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瘋!我很清醒!我不能讓趙赫的遺孀流離失所!」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特別重。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憊。
「好。」我說。
「你讓她搬進來吧。」
沈硯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答應,愣住了。
我從包里拿出鑰匙,放在茶几上。
「這把鑰匙還給你。」
「以後,這裡就是你和你戰友遺孀的家了。」
「祝你們生活愉快。」
我站起來,走出這個我曾經充滿期待的家。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好像聽見他在裡面砸了什麼東西。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八年。
就這麼結束了。我和沈硯分手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爸媽。
我只是搬回了自己家。
沈硯沒有再來找我。
也許,他正忙著給許柔搬家。
在他眼裡,我大概就是在鬧脾氣,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日子照過,班照上。
可這是醫院,抬頭不見低頭見,總能撞上他們。
沈硯扶著許柔,今天來看頭暈,明天來看心悸。
許柔整個人就這麼掛在沈硯身上,沈硯也由著她掛著。
每次看到我,沈硯的目光就飄忽不定,嘴唇動了動,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眉心擰在一起,轉過頭去。
許柔則把頭埋得更低。
我們科新調來一個醫生,叫江川,國外回來的心臟專家,很年輕。
那天,沈硯又帶著許柔掛了心臟科的號,正好分到江川手上。
江川開了一堆單子,讓她挨個去做檢查,我跟著搭了把手。
結果出來,指標上什麼毛病都沒有。
許柔捏著那張報告單,眼睛裡蓄滿淚水,看向沈硯:「阿硯,我還是胸口悶,喘不上氣。」
沈硯一下就急了,抓著報告單問江川:「江醫生,她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沒查出來?」
江川推了一下眼鏡,看向許柔:「許小姐,你的心臟,比我的都健康。」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你要是還覺得不舒服,我建議你轉去心理科。」
許柔的臉一下就沒了血色。
沈硯的臉也沉了下來:「江醫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病根不在身上,在心上。」江川看著他:「成天想著自己有病,沒病也得想出病。」
說完,他把報告單塞回我手裡。
「溫護士,帶許小姐去繳費吧。」
沈硯帶著許柔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責怪我,為什麼不幫著說句話。
江川看著我的背影。
「他是你男朋友?」
「前男友。」我說。
江川點點頭,沒再多問。
下班後,我在醫院門口等車。
江川的車停在我面前。
「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謝謝。」
「上車吧,正好,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我上了他的車。
車開得很穩。
「那個許小姐,是表演型人格。」江川忽然開口。
我愣了一下。
「她會通過誇大自己的病情,或者製造一些戲劇性的事件來博取別人的關注和同情。」
「比如,割腕?」
江川看了我一眼:「比如割腕。而且,這種行為會不斷升級。如果關注她的人表現出厭煩,她還會採取更極端的方式,來留住對方。」
我的手心出了汗。
「那……沈硯呢?他看不不出來嗎?」
「當局者迷。」
江川說:「尤其是,當這個人身上背負著沉重的道德枷鎖時,他不是看不出,是不敢看。因為一旦承認對方在演戲,就等於否定了他一直以來堅持的道義。」
車停在我家樓下。
「謝謝你,江醫生。」
「叫我江川吧。」他說:「還有,離他們遠點,那是個旋渦。」
我點點頭。
我知道,他說得對。我開始刻意躲著沈硯和許柔。
我申請了調崗,去了住院部的外科。
工作更忙,更累。
但也讓我沒時間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爸媽看我一直不提和沈硯的婚事,開始著急。
我瞞不住了,告訴他們,我們分手了。
我媽氣得差點暈過去。
「為什麼?那個混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
我沒說許柔的事。
只說,是性格不合,累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拍了拍我的肩膀。
「分了就分了吧,我女兒這麼好,不愁嫁。」
沈硯的父母也來找過我。
兩位老人,眼眶都是紅的。
「寧寧,是沈硯對不起你,我們替他給你道歉。」
「叔叔阿姨,不關你們的事,是我和他之間的問題。」
「那個許柔……」沈硯媽媽欲言又止。
「我們知道,沈硯把她接回家住了。我們去鬧過,罵他,那個混帳東西,就像中了邪一樣,說我們不理解他,說我們冷血。」
「阿姨,別管了,讓他去吧。」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沈硯選擇了他所謂的責任,那他就該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一切後果。
一天晚上,我值夜班。
凌晨三點,急診科打來電話,說有緊急車禍傷員,需要外科會診。
我匆匆趕過去。
手術室門口,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李浩,沈硯的髮小。
他滿身是血,坐在長椅上,抱著頭。
看到我,他猛地站起來。
「嫂子……」
「叫我溫寧。」
「溫寧,沈硯他……」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出事了?」
「他和許柔,都出事了。」
手術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江川一臉疲憊地走出來。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我這才知道,主刀醫生是他。
他調到我們醫院後,也負責一部分創傷外科的手術。
李浩衝上去。
「醫生,他們怎麼樣?」
「男的,沈硯,右腿粉碎性骨折,還有多出軟組織挫傷,以後可能飛不了了。」
李浩的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我扶住牆,才沒讓自己倒下。
飛行,是沈硯的命。
「女的呢?」我聲音顫抖地問。
江川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
「女的,許柔,顱內出血,還在觀察,另外,她懷孕了,六周。孩子……沒保住。」
我的大腦轟鳴一聲,炸了。
懷孕了。
六周。
算算時間,正好是沈硯從訂婚宴上跑掉的那天晚上。
原來,他去照顧的,不止是一個需要換燈泡的「嫂子」。沈硯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條打著石膏的腿,被高高吊起。
我走進去。
他看到我,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寧寧。」
他的聲音很沙啞。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床頭柜上。
「這是部隊的初步處理意見,等你傷好了,就要辦停飛手續。」
他閉上眼,沒說話。
「車禍原因警方調查了,你超速行駛,負全責。」
他還是沒說話。
「許柔在隔壁病房,重症監護室,還沒醒。」
他終於有了反應,轉過頭看著我。
「孩子……」
「沒了。」
這兩個字,我說得很平靜。
沈硯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寧寧,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父母,是你那身軍裝。」
我轉身準備離開。
「別走。」他忽然叫住我。
「寧寧,你……還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硯,從你跑出訂婚宴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是因為孩子嗎?我和她……那天晚上是意外!我喝多了!」
「不是因為孩子。」
我說:「是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地選擇她。你為了她,扔下我,扔下我們的訂婚宴,為了她把我們的婚房讓出去,為了她跟我吵,冷戰。」
「現在,你為了她,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沈硯,她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做到這個地步?」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我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我欠了趙赫的,我得還。」
「你欠趙赫的,不該由我來買單。」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江川站著。
他遞給我一杯熱咖啡。
「都聽到了?」
他點點頭。
「這種男人,不值得。」
我喝了一杯咖啡,很苦。
「我知道。」
「他腿上的傷恢復之後會留下後遺症,會瘸。」
我的手頓了一下。
江川看著我:「你心疼了?」
我搖搖頭。
「不是,我只是在想,他以後,再也沒辦法追上任何人了。」
無論是天空中的戰機,還是地上的人。許柔醒了。
但她醒來後,誰也不認識了。
醫生說,是車禍導致的腦損傷,逆行性遺忘。
她忘記了一切,智力也退化到了七八歲的水平。
像一張白紙。
沈硯的父母來看過她一次,對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嘆氣。
沈硯的腿,恢復得很慢。
他開始做復健,每天都疼得滿頭大汗。
李浩來找過我。
「溫寧,我知道我不該來,但是……硯哥他,現在太慘了。」
「部隊的處分下來了,強制退伍,他爸媽也不理他,許柔又那個樣子……他整天不說話,我怕他想不開。」
「你想讓我怎樣?去照顧他?去安慰他?」
李浩低下頭。
「我就是覺得……你們畢竟八年的感情。」
「李浩,八年感情,在他跑出訂婚宴的那一刻,就清零了。」
我沒再見沈硯。
出院那天,是他父母來接的。
他坐著輪椅,被人推出來。
我們隔著醫院大廳,遙遙相望。
他瘦了很多,眼神空洞。
像是老了十歲。
我轉過身,和江川一起走進了電梯。
生活,似乎終於恢復了平靜。
江川開始追我。
他會給我帶早餐,會等我下班,會約我看電影。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我媽很高興,覺得江川哪哪都好。
「寧寧啊,江醫生多好啊,年輕有為,人又穩重,你可得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