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來打擾我,就是看著。
像一尊望妻石。
我們醫院的同事都認識他了。
他們都在議論,那個每天等我的男人是誰。
我爸媽也知道了。
我爸氣得要拿掃帚把他趕走。
我媽勸我:「清清,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看他也怪可憐的。」
我沒說話。
可憐嗎?
他失去的,是前途,是榮耀。
而我失去的是一雙手,和一個外科醫生的夢想。
還有那死去的,八年的愛情。
誰比誰更可憐?
一天,我下班,他攔住了我。
他遞給我一個保溫桶。
「我給你燉了湯,補身體的。」
我沒接。
「清清,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了。但是,讓我照顧你,行嗎?就當……就當是贖罪。」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忽然激動起來:「你的臉色很差,你瘦了很多!你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
我的心一沉。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來南方後查出了胃癌。
晚期。
醫生說,是長期飲食不規律加上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
他說,我最多還有半年。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想笑。
「是啊,我生病了,快死了,你高興了嗎?」
顧言橋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得了胃癌,晚期的,活不了多久了。」我平靜地看著他:「這下,你欠我的,是不是就都還清了?」
他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
「不,不會的,不可能的……你騙我的,對不對?」
「我沒有騙你。」
我從包里拿出診斷書,拍在他手上。
「自己看。」
他看著那張紙,像是看著催命符。
看完,他手一松,紙飄落在地。
他看著我,眼裡湧起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我帶你走!我帶你去國外!找最好的醫生!一定有辦法的!」
他想來抱我。
我推開他:「顧言橋,別白費力氣了。就算有辦法,我也不會跟你走。」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說完,轉身就走。
他從後面抱住我,死死地不放手。
「清清,別對我這麼殘忍……求你了……別走……讓我陪著你,好不好?最後一段路,讓我陪著你……」
他哭得泣不成聲。
我沒有掙扎。
我只是很平靜地說:「顧言橋,你知道嗎?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陪著別人。」
「現在,我不需要了。」
我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
我沒有回頭。我開始接受化療。
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爸媽陪著我,每天都以淚洗面。
顧言橋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但他沒有走。
他每天都會讓陳飛送來各種湯和補品。
我讓護士都扔了。
後來,他開始給我交住院費。
我讓醫院退回去。
他還是試圖用各種方式試圖滲透我最後的生活。
我拉黑了陳飛。
告訴爸媽,如果再讓他的人進來,我就立刻出院。
他終於消停了。
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清醒的時候,我會坐在窗邊看外面的天空。
我想起了顧言橋。
想起他十八歲時,為了追我,開著滑翔機在操場上空拉橫幅。
想起他二十歲時,第一次上殲擊機,下來後抱著我說,他會保護我一輩子。
想起他穿著飛行服,在陽光下對我笑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我的天。
可是後來,他的天分給了太多人。
多到,再也容不下我。
我不知道,在我死之前還能不能再看到他。
也許,不見,才是最好的結局。
一天,護士推我出去曬太陽。
在醫院的花園裡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長椅上,喂著鴿子。
頭髮白了很多,背影傴僂。
看到我,他站了起來,想走過來,又不敢。
只是遠遠地看著。
我讓護士推我過去。
我在他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沙啞。
「今天天氣很好。」
「嗯。」
又是一陣沉默。
「我……」他看著我,眼眶紅了:「我能……抱抱你嗎?」
我沒說話。
他慢慢地試探著,伸出手,把我圈進懷裡。
他的懷抱不再像以前那樣溫暖有力。
只剩下瘦削和顫抖。
我靠在他肩上。
「顧言橋。」
「嗯。」
「如果有下輩子,別再當英雄了。」
他身體一僵,然後,抱得更緊了。
我聽到他帶著哭腔的聲音。
「好。」我簽了眼角膜捐獻協議。
告訴我爸媽,這是我最後能為這個世界做的事了。
在我走之前,顧言橋又來了一次。
他拿來一枚戒指。
是我們當初訂婚的那一枚。
他單膝跪在我床前。
「清清,嫁給我。」
我看著他。
他瘦得不成樣子,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老了二十歲。
我笑了笑。
「顧言橋,太晚了。」
「不晚!只要你點頭,我們現在就去登記!」
我搖搖頭。
「我不想,我的墓碑上,刻著顧太太的名字。」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為什麼……連最後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因為,」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從你走出訂婚宴的那一刻起,在我心裡你就已經死了。」
「那個十八歲愛我的少年,那個二十歲說要保護我的飛行員,都死在了那天。」
「現在的你,只是一個……讓我覺得可憐的陌生人。」
他徹底崩潰了。
他趴在我的床邊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
像以前那樣。
可我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算了。
就這樣吧。
我閉上眼。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那架滑翔機。
在藍天上拉著長長的橫幅。
上面寫著:
葉清,我愛你。
風吹過,把字吹散了。
就像我們的人生。番外:顧言橋
葉清走了。
在一個有太陽的下午,她走的時候很安詳。
我不在她身邊。
她的父母把我趕了出來。
他們說,清清不想見我。
我跪在病房外磕頭,求他們。
他們沒有開門。
我聽著裡面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從急促到平緩,最後,變成一條直線。
我的世界也變成了那條直線。
一片黑白的沒有聲音。
她的葬禮我去了。
我躲在很遠的地方。
我看到她的照片,在黑色的相框里對我笑。
笑得那麼冷。
後來,律師找到了我。
他說,葉清留下了一樣東西給我。
是一本日記。
我翻開。
第一頁,寫著:
「今天,我認識了一個開滑翔機的傻子,他叫顧言橋。」
最後一頁,寫著:
「今天,顧言橋死了。」
日期是我們訂婚宴那天。
我把日記抱在懷裡,在街上走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去了王赫的墓前。
我告訴他,我把葉清弄丟了。
我告訴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蘇傾雪判了刑。
故意傷害罪,詐騙罪,數罪併罰。
無期徒刑。
那個孩子被送去了福利院。
聽說,他身體里的毒素會影響他一輩子。
這一切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申請去了西北最偏遠的邊防哨所。
那裡,是王赫當初墜機的地方。
風沙很大,很冷。
他們都說我瘋了。
用自己的後半生去為一個謊言贖罪。
我知道我沒瘋。
我很清醒。
我只是在等。
等風沙,把我埋起來。
等我閉上眼,能再見到我的女孩。
那個會對著我笑,會罵我傻子,會用一雙全世界最漂亮的手,為我縫合傷口的女孩。
我每天都會擦拭我的飛行勳章。
上面有她的指紋。
我時常會做一個夢。
夢到訂婚那天,我沒有走。
我給她戴上了戒指。
我們在所有人的祝福里,接吻。
夢醒了。
屋子裡,只有我和無邊的黑夜。
清清,我好想你。
如果時間能重來。
我一定,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你。
唯一的,毫無疑問的,第一選擇。
可是,沒有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