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全家寵上天的周寶兒,正躲在角落裡哭。
「爸!我餓!我要吃肉!」
「外面好多人罵我!我不敢出去!」
看到爸爸回來,周寶兒像往常一樣撲上去撒嬌。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爸爸用盡全力,一巴掌把周寶兒扇飛出去。
她捂著臉,震驚地看著那個平日裡把她捧在手心的爸爸。
「爸……你打我?」
「打你?老子恨不得打死你!」
爸爸雙眼赤紅,渾身酒氣。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掃把星!」
「要不是為了給你那個破抑鬱症出氣,那個蠢婆娘能搞出什麼積分制?」
「現在好了!我工作沒了!名聲臭了!以後誰還要我?」
「老子的一輩子都毀在你們娘倆手裡了!」
爸爸衝上去,對著周寶兒拳打腳踢。
「啊!救命啊!殺人啦!」
周寶兒悽厲地慘叫,滿地打滾。
「你不是愛鬧嗎?不是愛砸東西嗎?」
「砸啊!你再砸一個試試!」
爸爸一邊打,一邊罵。
他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挫敗,都發泄在這個曾經最寵愛的女兒身上。
我看得很解氣。
真的。
周寶兒,你也嘗到了嗎?
這就是被最親的人毆打的滋味。
以前我挨打的時候,你在旁邊拍手叫好,吃著零食看戲。
你說:「姐姐叫得真難聽,像殺豬一樣。」
現在,輪到你了。
鄰居們聽到了動靜,卻沒有人報警。
甚至還有人隔著門喊:「打得好!這種小畜生就該打!」
「替你大女兒好好教訓教訓她!」
而在看守所里的媽媽,正經歷著另一種折磨。
她被單獨關押。
因為獄警怕其他犯人知道她的行為後,會把她打死。
畢竟即使在監獄這種地方,虎毒不食子也是底線。
媽媽縮在牆角,神神叨叨。
她手裡沒有筆,就用指甲在牆上劃。
一邊刻,一邊喃喃自語。
「念念,媽錯了……」
「媽給你加分……」
「這一刀,加十分……」
「這一頭,加一百分……」
她猛地用頭去撞牆。
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
視線模糊中,她仿佛看到了我。
我就站在鐵欄杆外面,穿著那件單薄的衛衣,渾身是雪。
手裡拿著那個破舊的積分本。
「媽,還差一分。」
我輕聲說。
「只要再加一分,我就原諒你。」
媽媽眼睛亮了。
她爬到欄杆邊,把手伸出來想要抓我。
「好!好!媽給你加!」
「你要什麼媽都給你!」
「只要你別走!別丟下媽媽一個人!」
她拚命揮舞著雙手。
「那一分,要用命來換哦。」
我湊近她的臉,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啊!」
媽媽慘叫一聲,縮回角落,用被子蒙住頭。
「別過來!別過來!」
「我是為了你好!我是你媽!你不能害我!」爸爸因家暴周寶兒被再次拘留了。
加上之前的遺棄罪,數罪併罰,他這輩子基本要在牢里過了。
而周寶兒,因為未成年,被送到了奶奶家。
奶奶重男輕女,以前就看不上我們姐妹倆。
尤其是周寶兒,嬌生慣養,一身臭毛病。
沒了爸媽的庇護,周寶兒的日子可想而知。
我飄到奶奶家看了看。
大冬天的,周寶兒正在院子裡洗衣服。
那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上面全是凍瘡。
「死丫頭!洗個衣服磨磨蹭蹭的!」
奶奶手裡拿著藤條,狠狠抽在她背上。
「跟你那個殺人犯媽一個德行!」
「喪門星!害得我家破人亡!怎麼死的不是你!」
周寶兒哭著躲閃,衣服沒洗乾淨,又挨了幾下。
「我要找媽媽……我要回家……」
「你媽在牢里呢!你家也沒了!」
奶奶一腳把洗衣盆踢翻。
冷水潑了周寶兒一身。
甚至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她只能穿著濕衣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晚上,她沒有飯吃。
只能躲在柴房裡,啃冷饅頭。
她一邊啃,一邊哭,嘴裡還罵著我。
「周念……都怪你……」
「你為什麼要死……你為什麼不替我擋著……」
「你要是活著,這些活都是你乾的……」
聽到這,我笑了。
哪怕到了這種地步,她依然沒有悔改。
這種人,骨子裡就是壞的。
沒救了。
我轉身離開,不再看她。
她的餘生,將在無盡的勞作和打罵中度過。
這比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
三個月後。
媽媽的案子開庭了。
作為一起轟動全國的虐童案,法院門口擠滿了媒體和群眾。
大家都等著看這個惡魔母親的下場。
我坐在法庭的橫樑上,看著被告席上的媽媽。
短短三個月,她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和傷疤—。
她神情呆滯,嘴裡一直念叨著數字。
「九千九百九十九……」
「還差一分……」
「念念,媽給你加分……」
當法官宣讀起訴書,列舉她的一樁樁罪行時。
大螢幕上放出了我的屍檢照片。
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每一處傷痕,都對應著積分本上的一條記錄。
旁聽席上有人忍不住哭了。
有人憤怒地站起來罵:「死刑!這種人必須死刑!」
媽媽似乎被這聲音驚醒了。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大螢幕。
當看到我那張青紫腫脹的臉時。
她突然激動起來。
「念念!」她猛地站起來,想要衝向大螢幕。
「念念!媽看見你了!」
「你冷不冷?媽給你織了毛衣!媽這就給你穿上!」
法警立刻按住她。
她拚命掙扎,眼神卻死死盯著螢幕上我的照片。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這麼渴望見到我。
可惜,是一張屍檢照。
「肅靜!」法官敲響法槌。
辯護律師試圖以「精神異常」為由幫她減刑。
但公訴人拿出了一份關鍵證據。
是那份被修復的積分本的最後一頁。
那是被媽媽撕掉,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後來被警察找到拼湊起來的一頁。
上面寫著媽媽的字跡:
【周念這個累贅,看著就心煩。要是哪天她真死了,我就把她的分全清零,告訴大家她是離家出走。】
全場譁然。
這不是過失致死。
這是蓄謀已久的惡意。
她早就想擺脫我了。
所謂的「積分制」,不過是她在精神上折磨我、在肉體上摧毀我的工具。
她享受著那種掌控別人生死的快感。
享受著大女兒跪在腳下祈求一點點母愛的卑微模樣。
媽媽看著那張紙,臉色瞬間慘白。
她想起來了。
那是那天她心情不好,隨便寫下的。
沒想到,成了定她罪的鐵證。
「不……不是這樣的……」
「我是愛她的……我是愛她的!」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卻蒼白無力。
最終,法官宣判。
被告人趙晴,犯故意傷害罪、虐待罪,情節特別惡劣。
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雖然不是立即執行,但在監獄裡,她會生不如死。
聽到判決的那一刻,媽媽沒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我飄浮的方向。
好像真的看見了我。
她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念念……媽給你加滿了一萬分。」
「你能……抱抱媽媽嗎?」
她伸出帶著手銬的雙手,對著空氣虛抱了一下。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生我養我,卻又親手毀了我的女人。
我慢慢飄到她面前。
湊到她耳邊,用只有靈魂能聽到的聲音說:
「媽。」
「這輩子,下輩子,我都不想抱你!。」
說完,我伸出手,輕輕推了她一下。
沒有任何力量。
但媽媽卻像是被重錘擊中一樣。
整個人向後倒去。
昏死在被告席上。媽媽瘋了。
她在監獄裡,每天都要把那套「受氣積分制」演練一遍。
只不過,這一次,她是那個積攢分數的人。
也是那個施暴者。
她對著空氣喊:「妹妹心情不好,打我一巴掌,積一分。」
然後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下手極狠,臉都被打腫了。
「妹妹不想吃飯,我代吃,積十分。」
她抓起監獄裡的餿飯,拚命往嘴裡塞,吃到嘔吐也不停。
獄友們都躲著她,說她是厲鬼附身。
有時候半夜,她會突然驚醒,對著牆角的空氣磕頭。
「念念,媽錯了。」
「媽不該把你關在外面。」
「媽給你開門,你快進來……」
她把頭磕得血肉模糊,牆上全是血印子。
獄警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她是重度精神分裂,活在極度的愧疚和恐懼中。
藥物治不好心病。
每當大雪紛飛的時候,她的症狀就會加重。
她會脫光衣服,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縮成一團。
嘴裡念叨著:「好冷……念念就是這麼冷的……」
「我也要凍著……我也要變成雪人……」
「這樣念念就會原諒我了……」
可惜,無論她怎麼折磨自己,那個總是怯生生喊「媽媽」的小女孩,再也不會回來了。
至於那個積分本。
被當做證物封存了。
但在媽媽的腦海里,那個本子永遠翻不到最後一頁。
永遠差那一分。
那一分,成了她永恆的夢魘。
我也該走了。
看著這群惡人得到了應有的報應,我心裡的怨氣消散了大半。
身體變得越來越輕。
我知道,我要去往下一個輪迴了。
臨走前,我最後去了一趟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
我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轉了一圈。
門口,那個我曾經跪了一夜的位置,現在擺放著一盆盛開的雛菊。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放的。
花瓣潔白,像雪,卻比雪溫暖。
我伸手觸碰了一下那朵花。
指尖傳來久違的暖意。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
我不再覺得冷了。
「下輩子……」
我看著窗外蔚藍的天空。
「我想投胎到一個普通的家庭。」
「不用很有錢,也不用去遊樂園。」
「只要媽媽能在我哭的時候抱抱我。」
「在我冷的時候,讓我進屋。」
「這就夠了。」
我閉上眼睛,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