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斯遠從小就不愛我叫我哥。
每次都是有求於我,才肯開口撒嬌。
可只要他開口一叫……我就會很沒出息地,放棄抵抗。
21
電影殺青那天下午,秦斯遠整個人狀態不太好。
我以為他是受了這劇情的影響,沒放在心上。
結果一下戲,他衣服都沒換就抓著手機跑了,直到晚上的聚餐也沒來。
劇組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我早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了,發出去的消息卻一條沒得到回覆。
心不在焉給導演組他們敬完酒,我還是控制不住擔心,蹲雨棚下給他撥了通電話。
秦斯遠沒接。
二十分鐘後,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
那人告訴我秦斯遠在山裡,不准我聲張。
還附帶著……一張秦斯遠被綁在樹上的圖片。
我眼皮陡然一跳,問徐卓要了輛車就往山上開,瘋狂撥通發照片的號碼。
半路上,山里突然下起了暴雨,驚雷陣陣。
那電話打不通,可秦斯遠的電話卻插了進來——
「季嶼川,你在哪?他們說你不在山腳的酒店裡……」
我猛踩了一腳剎車。
後知後覺意識到……中計了。
這種泥濘不堪的環境,車內後視鏡里竟出現了輛越野車,跟著我停了下來。
很快,前方山路也橫空殺出一輛麵包車堵住去路,只留下身側的懸崖。
我吸了口氣冷靜下來,快速把車牌號和附近地址報給了秦斯遠。
還留了句怪噁心的遺言。
最後在車窗被鐵錘砸爛前,主動掛了電話下車。
22
徐卓這破車上沒什麼防禦工具。
下車後,我主動舉手投降,笑著問:「為什麼抓我?」
為首的光頭紋身男見我這麼聽話,索性摘了手套歪頭譏諷:「大明星,你說你勾搭誰不好,非要勾搭上我們老闆心愛的獨子呢?」
我愣了下。
「秦斯遠怎麼會是獨子?他分明是私生子,小時候才流落市井……」
「你猜他為什麼會被找回來當少爺?那還不是因為我們大少爺死了啊!不然哪裡輪得到他繼承家業……」
「大哥,別和這死基佬廢話了!」
光頭男的小弟挺敬業,繃緊手裡的繩索就要衝上來,豈料被我一個退後撈了空。
「你……」
「你真以為我會束手就擒啊?」
我笑了笑,掏出藏在衣袖下的扳手猛砸過去,和這幫人打了起來。
和秦斯遠從小打到大,也不是吃素的。
暴雨糊了他們的視線,對我來說卻和在人工降雨的情況下拍打戲毫無區別,一時間占了上風。
不料這幫人還有援兵。
艹……遭不住了。
打到最後我想拉他們同歸於盡,卻在轟隆雷聲里聽到了熟悉的嗓音——
「季嶼川,你他媽不准跳!!」
23
秦斯遠火急火燎趕過來,來不及寒暄便開打。
我口吐芬芳,大罵這幫歹徒怎麼連自家少爺也揍……
然後就看著秦斯遠一棍子敲暈了三個人。
眼睛都不眨一下,毫不手軟。
他這些年拍了不少武打戲,據說從不找替身。
一套拳腳功夫下來,直接給兩路人馬乾趴下了!
我鬆了口氣剛想給他豎個大拇哥,卻猝不及防被扼住命運的喉嚨——
「季嶼川,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怎麼能在電話里說那種鬼話……」
他抱得我發痛,聲音里竟帶著一絲哭腔。
被堵那會兒我說,
「別等我了,就是重新開始。」
現在我後悔了。
生死當前,總能看出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
吸了口氧氣,我才有力氣拍他背:「別哭了,你三歲小孩嗎?」
「我沒哭!是雨……」
「行行行,你沒哭。」
我抬手抹了把他眼角濕潤,閉了閉眼。
終歸是認輸了:「秦斯遠,我們就……」
「重新開始」四個字沒能說出口。
再睜開眼,那堆暈倒的歹徒里竟爬起來個人,已經悄無聲息抬起手裡的鐵棍靠近——
「秦斯遠!!」
危急之下,我調轉身子撲倒了秦斯遠,棍棒「砰」的一聲砸在了我後腦勺上……
血花四濺。
被壓住的人瞳孔驟縮,很快爬起來制服了那歹徒,警笛聲也接踵而至。
秦斯遠抱著我發抖,嘴裡重複著「對不起」……
我咽下口腔里瀰漫的血腥味。
再一次抹開他的淚,扯出個笑。
「沒事……
「就當是,我還你的。」
意識模糊前夕,我想的竟是。
還好那四個字,沒說出口。
24
我昏迷了很久。
久到醒來時鄭姐告訴我,電影殺青已經是兩個月之前的事了。
「不過你放心啊,殺青宴慶功宴那些大家都等著你呢,還沒辦……」
「秦斯遠呢?」
我環顧病房一周,下意識問。
遇襲事件發生在劇組附近,徐卓得知我醒後也趕了過來。
可他面露難色,插科打諢:
「你知道的嶼哥,秦家比我家還有權勢,那豪門裡的私事我們也不好摻和……」
說來說去,他就是沒告訴我秦斯遠在哪兒。
我忍著頭疼翻出手機……打過去的電話是空號。
秦斯遠的微博,也在兩個月前宣布……
退圈。
指尖頓時一陣寒涼。
徐卓撇開視線,「你先好好養病吧,說不定老么他……過兩天就回來了呢。」
「過兩天?」
我只覺自己如墜深淵,無措望著發霉的天花板。
六年前那個夜晚……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25
當晚我換下病號服溜出了醫院。
在工作人員打包好的那堆行李中,翻出了那個藍色盒子。
電影開拍前,秦斯遠借沈棠之手送給我的禮物。
我一直沒拆。
今晚借著窗外滲進的如水月光,終於看清……
裡面躺著一塊被剪爛又被縫合的舊圍巾,還有一堆被粘好的碎紙片。
圍巾是我剪爛的那條,紙片是我撕爛的回信。
時隔六年。
它們竟然再次出現在了我面前。
喉嚨宛如被扼住,我抖著手抓起身旁的座機,撥給了徐卓。
這些東西我分明扔進了垃圾桶,當時寢室里只有他能撿回來,又交給秦斯遠。
原來他當年就知道……所有事。
電話很快接通。
徐卓早料到我會問及當年隱情,這次沒再瞞著。
「畢業那年出國不是老么自願的,是他爸死了個大兒子,這才把老么認回豪門。
「可為了前途留學繼承公司啊什麼的……那特麼都是老么騙你的!」徐卓有些哽咽,「他離開你的那三年,一直都在……國外的精神病院和戒同所。」
啪的一聲。
手心的瓷杯瞬間滑落在地。
我耳邊直嗡嗡響,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顫聲回應:「沒事,沒事……」
「嶼哥你別嚇我,之前老么就不准我跟你提這事兒……可我實在不想再看你誤會他了!其實他肯答應出國,也是因為他爸拿你來威脅他,當年他又沒什麼能力保護你,只能選擇……唉。
「後來你不是死活不肯搭理他嗎?他沒轍了,才找到我說想投資,拍一部題材敏感的電影……」
後邊徐卓說了什麼,我沒太聽清。
只是反覆想起那晚看到的傷疤。
還有觸及真相邊緣的那天下午。
為什麼曾經的我就那麼相信……離開是秦斯遠本人的意願?
26
其實這些年,我從來沒信過秦斯遠。
我不覺得他有多喜歡我,只當這份喜歡輕如鴻毛,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新鮮感罷了。
所以六年前在他離開時,我堅信秦斯遠有他自己的理由——
一個比我更重要的理由。
或許是這麼多年遺失的親情,又或許是他從小就想找到自己父親的執念。
我知道為了前途離開是騙我的,可我不曾挽留。
我知道他在巴黎,於是後來所有工作旅遊,都刻意避開了那個地方。
整整三年,我對他不聞不問。
後來他回來了,我卻還無視他恨他,罵他噁心戳他心窩……
時至今日。
我才發覺,自己這些年錯得究竟有多麼離譜。
27
在醫院裡休養半個月後,我出院恢復了工作。
行程安排得很緊密,活動通告一個接一個,沒空思考瑣事。
可大概是當初我和秦斯遠表現得太明顯了。
起初劇組的朋友和沈棠會打電話問候,鄭姐也每天給我灌心靈雞湯,徐卓還經常跑來探班……
他都趁吃飯的空隙,委婉勸我看開點。
我笑了笑,說自己好得很。
高強度工作持續了一個月。
後來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沒在我面前提起過秦斯遠。
唯獨有很多 CP 粉會跑到我微博下,問我為什麼秦斯遠突然退圈,為什麼我們不繼續直播,為什麼我最近不和他們互懟……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問的人漸漸少了。
大家都相信,秦斯遠是真的退圈了。
不會再回來了。
……
無盡夏一晃而過,秋風拂落滿地金黃。
轉眼又是一年凜冬。
那部電影定檔於十二月三十一號上映,
我還是沒有等到秦斯遠。
28
電影在台灣公映前,徐卓又私下組了個飯局。
他邀請了所有主演……包括秦斯遠。
明知他不會來,可我還是去了。
包廂里的圓桌,果然空了個位置。
一頓飯草草結束,大家都喝得盡興。
上頭時,也就開始口無遮攔起來——
「嶼哥,當初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和秦影帝是真談了啊!可惜後面他退圈,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哎……
「不過幸好啊,現在你也放下他了。」
「……」
拚命工作的這段日子裡, 所有人都以為我真的放下秦斯遠了。
直到某次拍攝結束,我借著場合臨時開了個發布會,宣告退圈。
十二月二十九號, 那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午後。
我揣著藍色盒子裡的一張紙片, 坐飛機回了南城。
29
南城是我和秦斯遠從小長大的地方。
初二那年他媽去世後, 我爸就把他接到了我們家。
後來工作不到兩年, 我爸也因病走了。
南城的老房子便空了下來。
趕回去時,太陽剛好西沉,餘暉映得滿院塵埃飛舞。
我循著十年前的記憶,踏進了曾經一起住過的房間,靠在書桌前。
指腹摩挲過紙片背面。
上面的留言是, 「我會等你。」
他會等到我重新敞開心扉那天。
也求我等他處理好一切私事。
其實住院那會兒,秦斯遠給我傳過一條簡訊。
他讓我好好生活, 承諾電影上映那天……一定會趕回來和我一起看首映場。
可他貌似,要食言了。
30
第二天南城飄起了小雪。
夜裡雪勢漸大, 糊了窗戶。
可寒意不如正午那會兒……周身竟漸漸溫暖起來。
我趴在書桌前陡然驚醒。
腳下不知哪來的火爐子, 身上披著的一件黑色大衣也倏然滑落……
「秦斯遠?」
我踉蹌衝進院子裡的雪地,像個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病人,發了瘋般大吼:「秦斯遠,你滾出來!!」
滿樹枯枝上的雪片都被震落, 蹁躚直下。
如無頭蒼蠅急到差點跌倒時,猝然落進一片溫暖。
我渾身僵住。
身後人扣住我的腰肢,將頭埋進了我脖頸間, 隔著口罩打出熱氣:「我沒騙你呢, 哥。
「所以你是不是也該, 答應我的請求了?」
31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
或者說用行動回答了——
轉身扯下他的口罩便是一陣掐脖吻。
太可惡了, 真的。
這半年,比過去六年難熬得多。
吻到最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憋著笑想譏諷。
我惡狠狠踩了他一腳, 「那他媽是雪水!」
秦斯遠瞪大了眼,最後無奈認輸:「好吧, 是雪而已……」
這段時間,他滄桑了許多。
秦家顯然不好對付,和他父親的恩怨又都是私事, 我並不好摻和。
雪終究化成水滾落,又在空中結成霜。
「誒,怎麼這麼多雪啊……」
秦斯遠賤兮兮湊上來, 挨著吻去淚花。
我不忍心扇他。
只是輕聲問了句,「那三年, 怎麼過來的?」
秦斯遠一愣。
可他實在沒個正形, 附到我耳邊輕喘:
「看季老師的吻戲和床戲過來的啊。代入裡邊的女主角,就很……爽。」
?!
那巴掌終究還是扇了下去。
……
電影首映場的時間,在十二月三十一號 13 點 14 分。
現在是三十一號凌晨一點半。
秦斯遠從衣兜里抽出了兩張機票, 風塵僕僕拉著我往機場趕。
一路火急火燎。
包場了個電影院,近距離觀賞大熒幕下的自己。
放到那場床戲時,我默默撇開了頭。
實在沒眼看。
可偏偏秦斯遠不僅掰過我的臉,還扣住了我的手。
無名指突然一圈冰沁。
「你幹什麼……」
「哥, 哥。」
秦斯遠啞著嗓子叫了兩聲,單膝跪在我面前:
「等看完這場電影,我們就去結婚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