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腦一瞬間變得空白。
「你說什麼?」
「我說,我讓蘇傾雪搬進來住!」他提高了聲音,像在說服我,也像在說服他自己。
「她一個人帶孩子,我不放心!孩子剛做完大手術,需要人照顧!讓她住到我們眼皮子底下,我能看著他們,也能讓你放心!這樣總行了吧!」
我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顧言橋,你瘋了!」
「我沒瘋!我很清醒!我不能讓王赫的兒子流離失所!」
他每一個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憊。
「好。」我說。
「你讓他們搬進來吧。」
顧言橋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愣住了。
我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放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這把鑰匙還給你。」
「以後,這裡就是你和你戰友遺孀的家了。」
「祝你們生活愉快。」
我站起來,走出這個我曾經充滿期待的走廊。
關上ICU隔離門的那一刻,我好像聽見他在裡面砸了椅子。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八年。
結束了。我和顧言橋分手了。
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爸媽。
我搬回了醫院的單身宿舍。
顧言橋沒有再來找我。
也許,他正忙著給蘇傾雪母子搬家。
在他眼裡,我大概只是在鬧脾氣,過幾天我自己就會回去。
日子照過,班照上。
小遠恢復得很好,一周後就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這是醫院,抬頭不見低頭見,總能撞上。
顧言橋扶著蘇傾雪,蘇傾雪抱著孩子,在走廊里散步。
他們看起來才像一家三口。
每次看到我,顧言橋的目光就躲閃,嘴唇動了動,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只是把眉心擰在一起,轉過頭去。
蘇傾雪則把頭埋得更低,一副愧疚不安的樣子。
我們科室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同情。
劉主任找我談話。
「小葉,你和顧言橋到底怎麼回事?」
「分手了。」
劉主任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委屈。但是顧言橋那孩子本性不壞,就是太重情義了,你多擔待一點。」
我沒說話。
所有人都讓我擔待。
可是誰來擔待我呢?
那天,我做完一台大手術,已經是深夜。
我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走出手術室,我的手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死死地按住,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這是長期高強度工作和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神經性震顫。
對於一個外科醫生來說,這意味著什麼,我比誰都清楚。
我靠在牆上,身體慢慢滑落。
這時,一雙皮鞋停在我面前。
是顧言橋。
他大概是來看小遠的。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慌亂。
「你怎麼了?」
他伸手想扶我。
我拍開他的手。
「別碰我。」
我的聲音都在抖。
他看到了我顫抖的手,臉色變了。
「你的手……」
「拜你所賜。」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他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你現在知道了。」
我扶著牆,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沒有追上來。
回到宿舍,我吃了一片安定,手才慢慢停下來。
我看著我的手。
這雙手曾經是我最大的驕傲。
它能精準地切開皮膚,分離組織,縫合血管。
它能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現在,它廢了。
我給主任遞交了辭職信。
理由是,身體原因,申請調離臨床崗位。
主任很震驚,再三挽留。
我拒絕了。
辦完手續那天,我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這個我工作了六年的地方。
在醫院大廳,我遇到了蘇傾雪。
她抱著小遠,氣色很好。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走過來。
「葉醫生,你要走了嗎?」
我點點頭。
「聽說你辭職了,是因為……因為我和顧言橋嗎?」
她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你留下,我可以帶著小遠走,走得遠遠的。」
我看著她。
「不用了。祝你們幸福。」
我拉著行李箱,從她身邊走過。
「葉清!」
顧言橋的聲音傳來。
他從後面追上來,抓住了我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
「跟你沒關係。」
「是不是因為我讓蘇傾雪搬進新房?我讓她搬走!我現在就讓她搬走!你回來,好不好?」他幾乎是在乞求。
「顧言橋,晚了。」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從你為了她放棄我們訂婚宴的那一刻,就晚了。」
「從你逼著我做那台高風險手術,還懷疑我人品的那一刻,就晚了。」
「從你為了照顧她們母子,把我們的家變成你們的家那一刻,就晚了。」
「現在,我這雙手廢了,做不了手術了,你滿意了嗎?」
我舉起我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給他看。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呆立在原地。
我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次我沒有哭。
心死了,也就沒有眼淚了。我離開後,去了南方的一個小城市。
我爸媽給我找了一份在社區醫院的閒職,每天就是量量血壓,開點感冒藥。
很清閒。
也好,我需要時間來養我的手,還有我的心。
我拉黑了顧言橋所有聯繫方式。
關於他的消息,都是陳飛告訴我的。
他會偶爾給我發信息,說顧言橋怎麼樣了。
他說,顧言橋真的讓蘇傾雪母子搬走了。
他說,顧言橋整天把自己關在新房裡,喝酒,抽煙,人瘦了一大圈。
他說,顧言橋去求我們主任,想知道我去了哪裡,主任沒告訴他。
他說,顧言橋瘋了一樣在找我。
我看著那些信息,一條也沒回。
半年後,陳飛又發來一條信息。
他說,出事了。
軍方內部調查,王赫當初的墜機事故有蹊蹺。
我的心提了起來。
陳飛說,調查結果還沒出來,但是好像跟違規操作有關。
顧言橋作為當時唯一的當事人,被停飛了,正在接受調查。
又過了兩個月。
結果出來了。
王赫的墜機不是為了掩護顧言橋,而是他自己操作失誤。
他為了幫蘇傾雪從境外帶一批高檔化妝品牟利,違規超低空飛行導致發動機吸入飛鳥,失速墜毀。
顧言橋為了保全戰友死後的名譽,選擇了隱瞞真相。
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愧疚。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很久都沒有動。
原來,那個他用我們八年感情去祭奠的英雄,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子。
而他,顧言橋,是那個最大的傻子。
陳飛說,顧言橋知道真相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沒出門。
出來後,就去軍事法庭交代了一切。
他因為包庇和提供偽證,被強制退伍了。
他脫下了那身他愛逾性命的飛行服。
他的天塌了。
我以為,事情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直到那天,社區醫院的同事跟我說我們這裡來了個大新聞。
一個女人,因為長期給自己的孩子喂食微量工業鹼導致孩子多臟器損傷,被警察抓了。
同事把新聞連結發給我看。
照片上那個女人是蘇傾雪。
新聞里說,她這麼做是為了騙取一個飛行員的同情和高額的撫養費。
她甚至偽造了孩子的病歷騙那個飛行員的女朋友,一個外科醫生給孩子做了一台根本沒必要的心臟手術。
我的大腦轟鳴一聲,炸了。
原來,那台手術……
原來,我拼了命救回來的孩子只是她用來害人的工具。
我衝出醫院,在路邊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
我忽然覺得,這八年就像一場笑話。顧言橋來找我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的地址。
站在我宿舍樓下,等了我一天。
我下班的時候看到了他。
他瘦得脫了相,鬍子拉碴,眼裡布滿了血絲。
曾經那個英姿颯爽的王牌飛行員不見了。
他看著我,嘴唇顫抖著。
「清清。」
他走過來,想碰我。
我躲開了。
「對不起。」
他忽然跪了下來。
一個快一米九的男人,在我面前跪得筆直。
「清清,我對不起你。」
眼淚從他的眼裡流出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個混蛋,是個傻子,我把所有東西都搞砸了……我把你也弄丟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哭得像個孩子。
周圍有路人停下來看。
我看著他,心裡很平靜。
沒有恨,也沒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個和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顧言橋,」我開口:「起來吧。」
他搖頭,死死地跪在地上:「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我原諒你了。」我說。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光。
「真的?」
「真的。」我說:「我不恨你了,也不怪你了,都過去了。」
他站起來,想來拉我的手。
「那我們……我們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顧言橋,原諒你,不代表要和你在一起。」
他眼裡的光又熄滅了。
「為什麼?我知道錯了,我可以改,我什麼都可以改!我把房子轉到你名下,我把所有錢都給你,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不是因為這些。」我說:「是因為,在你心裡有太多東西排在我前面。」
「你的戰友情,你的愧疚感,你那可笑的英雄主義……」
「為了這些,你可以犧牲我們的訂婚宴,可以犧牲我的事業,可以犧牲我的感受和尊嚴。」
「顧言橋,我累了。我不想再用我的人生,去為你的道義買單。」
「我只想找一個能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唯一的,毫無疑問的第一位。」
他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問:「是因為……你的手嗎?」
我點頭。
「我這雙手,做不了手術了,我也沒辦法再愛你了。」
我繞過他,走進了宿舍樓。
他沒有再追。
我聽到他在身後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那之後,顧言橋沒有再離開。
他在我對面的小區租了個房子。
每天,我上班,他就在樓下看著。
我下班,他還是在樓下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