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電話里幸災樂禍。
「林默,你聽說了嗎?王浩那孫子在秦嶺翻車了!發動機爆缸,一車海鮮估計全得臭在路上,這下他可賠慘了!」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許久。
我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絲毫的同情。
我只是感到一種宿命般的平靜。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當他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不惜虧本也要置我於死地的時候,他就已經親手埋下了這顆炸彈。
現在,炸彈響了。
7.
連鎖反應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王浩的那輛事故車,最終因為無法及時救援,導致車上的生鮮大面積腐壞變質。
貨主直接拒收了。
他不僅一分錢運費都拿不到,還要面臨貨主提出的巨額索賠。
那筆索賠款,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流動資金。
為了賠錢,他不得不忍痛,以一個極低的價格,將那輛剛大修完的事故車賤賣了出去。
失去了車,他就等於失去了在這個行業里生存的根本。
而發動機爆缸、導致整車貨損的事情,也迅速傳開。
信譽,是運輸行業的生命線。
一個連車輛基本保養都捨不得做、會把客戶的貨扔在半路上的車主,再也沒有人敢用了。
之前還和他有合作的幾個小貨主,紛紛與他解約,生怕下一個倒霉的是自己。
王浩,徹底出局了。
與他的淒風苦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的蒸蒸日上。
因為我專注服務張總,口碑越做越好,張總又給我介紹了另外兩家工廠的物流業務。
我的業務量開始飽和,一輛車已經跑不過來了。
我沒有像王浩那樣去壓榨司機。
我開始物色一個可靠的副駕駛,準備組建我的第一個團隊。
我在司機圈子裡放出了消息,要求不高,人要踏實,技術要過硬。
最重要的一條是,我承諾給予公平的酬勞。
利潤分成,明明白白寫在合同里,絕不拖欠。
消息一出,來應聘的人絡繹不絕。
很多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司機,他們看中的,不是我能給多高的工資,而是我承諾的「公平」二字。
他們在這個行業里見多了像王浩那樣的老闆,被坑怕了。
最終,我選擇了一個叫老李的師傅,四十多歲,開車二十年,穩重可靠。
我給他開了行業內中上水平的固定工資,外加趟次提成和年終分紅。
老李拿到合同的時候,一個勁地感慨,說他跑了半輩子車,從沒見過這麼敞亮的老闆。
我的業務,正式進入了良性循環。
有了可靠的幫手,我能騰出更多精力去開拓市場。
張總和他的朋友們,就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我的車隊,雖然只有一輛車,但名聲已經打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叫林默的年輕人,講信譽,服務好,跟他合作,踏實放心。
8.
大概過了兩個月,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王浩的聲音,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謙卑。
「阿默……是我。」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我們能見一面嗎?我在你常去的那個大排檔等你。」
說完,他便匆匆掛了電話,似乎生怕我拒絕。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
不是舊情難忘,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這個曾經把我踩在腳下的人,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大排檔里人聲鼎沸,充滿了油煙和飯菜的香氣。
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王浩。
他獨自坐著,面前只放了一瓶啤酒,一口沒動。
短短兩個月,他像是老了十歲。
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眼神里滿是渾濁和落魄。
他旁邊還坐著劉燕。
那個曾經光鮮亮麗,用名牌包和化妝品把自己堆砌起來的女人,此刻素麵朝天,神情憔??。
看到我走過來,王浩猛地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默,你來了,快坐。」
劉燕也跟著站起來,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我沒有坐,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有事就說吧。」
王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阿默,哥對不起你。」
他一開口,眼圈就紅了。
「以前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我太貪,是我不是個東西。」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再拉兄弟一把。」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給我一根。
我擺了擺手。
「我的車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你現在生意好,能不能……借我點錢,讓我東山再起?」
「或者,你讓我給你開車也行!我不要工資,管口飯吃就行!我保證給你當牛做馬,好好乾!」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低到了塵埃里。
旁邊的劉燕,也「噗通」一下,擠出了幾滴眼淚。
「阿默,你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就幫幫他吧。他現在是真的知道錯了。」
她拉著我的胳膊,哭訴著他們這兩個月的悽慘。
房子為了還債已經掛牌出售,車子也沒了,朋友都躲著他們。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們賣力的表演。
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情分?
當他們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用八萬塊錢羞辱我的時候,情分就已經死了。
當他為了弄垮我,不惜虧本打價格戰的時候,情分就已經被燒成了灰。
現在,他們走投無路了,又想起了「情分」這兩個字。
真是可笑。
我看著王浩那張充滿期盼和乞求的臉,想起了過去四年,我無數次加班後向他請求休息,他卻冷漠拒絕的樣子。
想起了我母親生病急需用錢,我向他預支工資,他卻百般推脫的嘴臉。
想起了他在飯局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只是個「跟車的」時的那種輕蔑。
一幕幕,都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回放。
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徹底的麻木。
我輕輕地,但堅定地,推開了劉燕的手。
「我不是來開慈善堂的。」
我看著王浩,一字一句地說道。
「借錢,不可能。」
「讓你給我開車,更不可能。」
「我的車隊,不需要一個連自己兄弟都坑的人。」
我的話像一把刀,徹底斬斷了他們最後的希望。
王浩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了身後的牆上,眼神渙散。
劉燕的哭聲也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我轉身,走進了雨幕里。
身後,是他們絕望的、死寂的沉默。
走出大排檔,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臉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四年的巨石,終於被徹底搬開。
這,才是我想要的,最終的復仇。
不是看他有多慘,而是當我面對他的卑微求饒時,能夠堅守我的原則,雲淡風輕地轉身離開。
路,是他自己選的。
苦果,也該他自己嘗。
9.
王浩的事情,對我來說已經翻篇了。
我的事業,才剛剛駛入快車道。
張總介紹的兩個大客戶非常穩定,加上他自己的訂單,我的一輛車和兩名司機開始連軸轉,但依舊有些吃力。
擴大規模,迫在眉睫。
這一次,我沒有再選擇貸款。
我用這幾個月積累下的利潤,加上銀行里良好的流水信用做證明,全款購入了第二輛同型號的解放J7。
兩輛嶄新的重卡並排停在物流園裡,像兩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引來了無數司機羨慕的目光。
我把最早跟著我的副駕駛老李,提拔為一號車的車長,全權負責張總的線路,薪資也跟著上漲。
然後,我又招了兩名新司機和一名有經驗的調度員,組建起了我的小型車隊。
我沒有搞王浩那一套「老闆說了算」的模式。
我花了一周的時間,制定了一套詳細、公平、透明的薪酬和獎勵制度。
基本工資、趟次提成、節油獎、安全獎、全勤獎、年終分紅……
每一項都清清楚楚,每個月財務公開,任何人都可以查詢。
我還規定,所有車輛的保養和維修費用,全部由公司承擔,絕不允許司機開著有安全隱患的車上路。
這套制度一公布,整個車隊的兄弟們都沸騰了。
他們說,跟著我干,心裡踏實。
人心齊,泰山移。
我的車隊效率極高,服務質量在整個區域內都出了名。
業務量也隨之水漲船高。
就在這時,我遇到了李梅。
她是我當初為了湊錢,去打零工的那個貨運信息部的老闆娘。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一個人撐起一個信息部,在龍蛇混雜的物流園裡站穩了腳跟,能力可見一斑。
她注意我很久了。
從我當初開著一輛破麵包車來找她要夜班零活,到現在擁有自己的車隊。
她找到了我,開門見山。
「林老闆,現在做大了啊。」她靠在我的辦公桌前,笑意盈盈。
「梅姐,別取笑我了,就是混口飯吃。」我給她倒了杯茶。
「我這裡有批去南方的優質貨源,常年的,運費不錯,就是要求高,你有沒有興趣?」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探尋。
南方的貨源,一直是被幾個大車隊壟斷的。
我這樣的小公司,很難插足。
李梅,是在向我遞出橄欖枝。
我明白,她欣賞的,是我這個人,是我的誠信和一步一個腳印的踏實。
「有興趣。」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只要梅姐信得過我林默,什麼要求我們都盡力滿足。」
李梅笑了,很爽朗。
「我就喜歡你這股勁。」
「合同我明天帶給你,準備好接活吧,林老闆。」
和李梅的合作,為我的「默運物流」打開了新的大門。
我不再局限於本市和周邊的短途運輸,我的車隊開始奔向更遠的遠方。
我的事業版圖,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
從單打獨鬥的孤狼,到帶領一群兄弟打天下的頭狼,我感覺自己渾身都充滿了用不完的勁。
10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年。
我的「默運物流」已經從當初的兩輛車,發展到了擁有五輛重卡的標準車隊。
司機和後勤人員加起來,也有十幾號人了。
王浩的事情,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說了。
直到有一次,我和車隊的兄弟們在物流園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吃飯,才從別人的閒聊中,再次聽到了他的名字。
「你們聽說了嗎?王浩又被老闆給開了。」一個司機喝了口酒,滿臉不屑。
「哪個王浩?」
「還能是哪個,就是之前那個開寶馬,後來把車賣了賠錢的那個唄。」
「哦,他啊!怎麼又被開了?」
「還能為啥,手腳不幹凈唄。他現在給一個小老闆開車,偷偷賣了幾十升油,被人家抓了個正著,當場就讓他滾蛋了。」
「我昨天還看見他了,在勞務市場門口蹲著,等零活呢,那叫一個慘。」
另一個司機接話道:「他活該!我聽說他現在到處跟人說,他是被他兄弟坑了,才落到今天這地步的。」
「哈哈哈,他還有臉說!誰不知道他當年怎麼對林默的?整個物流園誰不把這當個笑話講?」
飯桌上的人哄堂大笑。
我坐在不遠處,安靜地吃著碗里的面,仿佛他們談論的是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時,劉燕端著一盤菜,從後廚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圍裙,頭髮用一個廉價的塑料發卡隨意地挽著,臉上是被油煙燻出的蠟黃。
她看到了我,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和王浩早就離婚了。
房子賣掉還債後,她受不了那種一無所有的生活,和王浩大吵一架,捲走了剩下的一點點錢,就消失了。
沒想到,她居然會在這裡當一個服務員。
她把菜放到鄰桌,低著頭,匆匆地又返回了後廚,自始至終沒有和我說一句話。
物是人非。
曾經那個在我面前趾高氣揚、用名牌和優越感武裝自己的女人,如今卻要為了生計,在這油煙繚D的地方洗盤子端碗。
而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搭夥夥伴」、「養老脫貧」工具的我,現在正和我的兄弟們,商量著如何拿下更遠的路線,開拓更大的市場。
我看著我車隊里那些精神飽滿、臉上洋溢著希望的司機們,他們跟著我,有錢賺,有奔頭,有尊嚴。
而王浩,眾叛親離,成了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話。
他想靠近我的車隊,想上前和我說句話,卻連那份勇氣都沒有了。
巨大的落差,就像一道天塹,橫在他和我之間。
嫉妒、悔恨、不甘,在他渾濁的眼睛裡翻滾,最終都化為了麻木的死寂。
這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讓他清醒地看著,他是如何一步步失去一切的。
讓他永遠活在我的影子裡,活在他自己親手造成的悔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