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了謝停雲懷裡。
這位叱吒港城的金融巨鱷,為了護住我,被仇家亂刀砍死。
他臨死前都在吻我,血腥味嗆得我無法呼吸。
他說:「阿稚,別怕。」
我當然不怕。
我只恨自己作天作地,親手將他推上了絕路。
再睜眼,我回到了八十年代末。
回到了謝停雲還沒成為大佬,只是個在碼頭打苦工的窮小子的時候。
他還沒撿到我,更不認識我。
這一次,換我來找他。
1
我找到謝停雲的時候,他正被三四個人堵在九龍城寨最陰暗的巷子裡打。
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垃圾腐爛的酸臭。
他一聲不吭,被打倒了就再站起來,用身體死死護住懷裡揣著的東西。
那是一袋已經冷掉的魚蛋。
前世他發家後,有一次我鬧脾氣,非要吃城寨里那家早就拆掉的小攤魚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告訴我,他十八歲那年,曾為了給我買一袋魚蛋,被人追著打。
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我。
只是在碼頭見過一個瘦巴巴的小孩,眼巴巴地盯著別人的魚蛋。
他動了點惻隱之心。
我當時不信,還罵他騙子。
現在,我信了。
我衝上去,用我這具十六歲身體里所有的力氣,把那幾個混混推開。
「你們不准打他!」
那幾人愣了一下,看清我只是個小孩,罵罵咧咧地就要動手。
謝停雲從地上爬起來,把我拽到他身後。
他擦掉嘴角的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滾。」
一個字,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狠戾。
那幾人見謝停雲拿了鋼棍,大有拚命的架勢。
也怕惹出事,啐了一口,走了。
巷子安靜下來。
謝停雲這才鬆開我,低頭看他懷裡被壓扁的魚蛋,眉頭皺得死緊。
他把魚蛋給我,轉身就要走。
我拉住他的衣角。
「謝停雲。」
他身體猛地一頓,回頭看我。
那雙眼睛,黑得嚇人,裡面全是戒備和審視。
他不認識我。
這個時間點,整個港城都沒人知道他叫謝停雲。
所有人都叫他阿狗。
我仰著頭,把口袋裡僅有的幾張零錢塞進他手裡。
「去買藥。」
他沒接,只是盯著我,眼神越來越冷。
「你到底是誰?」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他額角還在流血的傷口,鼻子一酸。
前世他總是把我護得很好,我從沒見過他這麼狼狽的樣子。
我踮起腳,想幫他擦掉臉上的髒污。
他卻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我的手。
我心裡一抽,脫口而出。
「別躲我……阿雲,我疼。」
2
謝停雲最終還是把我帶回了家。
一個不足十平米的籠屋,連窗戶都沒有。
空氣里全是潮濕的霉味。
他把我扔在硬板床上,自己坐在唯一的凳子上,處理傷口。
動作很粗暴,用烈酒沖洗,疼得額角青筋直跳,卻一聲不吭。
我看著他,心臟被揪成一團。
這就是前世那個為我一擲千金,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謝停雲。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搶過酒瓶和紗布。
他想奪回來,被我瞪了一眼。
「別動!」
他大概是愣住了,竟然真的沒再動。
我小心翼翼地幫他清理傷口,給他上藥,包紮。
他的肌肉很硬,身體燙得嚇人。
是發燒了。
我忙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你還沒說,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垂下眼,開始胡說八道。
「我叫林稚。我爸媽都死了,我是來投奔你的。我爸說,你是我哥。」
我爸媽確實都死了。
只不過我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孤兒。
過去十六年里,靠著在街頭巷尾討些殘羹冷飯,才勉強活了下來。
謝停雲冷哼一聲。
「你爸是誰?」
「我說了,我爸媽死了。我沒地方去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殺了我。」
我賭他不會。
前世他剛富起來的時候,連我把他最喜歡的古董花瓶砸了,都捨不得動我一根手指頭。
果然,謝停雲鬆了口。
「留下來可以。
「但你要是敢耍花樣,」
他頓了頓。
「我會親手擰斷你的脖子。」
說完鬆開我,把那袋壓扁的魚蛋塞到我手裡。
「吃。」
3
我在謝停雲的籠屋住了下來。
他每天早出晚歸,去碼頭扛貨,賺點微薄的薪水。
回來時,身上總帶著新的傷。
錢的一半分給我買吃的,另一半存起來。
我知道,他在存錢。
存錢去做一件大事。
一件能讓他徹底擺脫底層,踩著血往上爬的大事。
前世,他就是因為這件事,瘸了一條腿,但也因此得到了第一桶金。
我不能讓他再走那條路。
否則,我和他的結局都不會改變。
於是我開始偷他藏起來的錢。
那筆錢被他用一個破舊的餅乾鐵盒裝著。
謝停雲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鐵盒。
確認重量沒變,才會鬆一口氣。
我趁他不在的時候,每天都從裡面抽走一兩張。
然後拿去買最好的豬肉和新鮮蔬菜,燉一鍋濃湯等他回來。
謝停雲第一次聞到滿屋子的肉香時,整個人都僵在門口。
他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沒說話,視線卻緩緩移到我的臉上。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語氣是前世慣有的命令口吻。
「看什麼?吃啊。給你補身體的。」
謝停雲沒動,先是轉身,沉默地檢查了床底的鐵盒。
我心頭一緊。
他拿出鐵盒,打開,數了數裡面的錢,然後又關上,放了回去。
整個過程面無表情。
再回到桌邊時,他端起那碗湯,一口氣喝光了,連肉帶骨頭嚼得粉碎。
像是要把什麼怨氣都吞進肚子裡。
從那天起,謝停雲不再把錢藏在床底。
他開始把錢縫在自己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我沒辦法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鐵盒空了,他口袋裡的錢越來越鼓。
我知道,那個日子近了。
前世,他就是帶著這筆錢,去黑市跟人賭命。
為當時港城最大的社團頭目「龍哥」擋了一刀。
瘸了一條腿,也換來了龍哥的賞識和第一筆啟動資金。
我不能讓他去。
4
偷不行,那就搶。
謝停雲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八點回來。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脫掉背心,然後去公共水房沖涼。
機會就在他沖涼的時候。
時間很短,最多只有五分鐘。
只要我剪開那個口袋,把錢拿出來藏好,他就沒錢去賭命了。
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當晚,謝停雲端著盆和毛巾出了門。
等我把口袋剪開,準備掏錢的時候,謝停雲突然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開燈,高大的身影將唯一的光源堵得嚴嚴實實。
空氣死一樣地寂靜。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就這麼等不及?
「林稚,你就這麼缺錢?」
5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他以為我是為了錢?
不行,阿雲怎麼能用這種眼神看我?
就像看一個貪得無厭的賊的眼神看著我。
手裡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不是……」
謝停雲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想要錢?」
他把口袋裡剛領的工錢,甩在我的臉上。
紙張邊緣划過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這些夠不夠?
「不夠的話,我明天再去賺。
「只要你老實點待著,別他媽再動我的東西。」
眼淚頓時模糊了視線。
這是謝停雲除了床上,第一次這麼砸我,第一次對我說髒話。
他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忽然意識到,我所以為的了解,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這個十八歲的謝停雲,不是前世那個把我寵上天的男人。
我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突然闖進他生活的、意圖不明的陌生人。
6
那晚之後,我們陷入了冷戰。
謝停雲不再跟我說話。
他把那件衣服用針線縫好,依舊每天穿在身上。
謝停雲回來得更晚了,身上的傷也更多。
他賺回來的錢,不再分給我,而是全部塞進口袋裡。
他用行動告訴我,我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我買回來的飯菜,他一口不吃。
我給他處理傷口,他會粗暴地推開我。
籠屋裡逼仄的空氣,幾乎要將我窒息。
可是我不在乎。
我知道,龍哥那邊的事,就在這兩天了。
我不能再等了。
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
我翻出身上最後一點錢,買了一包安眠藥。
磨成了粉末,倒進了排骨湯里。
前世,謝停雲老是纏著我,要我給他做排骨湯。
當時已經很有錢了,我讓廚師做,可他偏要喝我做的。
我就罵他事多,到死謝停雲都沒能再喝上。
可現在,我卻要往裡面下藥。
想到這兒,我鼻子又是一酸。
我發誓,等一切都過去了,只要謝停雲想,我就做給他喝。
7
「謝停雲,我們談談。」
謝停雲看了看那碗湯,眼神晦暗不明。
我以為他不會喝。
可他端起碗,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我心裡一松,隨即又升起巨大的不安。
他喝得太乾脆了。
乾脆得……像是在赴死。
喝完湯,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談什麼?」
藥效還沒發作。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拉住他的手。
「別去,好不好?別去給龍哥做事。
「你想要錢,我可以想辦法,我們可以……」
「你想辦法?你能用什麼辦法?再去找別人要嗎?」
他身體微微搖晃,藥效開始發作了。
但他強撐著,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林稚,收起你那套把戲。
「我不是那個圍著你轉的傻子了。
「在我這裡,你想要什麼,就得拿出等價的東西來換。」
一句話說完,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床上。
我心裡亂成一團。
等了許久,確認謝停雲真的睡熟了,我才敢靠近。
我實在有點怕他又用那種眼神看我。
8
我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彪哥。
前世,彪哥是謝停雲發家路上為數不多對他有過善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