。
周馳安拉開外套,掏出一個超大的烤紅薯。
「知道你喜歡吃,特地繞路去買的,還熱著呢。」
「今天是你生日,我們不要為不相關的人鬧不愉快好嗎?」
我還沒說話,周馳安的手機響了。
我只聽到一道驕蠻的女聲。
不知道說了什麼,周馳安無奈地按了按眉心,臉上卻帶著笑:
「你是真能折騰人!」
「知道了,馬上就過來。」
掛斷電話,周馳安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許多。
他俯身,匆匆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朋友有急事,我過去幫個忙,等會兒回來陪你切蛋糕。」
他拎起外套走得著急。
生日禮物卻落下了。
一方明信片,裡面有一個手繪的二維碼。
用手機掃了一下,動聽的旋律緩緩在潮濕的空氣里漾開。
卡片上有兩行周馳安的手寫字:
【一直說好要為你寫一首專屬生日歌,今年終於做到了。】
【生日快樂,謝謝有你一直陪著我。】
原來他還記得這個承諾。
我仰頭,卻看到不斷刷新的彈幕:
【爺真是服了,女配怎麼什麼都要搶,明明是男主和女主重逢迸發靈感寫的歌,怎麼就成女配的了,不要臉!】
【這女配怎麼對別人的錢占有欲那麼強?男主掙的錢人家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一天天耷拉個臉看到她就煩。】
【嘿嘿,男主去幫傲嬌小公主調琴嘍,眾所周知,調琴等於調情,鋼琴 play 指日可待!】
我打開周馳安的微信。
他不愛發朋友圈,唯獨半個月前發了四個字:
【又見陽光。】
可那天是個陰雨天。
根據彈幕,那天是他和蘇瑩重逢的日子。
紅薯已經徹底涼透,我沒有動。
三兩下撕碎明信片丟進垃圾桶。
彈幕罵我不識抬舉。
3
一個月前,我發現了奇怪的彈幕。
他們說周馳安有一個年少時的白月光,他的此生摯愛。
一開始我並沒有相信奇怪的彈幕。
直到周馳安果真帶回了一個女孩。
而我也根據彈幕所說,找到了周馳安為她購置的別墅。
4
我從彈幕里拼湊出了完整的故事。
周馳安和蘇瑩是甜寵小說的男女主。
周馳安的父母在蘇家當傭人,年少的自卑使周馳安不敢接近蘇瑩,只能遠遠望著。
直到蘇家破產,蘇瑩成了孤女,兩人再重逢時身份顛倒。可是在周馳安心裡,蘇瑩永遠是那個需要他珍之愛之的寶貝。
而我文月,只是周馳安的退而求其次,是他將就的選擇。
當他遇到蘇瑩時才發現,此生無法將就。
周馳安一夜未歸。
快到中午時,門口來了個年輕女孩。
一身精緻的小香風套裝,光是發上那枚普通的發卡便要五千塊。
從彈幕里我得知這便是女主蘇瑩。
「我來拿點東西。」進門後,她嫌棄地扇了扇鼻子。
徑直往最右邊房間走。
「這間房不能進。」
這是周馳安的錄音室,他從不讓外人進。
有一次我的珍珠項鍊斷了滾落到房間裡,我進去撿,周馳安發了好大的火。
我攔下蘇瑩後,她煩躁地「嘖」了聲,當著我的面撥通周馳安視頻電話。
「周馳安你煩不煩啊,讓我來,你女朋友又攔著不讓我進!」
說了兩句,女孩直接把手機塞我手裡。
「讓蘇瑩進去,我讓她幫我取點東西。」
視頻里,周馳安看著我,語氣溫柔:
「文月,晚上玩搖滾那幫小子聚會,跟我一起吧。」
我還沒開口,蘇瑩搶過手機:
「我也要去,周馳安你帶我一起嘛!」
命令的語氣。
周馳安並未惱怒。
縱容地扯了扯嘴角:
「別鬧,那圈子亂得很,都是幫混人。」
蘇瑩噘著嘴不說話了。
我沉默地看她從錄音室取了個小袋子。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眼神有幾分輕蔑:
「你放心好吧,我對你男朋友沒興趣,周馳安就是我的一條狗,你們這些女人,整天雌競來雌競去的,累不累啊?」
「我再好心提醒你一句,女孩子要懂得自愛,不管處在什麼環境中都要打扮自己、愉悅自己。」
彈幕又瘋狂了:
【太好啦,是馴狗文學我們有救啦!】
【妹寶還沒開竅呢,期待她把男主當狗騎的那天~】
【女配這真是的,每天穿這麼邋遢噁心誰呢,男主睡她都算工傷吧?】
【從女主嘴裡說出來拒絕雌競的話,真是很絕誰懂啊!我要愛死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打扮。
居家短袖、闊腿褲,舒服隨性,怎麼就成邋遢了?
我不卑不亢對上她的目光。
「蘇小姐現在吃穿用住都是周馳野的錢吧,客觀來說,那裡面有我的一半。」
蘇瑩氣紅了臉。
不出意外,我又被彈幕從頭罵到腳。
5
晚上的聚會我沒去。
周馳安打來電話時,我正靠在沙發上追劇。
「很累,不想去。」我隨口敷衍拒絕。
周馳安頓了頓,溫聲道:
「那你先休息,我早點回來。」
「隨你。」
這次周馳安沒撒謊,回來得很早。
獻寶似的拿出身後的 C 家包包。
「看你放在購物車很久了,喜歡嗎?」周馳安眼底帶著笑意。
在我伸手去接時,他又接著道:
「蘇瑩有些驕橫,從小到大被寵壞了,但是性子不壞,你沒必要對她有敵意。」
「你今天說的話傷到她了,改明兒你給她道個歉?」
原來是為蘇瑩撐腰來了。
我伸出手的手收了回來。
周馳安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
我靜靜看著他。
「我說錯了嗎?」
這些年周馳安只顧悶頭創作,他的衣食住行、作品宣發、合作贊助,哪一項不是我在操持?
他發布的 120 首歌曲裡面,一半以上是我作詞。
我從沒找他要過一分報酬。
我愛他,我們是情侶,所以我不計較物質得失。
但不代表我能容忍他把錢投向另一個女人。
如今感情也不純粹了。
我有些胸悶。
心口絲絲縷縷地疼。
周馳安擔憂地扶我坐下,有些煩躁。
「我真的只是為了報答他家對我的幫助,我跟蘇瑩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是你男朋友,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呢!」
手機又響了。
看到聯繫人時,他幾乎立刻鬆開了我的胳膊。
「我開免提行了吧,免得你多心。」
周馳安接了電話,沒好氣道:
「大小姐,大晚上能不能別打擾別人?」
「周馳安!我剛剛做菜被油濺到,疼死我啦!醫藥箱在哪?」
周馳安神色一凜,立刻關閉免提,將手機舉到耳邊。
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了外套。
邊走邊說:「沒醫藥箱,我現在買了藥送過去。」
「我不是給你點外賣了嗎,你又不會下廚,瞎作什麼!」
砰的一聲。
門又關上了。
潮濕、泥濘的空氣將我包裹得密不透風。
拉扯得心臟凌遲般的痛。
周馳安啊周馳安,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呢。
6
我繼續坐在沙發上追劇。
彈幕實時轉播周馳安和蘇瑩的一舉一動。
包紮。
公主抱。
呼吸交纏。
【妹寶不知道自己眼眸含淚的樣子有多勾人,男主怎麼還不上啊我真服了!】
【男主是純愛修狗啊,因為愛所以不捨得動,不像對女配,純純洩慾工具罷了。】
【我雖然雷不潔,但男主多在女配身上練習,以後才能更好地服務女主呀~】
手機彈出來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很眼熟,剛才周馳安接電話時我看到了。
是蘇瑩。
通過好友申請後,她發來一條視頻。
點開。
周馳安半跪在沙發前,手裡捏著棉簽。
蘇瑩把手機鏡頭對準他:
「喂,周馳安,你喜不喜歡我啊?」
周馳安無奈:「別鬧了好嗎,乖乖上藥。」
蘇瑩兇巴巴道:「反正我是不會喜歡你的,警告你,也別喜歡我哦!」
她塗著嫩紅色指甲油的腳,踩上了周馳安的胸膛,用力蹭了蹭。
「你就是我家養的狗而已。」
周馳安沒生氣。
攥著女孩的腳踝輕輕放到沙發上,眼皮微掀,嘆了口氣:
「知道了大小姐,我不會喜歡你的。」
視頻結束。
我怔了很久。
我從沒見過周馳安這麼生動鮮活的樣子。
和周馳安相識七年,在我面前,他始終是克制的、溫柔的。
就連在床上,也從未有過失態。
原來他也會有這麼幼稚、少年氣的一面。
會拖長了語調逗人笑,會認領屈辱的稱號,會露出慌亂又無可奈何的笑。
讓人陌生。
蘇瑩接著發來文字:
【看到了嗎,我和周馳安真的沒可能,你再這麼疑神疑鬼,我就讓周馳安和你分手!】
我笑了笑。
回她:【不用了。】
我自己會分。
7
和周馳安確定戀愛關係時,我沒想過會分手。
剛上大一的周馳安像個書呆子,性格孤僻,沉默寡言,是學生會裡最不起眼的那個。
我過生日那天,學生會讓他去取蛋糕。
周馳安沒有把冰激凌蛋糕放冰箱,大家來為我慶生時,冰激凌流了滿地都是。
周馳安垂眸,雙手無力地攥緊。
「對不起,我沒吃過,不知道這和普通蛋糕不一樣……」
我給自己戴上生日帽。
雙手合十笑:「沒關係啊,就當我孝敬給土地公公了,保佑我們不掛科!」
周馳安抿了抿唇,沉默。
後來他兼職攢了錢,重新買了蛋糕補給我。
北方的十二月,他拎著個冰激凌蛋糕站在女宿舍樓下。
顯得特別傻。
我給面子地吃了一小口。
周馳安眼裡閃過一絲懊惱。
「對不起,我忘了現在是冬天。」
「你想要別的什麼禮物嗎,我給你買。」
他似乎不太喜歡欠別人東西。
我挑了挑眉:「周同學,我可以有幸現場聽你唱《入夢》嗎?」
周馳安呆了呆:「你怎麼知道是我唱的?」
我聳聳肩:「無意中在網上刷到的,覺得好聽,一看歌手頭像,和你書包掛件一樣。」
其實我撒了一半謊。
我撞到他去街口錄音室錄歌,我偷偷打了招呼,讓舅舅少收點錄音費。
周馳安紅著臉,磕磕巴巴地唱完一首歌。
到高潮部分,我唱得比他還大聲,五音不全。
周馳安愣愣看著我。
「怎麼了?」我不明所以。
他像是被燙到般移開視線。
眼睫顫了顫:「徐文月同學,你性格很陽光。」
我朝他咧嘴笑。
後來接觸逐漸多了起來。
周馳安會第一時間把歌曲小樣發給我,忐忑地問我怎麼樣。
第一首歌曲熱度破萬時他激動地抱住了我。
又很快撤開手,耳根發紅。
「徐文月同學,對、對不起。」
那天我們買了很多煙花,在河岸綻放。
周馳安靜靜地和我分享歌單。
然後他突然看向我,語氣很輕。
「徐文月同學,如果我以後開演唱會,你能做我的第一個觀眾嗎?」
煙花在他眼底綻放,那一刻我覺得,他看向我時的眼裡有星星閃爍。
「好啊。」
後來畢業,我不顧家裡阻撓,陪他去京市漂泊。
剛開始真的很難。
周馳安簽約了一家黑心唱片公司,我們被騙光所有錢。
那時候我才知道,泡麵不便宜。
三塊五一筒的麵條,夠我們兩個人吃三天。
周馳安不善言辭,我替他陪公關策劃喝酒喝到進醫院。
幫他寫歌詞寫到頭髮大把大把掉。
周馳安也無數個夜晚抱緊我。
滾燙的淚滴在我的頭髮里。
「文月,我真的有未來嗎?」
我摸著他的臉,一遍又一遍堅定地告訴他。
有。
我會陪著他。
後來日子逐漸好起來,他的歌有了些名氣。
周馳安坦蕩蕩地將銀行卡交給我保管。
比起大學時的沉鬱,他終於開朗了許多。
「演唱會那天,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向你告白。」
「是你的不離不棄,才有了今天的我。」
如今看來。
物是人非。
一切成空。
打開和周馳安的聊天對話框。
手在抖。
七年的感情,半個青春的牽扯,像一根線纏著心臟繞來繞去,密不透風,又撕心裂肺。
我自嘲一笑。
揉了揉手腕,又閉眼靜坐了許久。
【周馳安,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