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鬼修,有個莫名其妙追殺了我幾百年的宿敵,是個沉默寡言、披麻戴孝的劍修。
幾個月前,我總算有機會甩掉了他去青樓逛逛,讓漂亮的姐姐弟弟們撫慰一下我奔波勞碌的小心靈,沒想到他居然追到這裡!
我本著大事化小的態度勸他先行樂,之後再和我決鬥也不遲,結果他勃然大怒,直接把我綁回了宗門!?
我被囚禁了。
憤怒!憑什麼鬼修不能去青樓?
眼前卻突然出現彈幕。
【當然能去,你就理直氣壯指責他就行,他可能是生氣你沒帶他一起去,你跟他說說青樓里哪個最好,會伺候人,長的好看,下次還去,他就不生氣了。】
我豁然開朗,急忙去找劍修,卻沒留意彈幕還在繼續刷。
【你這是把他往絕路(床上)帶啊。】
【世上還是好人多。】
【活久見,這裡竟然有個開了竅的劍修,我還以為劍修都是抱著劍過一輩子的了呢。】
1
我噔噔噔飄到劍修房裡,劍修正在打坐,周身靈氣流轉。
衣服只松垮地披著,山巒起伏般是肌肉若隱若現。
其實比青樓里的姐姐弟弟都好看。
【emmm……劍修這麼燒的嗎?】
【這不是普通劍修,這是開竅的、自我攻略值點滿的劍修。】
【你信天下第一不知道小傻子來了沒及時穿好衣服只能露著腹肌胸肌被看,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但再燒也沒用,宿敵就是宿敵,宿敵是永遠不可能變成老婆的。】
劍修察覺動靜,淡淡掀眼看我。
寬肩窄腰的身材配上一張冷漠英俊的臉,不像老婆像老公。
我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不對!我猛地搖頭清醒。
老公也不行!
以他的實力,一劍下來我怕是要再死一次。
我果斷滑跪:「對不起,我錯了。」
劍修眼皮都不抬:「錯哪兒了?」
「我不該背著你去青樓。」
劍修輕嗤一聲,不置可否。
「下次……」我試探,「我和你一起去?」
劍修沉默。
我:「你是答應了嗎?」
他終於睜開眼:「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不可能有機會踏進那種地方一步。」
「憑什麼!」我氣得跳腳,「你又不是我爹,憑什麼管我,討厭你!」
2
我扯著嗓子罵了半晌,他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等我累得癱坐在蒲團上喘氣,他才緩緩睜眼。
「明日啟程,去酆都。」
我一聽就炸了:「去那鬼地方做什麼?」
我好不容易凝出靈體,還沒嘗遍人間美酒、看盡長安花,怎麼就又要回陰氣森森的地方?
「那裡有為你煉身體的材料。」
我小聲嘟囔:「我才不稀罕什麼身體,現在這樣不也能吃能睡能飄?」
他嘴角微微一勾,若有所指:「有了身體,做什麼都方便。」
我心頭一跳,猛地抬頭看他。
——他是認真的?
不是,哥們?
你知不知道這是逆天改命啊?
連我這個不學無術的邪修都知道這種事干多了,飛升時的天雷能把你劈得魂飛魄散!
劍修看起來濃眉大眼的,挨天雷的事一件不落。
我這邪修就該讓給他當。
「我不去,你要送死別拉上我。」
「哦。」他語氣平淡,「你的牌位我已經收好,明天出發。」
……該死的實力至上。
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啊啊啊我討厭你!」
他抬眼看我,眼底似有笑意:「換句新鮮的。」
「我要是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拭目以待。」
3
我被劍修押著上了路。
實力不如人,做鬼也要低頭。
我板著一張臉,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准機會開溜。
——我就算死外邊,魂飛魄散,也絕不跟這臭劍修繼續耗!
劍修忽然淡淡開口:「酆都有種陰沉木,拿來烤雞,風味獨特。」
我表情一肅,正色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畢竟是鬼修,酆都就是我家,回去看看也是應該的。」
「對了,」他補充,「進城之後跟緊點。最近那兒邪修扎堆,吃人也吃鬼,最喜歡吃人頭和你這種靈力充沛的鬼修,你不見了我可不管。」
我背後一涼,默默往他身邊縮了半步。
吃的再好,也沒命重要。
這家,不回也罷。
4
這一路上,劍修始終抱著那塊空白牌位。
寶貝得要命,連我們被人追殺的時候都護得好好的。
而且劍修還穿著一身素白,一副披麻戴孝的樣子。
我好奇:「你整天抱著這無字牌位做什麼?」
他語氣罕見地溫柔:「吾妻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
我:「……我們認識也有兩百年了吧,你老婆起碼死了幾百年了,你還沒走出來嗎?」
劍修:「見笑了,在下劍宗第一深情。」
……
我假笑:「人死不能復生,執念不要太深哈。」
「執念?這就算深了嗎?」
他輕笑一聲,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死的前一百年,我招魂,次次失敗。」
「兩百年,我終於讓他懵懵懂懂地跟在我身邊。」
「三百年,他修出靈體,能碰到我。」
「第四百年——」
他語氣一沉:
「我要他死而復生。」
「哇。」我乾巴巴回了一句,「那你真是很有生活了。」
我算是明白他為什麼非要給我整具身體了,拿我探路呢,以後要給他老婆做肉身。
5
酆都城門外擠滿了烏泱泱的孤魂野鬼。
守衛正一個個盤查身份,活人和正常鬼隨便進,唯獨無主之魂不能入城。
我喜出望外:「咱們回去吧,我進不去!」
我無親無故,沒記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純血無主孤魂野鬼。
此時正好輪到我,守衛暼我一眼,不耐煩地揮手:「趕緊進去,別在城門口堵著!」
我震驚:「不是,大哥,我是無主之魂啊!」
守衛壓根不聽,一把把我推進去:「小夫妻吵架去別處吵,別耽誤我幹活!」
我愣住,一回頭,才注意到劍修手中那塊原本空白的牌位,此刻卻清清楚楚刻著「吾妻季音」。
我瞪向劍修。
劍修理直氣壯:「只是為了進城,別多想。」
我打斷他:「我當然知道是假的!但憑什麼寫『吾妻』?我要求改成『吾夫』!」
「這個啊,」他目光從我頭頂掃到腳底,眉梢微挑,「你沒實力。」
6
酆都的街市與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沒有陰風慘慘,也沒有血腥撲鼻——只有滿街飄散的紙錢灰燼,和一種屬於人間又超越人間的煙火氣。
唯獨這裡的居民有些奇怪,人鬼共處,邪修和正道又五五分。
除了……唔,有人抱著自己血淋淋的頭走路,更有人的舌頭長到自己的腳上,有的直接飄著移動。
路上遇到一對吵架的人鬼夫妻,恍惚間我甚至以為這是一座普通的小鎮。
「你怎麼這麼快就死了?」女人紅著眼質問。
男人憨笑:「我怕你等太久。」
女人啜泣著一耳光扇過去,男人卻露出幸福恍惚的笑。
我大為震驚:「……為什麼他看上去好像很享受?」
「哦。」劍修漫不經心地開口,「我老婆要是現在能給我一巴掌我也會很享受的。」
「?不是,你好這口?」
劍修語氣平淡:「誰知道呢?我老婆沒了幾百年了。」
我搖頭:「天人永隔,就該各自安好,不是嗎?」
劍修禮貌一笑:「恕難苟同。」
「不苟同也沒用。」我撇嘴,「天人兩隔,人家要投胎你也管不著。」
「那倒也是。」他勾了勾唇,笑意未達眼底,「若非我強留,他怕是早已婚嫁幾輪,兒孫滿堂了。」
我鄙夷:「她覓得良緣,你不是該祝福嗎?」
劍修驚訝地看著我:「抱歉,沒有戴綠帽子的癖好。」
【……天啊,這話說得,我都憐愛劍修哥了。】
【小傻子你猜他為誰披麻戴孝?】
7
沒走多久我就聞到一股誘人的烤雞香味,我眼巴巴地看著劍修,劍修卻說要先辦正事再給我買。
說實話,我懷疑是他沒錢。
眾所周知,劍修越強,劍修越窮。
彈幕說劍修是天下第一,所以他兜里可能一顆靈石都沒有。
劍修帶我走進一間雜貨店,店主是個仙風道骨的老頭。
老頭周身靈氣沛然,但纏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黑霧,明顯已經被鬼氣侵蝕。
據說他為了贖罪,已經在鬼城待了上百年,專門收集各種天材地寶。
老頭和劍修顯然認識。
見到劍修他便去內間拿出幾個玉瓶。
「月華凝露,未見天光,靈氣充蘊,是做血液的上好材料。」
月華凝露?
乖乖,我暗自咋舌。
這東西我聽過,只有酆都月圓之夜的千年靈草上有幾率凝結,而且一次只有一滴。
這麼幾瓶子,怕是得收集上百年。
不會吧?
真有修仙之人在這破地方耗費百年光陰,就為了採集這個破露水?
劍修收下:「多謝師叔。」
老頭神色漠然:「不必,本就是欠你們的。」
老頭轉而看向我:「早就聽說你搶了煉器宗的魂笛,真叫你把他招回來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懷念,像看我,又像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嗯,雖然出了點差錯,但問題不大。」
「那你怎麼還不脫孝?」
劍修聳聳肩:「差點,還沒活。」
老頭沉默許久,終是忍不住開口:「你真的想好了?逆天而行,重塑肉身,你飛升時不可能抗住天雷。」
我大為驚訝。
那劍修豈不是一輩子不能飛升?飛升就會被劈死?
對於他們這些正道之人簡直是噩夢。
為了復活他老婆,居然願意做到這份上。
劍修面不改色:「本就是我罪有應得。」
老頭嘆了口氣:「執念過深,剛極易折。」
我聽得滿頭霧水,忍不住插嘴:「所以……什麼時候可以吃鬼木烤雞?」
老頭看向我,眼神複雜得像扇形圖,三分慶幸,三分悔恨,四分苦痛。
我無辜地眨了眨眼。
老頭苦笑:「原來是這樣的差錯。」
他看向劍修,嚴肅開口:「聽師叔一句勸,適可而止。維持這樣是最好的,你把他治好了,他不會留在你身邊!」
那一瞬間,劍修仿佛被巨大的痛苦包裹,高大的身形微晃,痛得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冷得像冰:「不勞費心。」
老頭見勸不動,只得嘆息:「那你不該帶他來這裡,萬年血參成熟在即,各方勢力齊聚,鬼城最近不太平。」
「不帶著更不放心。我這幾天去取血參,你幫我看好他。」
8
劍修去取(搶)血參了,留我和老頭大眼瞪小眼。
我這才注意到,這仙風道骨的老頭竟缺了條手臂,空蕩蕩的袖管垂在一側。
我欲言又止:「你這……命都快保不住了,還在這收集什麼材料?」
老頭笑了笑:「贖罪。」
「贖什麼罪?」
「曾經教唆別人殺妻證道。」
我嫌棄:「那真的很壞了。」
他卻平靜地看向窗外:「而且我若敢踏出鬼城一步,他第二天就會來取我性命。」
我不信。
劍修那人就是嘴硬。我天天把他氣得跳腳,他不也沒把我怎麼樣。
【傻寶寶,你和他怎麼一樣。】
【劍修哥和你打架也是在床上打。】
【嘿嘿嘿,平時劍修哥什麼都讓著你,到那時候他還真不一定聽你的。】
9
我跑了,在劍修離開的第三天。
劍修去取(搶)萬年血參了。
聽起來就很危險,肯定會連累我。
店裡就一個糟老頭,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老頭看我老實,放鬆了警惕,我趁機溜了。
我帶著從老頭店裡順來的錢,直奔酆都最大的酒樓,烤雞,我來了!
酆都街上各種吃食看得我眼花繚亂,眼前的彈幕也七嘴八舌刷個不停。
【這群劍修都不是等閒之輩,劍修哥強,劍修爺也強。】
【……姐妹們,我覺得不對勁,劍修哥說他罪有應得是什麼意思?】
【呸呸呸,誰把餿飯塞我嘴裡了?】
【不對勁,佛宗有一面能幫助鬼修找回生前記憶的法寶鏡子,要不小傻子去搞來玩兩天?】
【小傻子你是真有膽子跑啊!隔壁有個被追了四百多年然後覺得自己孤苦,去相親了,現在已經被長鏈鎖床頭了。】
【要是被抓回來劍修哥可能就不裝了。】
【不會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小傻子該不會是被殺妻證道的妻吧!!】
我很感激彈幕對我的關心,但沒必要!
我已經跑了!
只要我離開酆都再找個小城一鑽,此生都不會再和劍修有見面的機會。
當然,在跑之前,我得把烤雞吃到嘴。
10
我沿著長街一路逛過去,糖人、醬肘子、水晶糕……各色吃食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饞得我走不動道。
可惜我偷錢時良心未泯,只拿了剛好夠買一隻烤雞的靈石。
趴在攤前眼巴巴地望了半天,我咽著口水轉身,卻結結實實撞進一個人懷裡。
我抬頭,是個禿驢……咳,和尚。
他就站在我身後看著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目光沉靜如水。
和尚:「是你。」
「你認識我?」
和尚微微一笑:「不認識,聽過。」
「我師父說若是有機會見到你,希望我能彌補他的過錯。」
聽不懂,再見。
可他突然掏出一整袋靈石來:「都給你。」
我眼都直了,狠狠咽了咽口水:「替我轉告你師父,都哥們,不管什麼都原諒他了。」
【笑死了,劍修哥因為兜里一顆靈石沒有,老婆要跟人跑了。】
【在外面為老婆拚命,回來發現老婆有了新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