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要端走那碗面前,他出聲道:
「我不吃蔥花。」
他很少向別人透露自己的喜好。
但這個口子被這兩天沉悶痛楚的情緒撕開了。
他憎惡地想。
既然郁憐生可以找別人。
那他為什麼不可以?
「談過戀愛嗎?」他問陳念念。
正在給他挑著蔥花的女孩一怔,抬頭撞上他清淡的目光,臉上頓時漫起紅暈。
沈延年看得出那份沒有被掩飾好的竊喜和動容。
但他不介意。
他只是想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他貼上了女孩的唇,很乾凈。
後頸腺體散發出的淡淡的花香,和清苦的松針味不太一樣。
他厭惡地用手掌按住那股味道,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9
私人醫院裡。
陳姍給我開了單子:「八周的胎兒不建議做羊水穿刺,容易流產,你要是急,可以去抽血做無創鑑定。」
我看著她桌面的全家福出了好一會神。
照片中間的寶寶正被爸媽抱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對著鏡頭笑。
陳姍看著我,忽然笑了笑:「你以後生的也會這麼可愛。」
這些年來,是她一直在幫我調理身體。
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短。
她也知道我不少的情況。
我努力地扯了下唇角,沒搭話。
「話說你這麼急著做親子鑑定是為什麼?」陳姍猜測,「你家那位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我道:「可以把懷疑兩個字去掉。」
「那你要怎麼辦?你這五年為了備孕這麼辛苦,好不容易懷上……」
「沒關係啊,」我懶散道,「反正已經懷過了,他不想要是他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欠他什麼了。」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道:「你從來就不欠他什麼。」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讓我的臉上的刻意偽裝的輕鬆褪去。
瞳孔水光漫起,沉甸甸眼淚快要從眼角落下。
我忍住酸澀的眼眶,很認真看著她:「謝謝你,陳姍。」
很小的時候,我家人說我是賠錢貨,是我欠他們的。
二十三歲時我打掉孩子,沈延年說是我對不起他。
後來步入婚姻,我作為 Omega 卻遲遲沒能有孕。
沈家上下都覺得是我的問題。
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你從來就不欠別人什麼。
「孩子終究是你的孩子,你要想清楚,如果這個孩子再打掉,腺體功能會徹底受損,以後連自然發情都難了。」
這是我離開前,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笑了下:「那正好,連洗標記都省去了」
抽完血從醫院出來。
外面的太陽剛升起不久。
暖融融的光線照在我的身上。
心裡終年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了。
我開車往沈延年給的那家醫院地點趕去。
完成這最後的一件事後。
我想,我便再也不會留在這座城市了。
10
中午十二點,沈延年依然沒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窗簾緊閉的房間裡。
他看著面前女孩疼出的眼淚,忽然惡狠狠地伸手逼她直視自己:「你哭什麼?」
他為什麼難過?
他怎麼可以難過?
當年說分手的人是他,一聲不吭地打掉孩子的人也是他。
這麼多年了,他不也這麼平淡地熬過來了嗎?
郁憐生,憑什麼難過?
陳念念被被禁錮得生疼,卻不敢說一句話。
很顯然,面前的 alpha 把她當成了別人。
親吻過後不是她想像中的愛撫。
而是無休止的質問。
她隱約從這裡,窺見了男人對這場婚姻的執念。
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親口從他的伴侶口中說出的解釋。
陳念念承受著他越來越偏激的情緒。
同時也從這些隻言片語中得知了一些不得了的消息。
——那個孩子,好像不是沈延年的。
一股難以言說的欣喜自她的胸腔里升起。
沈延年想要孩子,而他的 Omega 懷了別人的孩子。
這是她的機會。
陳念念鼓起勇氣,用力抱住了他:「我心疼你呀,沈總,我給你生一個屬於你的孩子,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些字眼擊中了男人的情緒。
他忽然笑了,陰沉沉的,有些瘮人。
薄唇里吐出了兩個字:「好啊。」
男人俯下身來,目光隱隱透出股執拗。
不要那個野種。
生一個屬於他的孩子。
11
我到達機場的時候。
雪已經停了。
程母給我撥了個電話,問我沈延年回國的事。
「紐約那邊的合作還沒談好,又是這樣暴風雪的天氣,你手段挺了得,能讓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回來。」
她話里話外全是陰陽怪氣。
手段麼?
我看著螢幕上的航班信息,忽然就笑了:「沒你們高明,不然也不會被你們沈家團團轉地耍了五年。」
「什麼叫被我們沈家?你這話說得自己還委屈了?結婚這麼多年連個孩子都沒生出來,我們說你什麼了嗎?」
我沒說話,也不打算告訴她我懷孕又打胎的事。
她的嘴依然犀利得厲害。
就像當年她為了讓我離開沈延年時,也是這樣拿著一沓厚厚的錢。
用最難聽的嘲諷來擊潰我的自尊心。
「你這樣的出身,恐怕連沈家的門檻都碰不到,如果你不想到時候鬧得太難看,就應該在畢業後早做打算。」
那沓錢,我一張張撿起來了。
往後她來警告一次,我就收下一筆錢,按照她的意思滾去最遠的城市。
可每一次,沈延年都找過來了。
這不是我的錯,是沈延年離不開我。
直到她最後一次來找我。
正是沈家破產瀕臨時,程父鋃鐺入獄時。
從前總是盛氣凌人的沈夫人,身上樸素到只剩下一個戒指點綴,面上是妝容也掩飾不了的疲憊。
她從包里拿出一沓錢,像往常無數次一樣推到我的面前。
告訴我沈家需要一場聯姻。
「郁憐生,算我求你了,好不好?」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褪去光彩的眸子上,看到如此絕望又卑微的情緒。
「延年他還這麼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起步,他不能被他父親留下的爛攤子拖下深淵。我知道你懷孕了,我也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但是……延年真的不能這樣被毀掉。」
她說不下去了,眼底的淚珠滾出,艱難地朝我扯出一個笑:「我知道我這些年對你說過很多重話,也有過很多不體面的行為,但請你體諒我作為母親的心情,我只是希望他能在正確的道路上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就看在延年的面上,他幫過你很多。所以這一次,郁憐生,你幫幫他,好不好?」
外面呼嘯的冷風鑽入咖啡廳內。
將那沓薄薄的錢吹得起了一個角。
我沉默地聽了很久很久。
沈家的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沈延年就是想瞞也瞞不住。
我閉了閉眼,伸手摸上了小腹里的孩子。
一個二十八周的小生命。
寶寶,是我們對不起你。
肚子裡的它隱約在踢我。
我低頭,很輕地用手背拍了拍它。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麼。
它慢慢地安靜下來了,安靜到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我小聲道:「喂,小傢伙,你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等到下一次機會來到我們身邊,對嗎?」
它很輕地動了下,隔著肚皮貼上了我的掌心。
像是和我拉鉤。
我笑了起來,臉上的眼淚簌簌而下。
那時的我太年輕,總以為一切都有重來的機會。
只要是相愛的人,哪怕是兜兜轉轉也會在一起。
可我忘了,時間是很可怕的東西。
你永遠無法懷著同樣的心境去經經歷同樣的事。
第二次打掉孩子那天。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很輕地吻了吻它。
是我食言了。
小傢伙。
12
世事變遷,沒有人能回到從前。
可你要問我當年後悔嗎?
我只會搖頭。
如果再來一次,我也依然會選擇那樣做。
畢竟,那是救贖我的月亮。
我怎麼會捨得月亮跌入泥潭呢?
唯一一個坦露過心聲的夜晚。
是在沈延年出差前。
那天我穿了件校服樣式的白襯衫,頭髮刻意沒擦乾,遮下來剛好蓋住眼睛。
——那是年少陰鬱怯懦的我。
他當然知道我那拙劣的心思。
即使那天不是易感期,卻依然被挑起了情緒,做得很激烈。
男人泛紅的眼尾滿是情慾。
甚至到最後,罕見地沒抽身離開。
而是失力地埋入了我的脖頸。
月光低垂,室內寂靜。
他聲音低啞,近乎呢喃:「郁憐生,你當年有過一絲後悔嗎?」
有過嗎?
我望向他垂落在我鎖骨上的黑髮,說:「沒有。」
月亮哪怕冷清,也該高高掛在天上。
所以,我從來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沈家聯姻得到了助力,年輕的繼承人力挽狂瀾,家族再續榮光。
婚後第三年,兩家企業得到穩定,他們和平離婚。
再然後,沈延年如願娶了我。
充斥著冷淡與嘲諷的五年婚姻就此展開了。
原本的愛意消磨殆盡,變成了一地雞毛的瑣碎。
婚姻這條路走得太艱辛。
所以,我無比慶幸自己有了擺脫的機會。
飛機起飛,建築物變小。
我和這座呆了快十年的城市,默默地說了再見。
13
潔白的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
傍晚五點,室內重歸寂靜。
沈延年站在陽台上。
吹著冷風,冷靜了好一會。
再次給那邊沉寂了一天的頭像發過去一條消息。
「你現在在哪?」
原本是質問的消息,可一發出,就彈出了一個碩大的紅色的感嘆號。
沈延年握著手機,盯著看了一會。
荒唐感逐漸在他黒沉的瞳孔里蔓延開。
郁憐生把他拉黑了。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可笑之極。
為了護住那個野種,他能做到這個份上?
正好此時朋友給他打來了電話。
一接通,陳野那邊就問:「你那事情處理好了沒?什麼時候回來?這邊合同都等著你簽字呢。」
沈延年顯然心情不好,連聲音都透著股煩悶:「過幾天。」
陳野打趣道:「到底什麼事能讓你放下公司幾百億的單子,還不顧生命危險趕回去?難不成是要捉姦?」
捉姦?呵。
沈延年譏諷地笑了聲。
連孩子都搞出來了。
如果他再不回來。
恐怕明天就要把家產交到一個野種手裡了。
「不會真是吧?」
陳野對這些事一向猜得很準,更何況兩人又一起玩了這麼多年。
「我聽說郁憐生懷孕了,這真的假的?別人的種?」
「你說呢?」沈延年冷颼颼地反問。
「我靠啊,」陳野一時間驚得說不出話來,「是不是你把人逼太狠了?人不得不去找別人懷一個?」
什麼叫不得不?
沈延年覺得這個話難聽得很。
「陳野,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陳野笑嘻嘻圓場:「行行行,那你是怎麼發現的,做過親子鑑定了?」
「不需要,」沈延年的聲音冷淡又輕蔑,「我早就做了結紮手術,他不可能懷上孩子。」
「可你都做了得五年了吧……」
陳野還要再說,就被沈延年淡聲打斷:「你很閒嗎?」
「好好好,那我不說了,你處理完早點回來,不就是打個胎的事嘛,難不成他還能厚著臉皮留下這個孩子?」
電話掛斷。
沈延年的臉色愈發陰沉。
說不定還真能。
12
他給別墅里的管家打去電話,問郁憐生現在到底在哪。
管家小心翼翼道:「郁先生今天七點就出門了,現在還沒回來。」
他冷笑了聲,面上浮現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房間裡的東西呢?」
「這……都還在。」
管家欲言又止:「不過他特地找匣子,裝走了那對銀鐲子。」
銀鐲子,是郁憐生那箇舊觀念的家庭唯一送過他的東西。
他生在偏遠的小鎮。
聽說每個孩子出生時,父母都會打一個銀鐲子戴在寶寶身上,保佑他們健康順遂地長大。
可郁憐生的那個很細,細到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斷。
後來他看不下去,便拿過來,融了重新打了一個給他。
在這之後。
他便對這個銀鐲子愈發珍重。
沈延年掐滅手裡的煙,想到了昨天的事。
那時的床邊柜上用紅綢布呈放著一隻精緻的小銀鐲子。
——應當是郁憐生提前打好要送給肚子裡還未出生的孩子的。
沈延年只覺得胸口的沉悶越漲越高。
夾雜著難以形容的諷刺。
為了一個野種,他可真上心。
是覺得自己的心思能瞞天過海?
還是篤定他在國外無暇顧及?
沈延年絕對不會允許這個孩子留下。
他披上衣服,正要出門時。
陳念念洗完澡從房間裡出來,急匆匆問他要去哪。
她說她可以陪著他去。
剛才的事沒做成。
臨門一腳時。
窗戶沒關牢,冷風吹起了窗紗,微光灑在了她的臉上。
壓在她身上的 alpha 仿佛驟然清醒般。
忽然狠狠地推開了她。
但是,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會有第二次。
陳念念不信,他真的能抵抗住這樣一個身嬌體軟的 Omega。
尤其是在知道伴侶出軌了的這個特殊時期。
但讓她措手不及的是。
剛剛還和她肌膚相貼的 alpha,對著副駕駛的她冷聲道:「下車,別讓我說第二遍。」
陳念念還想爭取:「沈總,雪這樣大,我可以幫您導航。」
「下車,聽不懂嗎?」第二遍的警告,夾雜著明晃晃的不耐煩。
陳念念不敢賭,悻悻然下了車。
黑色的邁巴赫在白茫茫雪地里疾馳而去。
陳念念一個人被留在雪地里,有些恍然。
手機里,張特助給她發來了消息,問她進展如何。
她茫然地回了個:「不知道。」
「二舅舅,您那邊能拖幾天嗎?就說訂不到回去的票,我想再和他多相處幾天。」
本來飛回國的這兩張飛機票,是給沈延年和張特助的。
但因為張特助「一時手滑」,買成了給外甥女的。
於是這趟航班陪在沈延年身邊的人就變成了陳念念。
在臨回國前。
張特助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聽說沈總的那位 Omega 一直懷不了孩子,你要是能給他懷一個,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13
沈延年去到醫院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雪太大導致交通堵塞。
高架橋上的喇叭聲吵了他一路。
夜色沉沉,人流冷清。
他搭著電梯一路上了住院部的十一樓。
因為不想打胎這事被太多人知道,所以他找了相熟的朋友。
正在值夜班的陳陽一見到他便訝然道:「你說郁憐生嗎?他傍晚五點就走了啊。」
「他來過了?」沈延年面色稍虞,那股不順的氣稍微被安撫了些。
他想,他還算聽話。
至少是真的過來了。
「孩子打掉了麼?」沈延年又問。
「打掉了,我親自做的,全程沒超過半小時。」
就十幾分鐘的時間。
一個尚未成型的新生命悄無聲息地消逝在了冬天裡。
一切都很平靜,沈延年沒多大感覺。
他點了根煙,看著外面沉寂的夜色,難得多問了句:「沒上麻藥?」
陳陽搖頭:「沒有,他說全麻花的時間太久了,做個普通的就行。不過他確實是挺能忍的,全程忍著沒吭聲,做完後還有力氣和我說謝謝。」
沈延年淡淡地「嗯」了聲。
郁憐生一直都很能忍。
五年里他無數次想用惡意的嘲諷激起他的情緒。
可郁憐生卻像一團溫吞的棉花,從來不會和他爭辯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惱火,壓抑的情緒都堆積在心底。
直到發現他出軌,才被徹底點燃。
他第一次這麼暢快地和他對峙,如願地看到他褪去了血色的面龐,以及百口莫辯的模樣。
恨永遠比愛長久。
結紮的事確實是他有錯。
但他也不介意讓郁憐生更恨他一些。
14
晚上十點,沈延年開車回了別墅。
但是郁憐生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