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笑笑。
我好像,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
半年後,我在超市又碰上了沈硯。
他拄著拐,一個人在買菜。
他走路很慢,一瘸一拐。
他看到我,愣住了。
然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寧寧,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我們之間隔著一排貨架,相對無言。
「你……還好嗎?」他先開口。
「挺好的。」
「那就好。」
他推著購物車,慢慢地走了。
背影蕭瑟。
晚上,江川來接我。
我把遇到沈硯的事告訴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
「都過去了。」
「嗯。」
「溫寧。」他很認真地看著我:「我知道你心裡有道坎,我願意等,等到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再往前走。」
我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江川,這對你不公平。」
「感情里,沒有公不公平,只有我願不願意。」
那天晚上,我答應了他。
我們在一起了。
日子平淡,但很安穩。
江川很忙,我也是。
但我們都會擠出時間來陪對方。
他會記得我的生理期,會給我準備紅糖水。
我也會在他做完一台大手術後給他煲湯。
我們沒有轟轟烈烈,只有細水長流。
我以為,沈硯和許柔就這樣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
直到那天,軍方發布了一則通報。
震驚了所有人。通報是在軍事頻道播出的。
我爸當時正在看新聞。
他看到了立刻給我打了電話,聲音都在顫。
「寧寧,你快看新聞!快!」
我打開電視。
螢幕上,是一個穿著軍裝的發言人,神情肅穆。
「經查,我軍偵查部門與相關國家安全機關聯合行動,成功破獲一起重大間諜叛逃案。」
「犯罪嫌疑人趙赫,原系我東部戰區某航空兵團飛行員,三年前,在一次演習任務中,利用技術故障實施叛逃。」
趙赫。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他不是犧牲了嗎?
叛逃?
發言人繼續說。
「趙赫叛逃後,長期潛伏於境外,竊取並向境外非法提供我軍大量重要情報。」
「其國內同夥許柔,利用偽造的烈士遺孀身份,長期接受其叛逃前戰友沈硯的經濟資助,並以此為掩護,為其進行洗錢、傳遞情報等非法活動……」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趙赫被抓捕的照片。
還有許柔的照片,就是那張她住院時的照片。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活了。
一個楚楚可憐的遺孀,是同夥。
那個重情重義的男人,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爸在電話那頭,氣得說不出話。
「畜生!這兩個畜生!把沈硯那個傻小子,騙得好苦啊!」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很久都沒有動。
江川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我這個樣子。
他走過來,抱住我。
「我看到了。」
我把頭埋在他懷裡。
我沒有哭。
就是覺得荒唐。
太荒唐了。
沈硯的人生,就像一出被精心編排的黑色喜劇。
他用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感情甚至是身體,去守護一個謊言。
一個背叛了他,也背叛了國家的叛徒。
第二天,沈硯被帶走了。
作為重要關係人,接受調查。
他被帶走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大概到那一刻,都無法相信,自己付出了所有去彌補的「兄弟」,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
許柔也被帶走了。
她那個「失憶」的病,在國家安全機關的「治療」下,很快就好了。
她交代了一切。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個局。
趙赫早就有了叛逃之心。
他需要一個在國內的接應,和一個能長期提供資金的「錢包」。
他選中了沈硯。
因為沈硯最重情義,也最容易被愧疚感操控。
那次演習,趙赫故意製造險情,讓沈硯以為,是自己害死了他。
然後,許柔就順理成章地出現了。
他們一個在國外,一個在國內,遙相呼應。
把沈硯,玩弄於股掌之間。
許柔的每一次生病,每一次自殺,都是算計好的。
包括那次車禍。
也是因為他們內部出了問題,趙赫懷疑許柔想私吞資金,兩人在電話里大吵,許柔情緒激動,搶了沈硯的方向盤,才撞上了護欄。
那個孩子,確實是沈硯的。
但對許柔來說,那只是另一個可以用來綁住沈硯的籌碼。
僅此而已。沈硯被放出來了。
調查結果顯示,他確實是不知情。
他只是,太蠢了。
他出來後,來找過我一次。
就在我們醫院樓下。
那天,江川來接我下班。
我們剛走出大門,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樹下,比上一次見到更瘦了,也更蒼老。
頭髮白了些許。
他看著我們,看著江川牽著我的手。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江川把我往身後拉了拉。
「有事嗎?」
沈硯的目光越過江川,落在我身上。
「寧寧,我……」
他只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對不起你……」
「我把所有東西都搞砸了……」
「我把你也弄丟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看著他,心裡很平靜。
沒有恨,也沒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個,和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沈硯,」我開口:「都過去了。」
他哭得更厲害了。
「過不去了……寧寧,我過不去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夢,夢到訂婚那天,我要是不走,我們現在……」
「沒有如果。」我打斷他。
「就算沒有趙赫,沒有許柔,我們之間也回不去了。」
「因為在你心裡,有太多東西排在我前面。」
「你的戰友情,你的愧疚感,還有你的英雄主義……」
「而我,溫寧,我只想做我愛人的第一選擇。唯一的,毫無疑問的第一選擇。」
江川握緊了我的手。
沈硯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眼神徹底灰敗下去。
他知道,他徹底失去我了。
他沒再說什麼,轉過身,拄著拐,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很孤獨。
江川帶我去了江邊。
我們看著江水,吹著晚風。
「你還愛他嗎?」他忽然問。
我想了很久。
「可能,我愛的是那個十八歲時,為了追我,繞著操場跑了十圈的少年,是那個二十歲時,第一次上戰機,下來後抱著我說他會保護我一輩子的飛行員。」
「而不是那個被所謂的責任壓垮,分不清是非對錯的沈硯。」
「那個人,在訂婚宴那天,就已經死了。」
江川把我擁進懷裡。
「嗯,他死了,現在你身邊的人,是我。」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遠方的落日。
我知道,我的新生,開始了。我和江川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雙方的親人。
沒有訂婚宴那天的喧囂和鬧劇。
只有平靜和溫暖。
宣誓的時候,江川看著我的眼睛,說:
「溫寧,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一選擇,唯一的,毫無疑問的第一選擇。」
我笑了,眼淚掉了下來。
婚後,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個很可愛的女兒。
江川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爸爸。
他會給女兒換尿布,會半夜起來喂奶。
他說,他不想錯過女兒成長的任何一個瞬間。
我的生活,幸福得像一場夢。
關於沈硯的消息,我是從李浩那裡聽說的。
我們很多年沒見了。
一次偶然的同學聚會上,碰上了。
他說,沈硯退伍後,回了老家。
沒有再找工作,就靠著退伍金生活。
我父母給他介紹過對象,他都拒絕了。
他一直單身。
那條腿,在天氣不好的時候,還是會疼。
他再也沒有笑過。
李浩嘆了口氣:「他這輩子,算是毀了。」
我說不出話。
趙赫和許柔,都判了。
叛國罪,間諜罪,數罪併罰。
等待他們的,是法律最嚴厲的制裁。
而沈硯,他沒有觸犯法律。
可他,卻像是被判了無期徒刑。
把自己,永遠囚禁在了那段荒唐又可悲的過去里。
有一次,我和江川帶女兒去公園玩。
遠遠的,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喂著鴿子。
頭髮花白,背影傴僂。
江川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是他?」
我點點頭。
女兒的冰淇淋掉了,哇哇大哭。
我回過神,趕緊蹲下去哄她。
江川從我懷裡結果女兒,抱在懷裡。
「爸爸再去給你買一個,不哭了好不好?」
女兒破涕為笑。
我們一家三口,笑著,鬧著,走遠了。
我沒有再回頭。
我知道,那個坐在長椅上的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他的目光,會追隨我們很久很久。
直到我們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就像當年,我看著他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一樣。
我們都曾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他選了他的道義,我選了我自己。
如今,塵埃落定。
我們終究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各自選擇,各自承擔。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