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陸梟心裡我就是這樣事事都帶著目的。
既然這樣,我又扯了個謊。
「我感覺我的發熱期要到了,我想要一點你的安撫信息素,就一點。」
「明天再說。」
陸梟沒有給個準話。
但他沒有拒絕便是答應。
於是第二天上午我先是找到了家裡從小看顧陸梟的阿姨。
阿姨聽清我的來意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少爺的口味偏清淡,但燉湯喜歡放點胡椒,尤愛豬肚雞。」
「最愛吃魚肉,但不喜歡挑刺。」
「不愛吃水果甜食什麼的,尤其是什麼奶油蛋糕之類的,他嫌膩。」
阿姨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我十分認真地記在了備忘錄里。
阿姨看了看我的備忘錄,笑得更歡了。
我簡單地做了一條清蒸魚和豬肚雞湯帶去了陸梟的公司。
來接我的秘書還是上次在別墅見到的那個。
「難怪陸總今天沒要訂餐,原來是游先生今天過來呀。」
秘書語氣溫和,在他這番話下,我和陸梟好似一對恩愛無比的新婚夫夫。
我抿著唇笑了笑,沒有說多餘的話。
秘書見狀也沒再開口。
陸梟的辦公室在公司最高層。
我提著飯盒往辦公室走時,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一轉頭,又齊刷刷地消失。
秘書敲了敲門,「陸總,游先生來了。」
「進來。」
推開辦公室門,陸梟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文件,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你來幹什麼?」
要不是聽到秘書剛剛說他今天沒有訂餐,不然我還真以為他不知道我來送餐。
我將食盒放在會客區的茶几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問了阿姨你愛吃的菜,做了一些給你送來。」
陸梟目光動了動,放下文件,朝我走了過來。
我正慢吞吞地將食盒一格一格地打開——
露出了裡面的清蒸魚和胡椒豬肚雞。
陸梟的目光從食物上滑過,最後落在我臉上。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坐下來將食盒裡的菜吃得乾乾淨淨。
我正起身準備收拾,他忽然開口叫住了我的名字。
「過來。」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很快我聞到了白蘭地信息素的味道。
我不由得身體一軟。
陸梟離我很近,他見我半天沒動靜,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強硬地將我拉到他懷裡來。
他身上的信息素不再像之前那樣帶有攻擊性。
相反,變得溫柔、舒適。
信息素一點一點地滲進我的皮膚,我的骨肉。
原本躁動不安的孕早期就這樣奇異地被安撫了。
這樣的溫柔也給了我一絲虛假的勇氣。
「我以後還能一直給你送飯嗎?」
這個辦公室充滿了陸梟信息素的味道,我光坐在沙發上,就感受到了毫無理由的安心。
陸梟垂著眼看我,像是又在問目的。
我迎著他的目光,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帶著幾分卑微的語氣說:
「我沒有什麼目的,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陸梟,我從十八歲那年就喜歡上你了,即使後來和你表白被拒絕了,但依舊很喜歡你。」
「以前是我用錯了方法惹你討厭了,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很可笑,但我真的只是因為我喜歡你,希望你能原諒我之前的不好。」
我磕磕巴巴地對著陸梟說了很多,越說到後面越順。
連我自己都分不清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最後我控制不住地掉了眼淚。
像是情到深處的難以自禁。
滾燙的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掉在了他手背上。
陸梟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顫,但沒有做任何動作。
他的表情也變得很奇怪。
像是錯愕又像是懷疑。
他盯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簡短地說:
「別哭。」
「我知道了。」
15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堅持給他送飯。
甚至晚上陸梟加班,我也會在客廳里等他。
有時太晚了我倒在沙發睡著,再醒來時已經到了次日天光,到了陸梟的懷裡。
在我接到陸梟父親生日請帖的那天,家裡的阿姨喜盈盈地拉著我的手說話。
她壓低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喜悅。
「您是少爺第一個帶回家裡的人。您是不知道,少爺還專門叮囑了我們您的一些忌口。少爺從小就這樣,嘴硬不會說好聽的,但心裡是惦記著您呢!」
她教我以後要怎麼和陸梟相處,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婚姻經。
比如什麼「兩口子要互相體諒」、「過日子就是會這樣磕磕絆絆」。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酸澀滋味。
阿姨不懂。
我和陸梟哪有什麼以後?
16
陸家掌權人的生日向來隆重,今年安排了一輪遊輪出海慶祝。
登船時,我發現岸邊還停了一排排遊艇。
我轉頭看向陸梟,陸梟的目光也剛從那處收回。
他垂下眼看著我,低聲叮囑:
「晚點我讓秘書陪著你,別亂跑,今晚可能不太平。」
不太平?
我心底一動。
這會是這一次機會嗎?
宴會中心,林予星和陸梟一左一右地陪在陸政鳴身邊。
即使沒有明說,但大家都能看出來——
林予星才是他真正認可的兒媳。
我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滑過。
Omega 漂亮明艷,Alpha 沉穩英俊。
確是一對璧人。
而我被秘書禮貌地隔在幾步之外,像個無聲的背景板。
名利場上燈火輝煌,觥籌交錯,我藉故暈船遠離了名利中心。
我走到甲板透氣,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各個角落,記下了救生設備和救生圈的位置。
我正要走回宴會廳時,忽然所有的燈瞬間全滅,整座遊輪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之中。
「砰!」
巨大刺耳的槍聲響起。
「啊!」
「怎麼回事?!保鏢!保鏢呢!」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陣陣尖叫,遊輪徹底陷入了混亂。
而我的大腦在此刻卻異常清明。
當機立斷地就要往甲板跑——
那裡放著救生設備。
我趁亂向記憶中的甲板邊緣挪動,快要摸到時,手腕卻猛地被一隻滾燙熟悉的手死死攥住。
「我不是叫你一直跟在秘書身邊嗎?!」
陸梟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
他不由分說地把我拽到身後,壓低聲音輕喝:
「跟著我,別亂跑。」
他拉著我一個勁地往一個方向跑。
我看到登船時停在岸邊的遊艇。
但卻只有一艘。
陸梟握緊了我的手,聲音陰沉可怖。
「保鏢被收買了,部分救生艇被破壞,這是僅剩的一艘完好的救生艇。」
陸政鳴已在艇上,他面色鐵青地朝我們看了過來,對著陸梟厲聲喝道:
「還不快過來!」
可陸梟卻一把將我推向艇邊,語氣斬釘截鐵:
「讓他先上。」
「胡鬧!讓他坐下一趟!救生艇現在最多只能坐下一位!」
陸梟攥緊了我的手,一副不肯鬆口的模樣。
正僵持著,沉重的腳步聲忽然從後方逼近。
艇上的人被嚇得尖叫:「開船!快開船!」
陸梟下意識地鬆開手,想將我擋在身後。
但我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力氣,趁他分神猛地將他推向救生艇。
陸梟還想上來,但數雙有力的手迅速將他牢牢按住。
有人在喊——
「開船!」
我已經顧不得再看陸梟一眼,拼了命地往剛剛那個地方跑。
好在救生衣還在。
我迅速抓起救生衣套上,翻身越過冰冷的欄杆,縱身躍入漆黑的海水。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我仰起頭,天和海黑得連成一片。
我奮力划水,向著與救生艇光源相反的黑夜遊去。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身後響起。
恐怖的衝擊波如同巨錘,狠狠砸在我的背後。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只來得及拚死護住小腹。
17
四年後。
「媽媽!視頻上的人是媽媽!」
安安抱著手機,奶聲奶氣地指著視頻里的我。
那是我前幾天帶遊客開摩托艇時,被人隨手拍下的一段視頻——
視頻里的我穿著簡單的速乾衣,從摩托艇上利落地翻身下來,對著遊客的方向隨意地笑了笑。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但卻突然火了。
下面一堆網友問我的信息以及位置。
我好笑地將手機抽走,抬起手指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瓜。
「媽媽是不是說了,不可以玩手機玩那麼久?」
安安癟了癟嘴,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挑了挑眉,不為所動。
他見這招失效,只好收起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不情不願地扭著屁股翻了個身閉眼。
嘴裡還嘟囔著:「安安睡了。」
安安是我和陸梟的孩子。
四年前,我漂到這座小漁島,是島上福利院的院長陳姨救了我。
她收留了我,把我當作福利院裡的孩子一樣照顧。
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和一個全新的身份。
我隨她姓,名字帶著這片給予我新生的海。
醒來之後,我去網上搜過那次遊輪事件的消息。
但消息被封鎖得嚴嚴實實,無法從網上獲取到任何信息。
不過這一切已經與我無關了。
游余這個名字已經徹底消失在那場意外里了。
「叩叩叩」
「小漁,睡了嗎?」
是陳姨的聲音。
床上的安安被驚動,皺著眉嘟囔了幾聲。
我連忙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打開門出去。
「怎麼了,陳姨?」
我壓低聲音問。
陳姨臉上帶著些為難,又有些高興:
「是沙灘那邊開摩托艇的李叔,托我跟你商量個事。就你網上火的那個視頻,好多年輕人都點名想讓你帶著玩一圈。李叔說,就這段時間,請你幫幫忙,按日給你結算,工錢多少讓你開個數。」
我本不想再和那段視頻帶來的關注有太多牽扯。
但看著陳姨期盼的眼神,想到李叔平日對我和安安的照顧,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跟李叔說。」
18
這座漁島也是近幾年才慢慢開發成旅遊景點,遊客並不算太多。
指明要我陪玩的遊客大多都是些年輕小 omega 或者 beta。
都是些十八九歲的小孩。
下午,我正準備收工去幼兒園接安安,李叔卻領著一個男人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
「小漁!先別走,這位老闆特意點名要你陪玩一趟!」
我順著李叔的指引看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男人穿著身穿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腳上鋥亮的皮鞋沾滿了細軟的沙。
完全和這裡格格不入的模樣。
但他卻絲毫不在意。
目光只死死地盯著我。
是陸梟。
一旁的工作人員笑著起鬨:
「老闆有眼光!這小子是我們島上最好看的 omega!」
我的心跳驟然漏跳一拍,下意識就想拒絕:
「李叔,我接下來有事。」
李叔湊近我,聲音里是藏不住的興奮:
「小漁,幫幫忙!這位老闆出了十倍價錢,就指定你,就玩一圈就好!」
我看著李叔興奮的樣子,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
我在心裡想。
只是和舊人碰見了而已,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難不成以後見到一個認識的都要躲嗎?
我先從工具箱裡拿出手機給陳姨發了個信息,讓她幫忙接安安回去,不要讓他出來。
不能讓陸梟知道安安的存在。
我沉默地走向停泊在岸邊的摩托艇,讓陸梟先跨坐上去。
我從他身側伸手,握住前方的方向盤,幾乎是將他半圈在懷裡。
「坐穩。」
我低聲說,刻意避開任何可能的身體接觸。
「好。」
陸梟的聲音響起,又很快散於海風。
摩托艇如離弦之箭般衝破波光粼粼的海面。
咸澀的海風迎面撲來,將他梳理整齊的短髮吹得凌亂。
我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好像總是這樣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將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壯麗的金紅,美得驚心動魄。
我們穿梭在這片海面上,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海風的呼嘯充斥在耳邊。
我們貼得很近,我再一次聞到了熟悉的白蘭地信息素。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為此有任何的觸動。
就在快要結束靠岸時,一個近乎惡劣的念頭突然從我心底升起。
我猛地一打方向盤,摩托艇瞬間以一個極大的角度傾斜,幾乎側翻。
「嘩啦——」
陸梟顯然毫無防備,整個人在巨大的慣性下被甩進海里。
摩托艇回正,陸梟渾身上下徹底濕透。
黑髮凌亂地搭在額前,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不斷滾落。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抬頭看向我,眼神里是來不及掩飾的錯愕。
我看著他這副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坦然地朝他笑了笑:
「陸梟,好久不見。」
19
陸梟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
就像一顆不知從哪丟進湖水裡的石子,泛起漣漪後很快又歸於平靜。
不過只是個小石子罷了。
我照常開店,接送安安,偶爾應李叔的請求去開幾趟摩托艇。
生活似乎並沒有被打亂。
我想,也許就是少爺一次心血來潮的懷舊之旅。
但沒想到我很快就被打臉了。
沙灘旁那棟一直被空置的海景別墅被租出去了。
房東劉姐來找我買特產送給那個有錢房客時提起的。
「說是來找人的,個子高大,長得可俊了。」
這熟悉的作風和形象,讓我很難不多心。
是陸梟嗎?
沒等我猜多久,那個有錢房客就走進了我的小店。
當時,安安搬著小板凳,趴在櫃檯一角安靜地寫幼兒園布置的畫畫作業。
風鈴響起,我抬頭,正對上陸梟深邃的眼眸。
他自然地環顧四周,像是隨意逛逛,拿起幾樣曬乾的魚乾和海螺殼風鈴走到櫃檯。
「結帳。」
我沉默地掃碼、包裝,刻意用身體擋住了正埋頭畫畫的安安。
陸梟的目光卻越過我的肩膀,落在了安安身上,停留了好幾秒。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孩子是?」
他狀似無意地問。
我幾乎是立刻打斷他,聲音有些發緊:
「是福利院的孩子,陳姨忙,放我這裡寫會兒作業。」
陸梟聞言,又深深地看了安安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付了錢,卻沒有立刻離開,反倒站在一旁看起安安寫作業。
安安不自在地抬頭看了看我。
我怕安安喊我媽,趕忙站了過去,隔開了他們倆。
語氣十分不善地問道:「陸氏倒閉了嗎?陸總這麼閒。」
他聽了並不惱,語氣平靜地回道:
「太久沒休年假了,剛好一起休了。」
「這裡很適合休息度假,不是嗎?」
我一噎,沒再理他。
從那天起,陸梟仿佛成了我店裡的編外員工。
他每天都會來,有時買點無關緊要的東西,有時就只是坐著,看看海。
若碰上我臨時要去接安安或者進貨,他甚至會極其自然地幫忙看一會兒店。
趕海歸來的漁民把貨放門口,他也能默不作聲地幫我搬進來整理好。
我覺得莫名其妙,心裡有股說不出的煩躁不安。
「陸梟,你是不是休假休得太閒,閒出毛病了?」
我終於忍不住在他又一次幫我搬完箱子後,冷著臉問他。
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還好。」
不過四年,陸梟像是換了一個人。
被我這樣擠兌都沒有生氣。
「隨便你,反正我不會給你結工錢。」
20
這樣的次數多了之後,身邊的人都開始來八卦我。
「小漁,你和那個帥哥是什麼情況?那帥哥是在追你吧?」
「是吧,有的時候小漁不在,我看他對安安還挺耐心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習慣了,我發現安安和他長得還蠻像。」
「要我說,小漁你一個人帶著安安,確實得找個伴方便點,現在安安還小……」
越說越離譜,我連忙打斷。
「人家就是熱心腸,他又不是這裡的人,況且人家有結婚對象了,別亂開玩笑。」
我又繼續說:
「難不成嬸嬸姨姨們這麼快就對我膩了,對安安膩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我還要回院裡一趟,先走了。」
……
我剛走到福利院門口,就聽到裡面好幾個小孩說話的聲音。
我探頭往裡面一看——
是陸梟。
他挽著袖子,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
身邊圍著幾個年紀小的孩子,他手裡拿著一本圖畫書,正耐心地教他們認字。
陽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柔和了所有冰冷的線條。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忽地想到了安安。
安安從生下來,身邊就只有我。
這座小島民風淳樸,沒人會嘲笑他是沒爸爸的孩子。
可當我看到陸梟蹲在孩子堆里的樣子,一個我一直刻意迴避的問題猛地浮上心頭——
我真的要讓安安重複我小時候那樣,過永遠缺失一方父母陪伴的生活嗎?
我曾經問過安安,問他會不會還想要一個爸爸。
安安搖了搖頭,明明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卻十分懂事地說:「不要!安安有媽媽就夠了!」
孩子的話純粹而溫暖,卻讓我心裡更加酸澀複雜。
等到院裡小孩跑開後,我一把將他拉到了院子外的僻靜處。
「陸梟,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仰頭看著他,語氣是說不出的複雜。
陸梟知道我在這,知道我開了店,甚至知道福利院。
明明什麼都知道了,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就算看到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安安,說是福利院的小孩他也沒質疑。
好像我們就真的只是很久不見的老同學。
我實在不理解。
是因為愧疚?
還是補償?
陸梟朝我靠近一步,目光沉沉。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以為你真的……」
最後的那幾個字被他咽了下去。
我曾經和他講過,說話要避讖。
年輕的他嗤之以鼻。
現在快三十了,倒是信了。
我看著他認真的神色,一個荒謬的念頭自我腦中閃過。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
「陸梟,你該不會是因為四年前在遊輪上,我把最後一個位置留給了你,所以你感動了?又覺得我情深義重是個好人了?」
陸梟愣住了。
看著他錯愕的表情,我只覺得無比好笑。
「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好意思,還真不是為了你。不管那遊艇上有多少個位置,我都不會上去,我壓根就沒打算留在那裡。」
「算我求你了,我好不容易走到現在,請你不要來打擾我好嗎?」
陸梟的目光動了動,沒有我預想中的生氣或是別的。
他只是忽然抬起手,碰了碰我的頭髮。
他說:
「做清洗標記手術會不會很痛?」
21
當然很痛。
但和得不到 Alpha 信息素相比,手術起碼更爽快點。
至少那痛苦是短暫、有盡頭的。
生下安安的第一年,發熱期來勢洶洶。
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都瘋狂叫囂著、渴望著陸梟的信息素。
大腦和身體都像是被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去一般。
細密又猛烈的疼。
就像過去陸梟帶給我的一樣。
……
我抬手用力地打掉了他的手,聲音冷淡。
「痛不痛和你有關係嗎?」
陸梟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
他聲音低沉懊悔。
「游余,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
「重新開始?」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出聲打斷了他。
「我們有開始過嗎?」
十八歲,我捧著一顆真心,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
二十四歲,他恨我入骨,恨我恨得差點要掐死我。
無論我如何想,我都想不到我們什麼時候有過一段值得重新開始的感情。
陸梟像是被這句話擊穿了。
他目光怔怔地看著我,像是想舉例、想反駁。
但回憶起曾經,發現他過去留給我的都是不好的、壞的。
他艱難地滾了滾喉結,像是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游余,我喜歡你。從十八歲那年,就喜歡你。」
我看著陸梟的臉,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隨即,一股巨大的、被戲弄的屈辱感猛地衝上我的頭頂。
荒謬。
太荒謬了。
「你有病吧。」
我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太陽穴都在生疼。
「當年我怎麼討好你,都做不對,你就是煩我厭我罵我,一副巴不得要我去死的模樣。」
我頓了一下,扯出個很難看的笑。
「哦對,你確實差點掐死我了。」
這些天所有的焦躁、不安和那些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決堤口。
那根緊繃的弦瞬間斷裂。
「然後你現在告訴我你喜歡我?」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太陽穴都在一鼓一鼓地疼。
陸梟看著我崩潰的樣子,徹底慌了神,他想上前,卻又不敢碰我。
「游余,我……」
「媽媽——!」
陸梟伸手的動作被驚慌的童聲打斷。
不知從哪裡出現的安安突然沖了過來。
一口咬在了陸梟毫無防備的手腕上。
「你這個壞人!不准你欺負我媽媽!」
陸梟吃痛地悶哼一聲。
身體卻僵在原地,不敢甩開,任由安安又咬又踹。
「安安,鬆口!」
我連忙止住哭泣,想去拉他。
安安鬆開口,抬頭看到我滿臉的淚痕,小嘴一癟,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他轉身緊緊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不哭,安安保護媽媽,打跑壞人!」
場面瞬間一片混亂。
接安安回來的陳姨也心疼壞了。
她直接抄起放在門口的掃帚就要去打人。
「你個混帳,敢欺負我們家小漁和安安!」
我嚇了一跳,連忙用另外一隻手拉住了她。
「陳姨,別打!」
場面變得更加混亂了。
我一邊抱著安安,一邊拉著罵罵咧咧的陳姨。
而陸梟又像個木頭墩子一樣,站在原地沒動。
被人又打又罵。
22
自那日後,我將陸梟徹底視作了空氣。
但他還是每天準時出現在店外,默默幫我把最重的貨物搬進搬出。
而安安則是十分緊張地盯著陸梟。
一旦覺得他要靠近我,就會哭。
一開始安安並沒有用又哭又鬧這一招,直到他有次發現陸梟真的會為他的眼淚而止步時。
眼淚就成了安安對付陸梟的武器。
其實在陸梟剛來島上的那段時間,我能察覺到安安對陸梟的好奇甚至是喜歡。
我還記得有天晚上睡覺前,安安摟著我的脖子,小聲問:
「媽媽,那個很高的叔叔……是不是想當我的新爸爸呀?」
我當時愣住了,心猛地一沉:
「為什麼這麼問?他跟你說了什麼嗎?」
安安用力搖頭,小臉在我頸窩蹭了蹭:
「沒有。可是牛牛家爸爸都是那樣幫媽媽做事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我覺得他比牛牛家的爸爸還要厲害。」
安安的聲音天真懵懂,可落在我心裡卻像是被針扎了般刺痛。
我曾經也這樣羨慕過別的小朋友。
如今同樣的羨慕又落到了我孩子的身上。
23
沒過多久,陸梟的年假結束。
但他好像已經賴上這裡了,每周往返四小時到漁島打雜。
這周周五,陸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
我看到安安一邊畫畫一邊向外探頭。
像是在等什麼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沒說什麼。
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等我再抬頭時,陸梟剛從外面進來。
我下意識地往櫃檯一看。
安安趴在櫃檯一角已經睡著了。
陸梟擰了擰眉,「怎麼趴這裡睡了?」
他伸手剛將人抱到懷裡,臉上的表情就忽然大變。
一直在觀察的我心頭一緊,連忙跑過去。
我這才發現安安臉頰燒得通紅,軟軟地靠在陸梟懷裡。
我瞬間慌了神,連忙伸手去摸安安的額頭。
額頭滾燙,呼吸急促。
「去醫院。」
陸梟將安安抱在懷裡,腳步飛快地往車裡走。
我跟在後面,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和懷中小小的安安,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堵在胸口。
醫生檢查後說是流感,開了藥,叮囑道:
「問題不大,但孩子發燒會難受,父母多釋放點安撫信息素陪著他,能好得快些。」
「好!」
我和陸梟幾乎是同時應聲。
病房裡,我守著安安,每隔一會給他測體溫,摸摸身上有沒有出汗。
陸梟則坐在床尾,沉默地釋放著溫和的白蘭地信息素。
那氣息不再霸道,而是如同暖流,連我緊繃的神經都不自覺地鬆弛了幾分。
陸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手,低聲安撫道:
「你不要太自責,現在換季流感多,小孩本來也很容易生病。我小時候就經常生病。」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
但也沒有再推開陸梟的手。
後半夜,安安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一些,呼吸也變得平穩。
精神鬆懈下來後,我不知何時趴在床沿睡著了。
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竟躺在病房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西裝外套。
熟悉的白蘭地信息素溫和地環繞在我身邊。
而病床邊,陸梟正坐在我之前的位置上,靜靜守著安安。
我正想起身,卻聽到了兩人壓得極低的對話聲。
安安不知何時醒了,雖然人還蔫蔫的,但頭依舊仰得高高。
「謝謝你這次救了我的命。」
小傢伙語氣一本正經,帶著孩子氣的鄭重。
「但是,我還是不會原諒你的。」
陸梟怔了一下,他聲音很輕。
明明只是和一個四歲小孩對話,但卻十分認真地回道:
「對不起。」
安安的聲音帶著點委屈和小小的憤怒。
「都怪你惹媽媽哭了!我看到了,媽媽偷偷哭過。」
「肯定都是你乾的!」
陸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我聽到他低沉而清晰地說:
「對不起。是叔叔不好。」
他頓了頓,繼續道:
「安安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但是,叔叔以後還是會保護安安和媽媽。」
安安顯然被這話噎住了,小傢伙憋了半天,小臉都漲紅了,才擠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