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除了在公立醫院任職,還和幾個朋友合夥開了一家高端私立心血管醫院。
這家醫院,現在是國內的翹楚。
離婚時,蔣川死活不肯放棄這部分股份,認為這是他應得的。
我為了儘快離婚,也就沒再堅持。
現在,他竟然主動要還給我?
「他說……」律師繼續說,「他說,這些本來就是你的。他當初,不該那麼貪心。」
我沉默了。
「您看,需要我這邊幫您辦理手續嗎?」
「不用了。」我說,「王律師,你幫我轉告他。那些股份,我不收。就當是我……買斷我們十年婚姻的,最後一筆費用吧。」
「讓他拿著那些錢,好好生活。別再來煩我了。」
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車水馬龍。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這是……良心發現了?
還是,窮途末路下的,最後一點體面?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男人。
「喂?請問,是蘇念女士嗎?」
「我是。請問你是?」
「哦,我是平安縣派出所的。是這樣的,我們這裡,有一個叫蔣川的男人,喝醉了酒,在街上鬧事,被我們帶回來了。」
我心裡一沉。
他怎麼會跑到平安縣去?
「他身上沒帶身份證,手機也摔壞了。我們問他家人的聯繫方式,他只說了一個名字,就是你。」
「所以,想麻煩你,能不能……」
「不能。」我直接打斷了他。
「警察同志,我再說一遍,我和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不是他的家人。」
「他鬧事,你們該拘留就拘留,該罰款就罰款。一切按規定處理。」
「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心臟卻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他一個人,跑到平安縣那個小地方。
喝醉了酒,在街上鬧事。
他是在幹什麼?
是在懺悔?還是在發瘋?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蘇念,不要管他。
他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了。
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壞,都和你沒關係。
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一遍遍地,對自己說。
可是,腦子裡,卻總是浮現出他落魄的樣子。
那個曾經,在我面前,永遠挺拔如松的男人。
如今,卻像一根被抽去脊樑的爛泥。
是我把他,變成了這樣嗎?
不。
不是我。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貪婪,和不知足,毀了他自己。
我關掉花灑,走出浴室。
拿起手機,訂了一張去平安縣的高鐵票。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
或許,我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個,我曾經愛了十年,也恨了很久的男人。
最後,變成了什麼樣。
就當是,去參加,他人生下半場的,葬禮。
11
【場景:平安縣拘留所門口,次日】
我到的時候,蔣川剛被放出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凌亂,滿臉胡茬,眼窩深陷。
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看到我,站在拘留所門口,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走到他面前。
「跟我來。」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也沒有罵他。
我只是帶著他,去了一家小飯館。
點了幾個菜。
他一直低著頭,默默地吃飯。
吃得很快,很急,像是餓了很多天。
看著他狼吞咽虎咽的樣子,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曾經的丈夫。
那個風度翩翩,無論在什麼場合,都優雅得體的蔣川。
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我把一碗湯,推到他面前。
他的手,頓住了。
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紅得像兔子。
「念念……」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為什麼……還要來管我?」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只是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緩緩開口:「我來了石頭村。」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去了……林淼家。」
「她父母,把我打了一頓。」
他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他們說,是我害了他們女兒一輩子。讓我滾,永遠不要再出現。」
「我……」他低下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公司沒了,家沒了,你……也不要我了。」
「我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我就想,回到我們開始的地方。或許,能找回點什麼。」
他說得顛三倒四。
但我聽懂了。
他說的「我們開始的地方」,不是平安縣。
而是,那顆,他曾經想要和我白頭偕老的心。
可是,他把它弄丟了。
現在,他想找回來。
晚了。
「蔣川。」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人,不能總回頭看。」
「路,要往前走。」
「吃完這頓飯,你就回S市去吧。」
「把那些股份賣了,或者拿著分紅,去做點小生意,或者,重新找份工作。」
「你還年輕,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說得,像一個長輩,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而不再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叮囑。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點了點頭。
「好。」
吃完飯,我把他送到了高鐵站。
給他買了一張回S市的票。
又從錢包里,抽出一疊現金,塞進他手裡。
「路上用。」
他沒有拒絕。
他只是攥著那些錢,低著頭,一言不發。
檢票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叫住我。
「念念!」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站在人群中,離我那麼遠,又那麼近。
「那年,在院子裡……」他大聲喊。
「我說的,是真心的!」
說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檢票口。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
那年,在院子裡……
他說,念念,你別生氣。以後,我給你做一輩子的飯。
他說,那是真心的。
我信。
我相信,在那一刻,他是真心的。
就像,他在婚禮上,說會愛我一生一世時,是真心的。
就像,他送我狗尾巴草戒指時,說要給我買全世界最大的鑽石時,是真心的。
只是,真心,是會變的。
而我,不能活在,那些已經變了質的,真心實意里。
12
【場景:S市,半年後】
生活,像一條平靜的河流,緩緩向前。
我升了職,成了科室里最年輕的副主任。
每天做手術,帶學生,寫論文。
忙碌,且充實。
我用離婚後分到的錢,給自己買了一輛心儀已久的跑車。
在休假的時候,我會一個人,開著車,去很遠的地方。
看山,看海,看日出日落。
我好像,又找回了那個,在認識蔣川之前,無憂無慮的自己。
關於蔣川的消息,我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
聽說,他真的把那些股份賣了。
沒有去做生意,而是在一個很遠的小城市,開了一家小小的書店。
聽說,林淼最終,還是把孩子打掉了。
她拿了蔣川賣股份的錢,做了一筆補償,然後,就徹底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聽說,蔣川的父母,來S市找過他幾次。
但他都避而不見。
他好像,想和過去的一切,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聽到這些消息,我的心裡,很平靜。
就好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這天,我接到了林喬的電話。
她要結婚了。
對方是她追了很久的一個骨科醫生。
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她的婚禮,在一個很美的海邊教堂舉行。
我是她的伴娘。
看著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她父親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個,將要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我的眼睛,有些濕潤。
我曾經,也擁有過這樣,聖潔而美好的時刻。
神父問著那些,我曾經回答過的問題。
「你是否願意,娶這位女士,作為你的妻子?無論富貴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都愛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離?」
新郎的聲音,堅定而洪亮。
「我願意。」
我看著他們,交換戒指,擁抱,親吻。
忽然覺得,愛情,其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只是,我運氣不好,遇到了一個,半路會走丟的人。
婚禮結束後,是拋捧花的環節。
所有的單身女孩,都擠在台下。
林喬拿著捧花,轉過身,背對著我們。
她沒有拋。
她直接走下台,穿過人群,走到了我的面前。
然後,把那束,象徵著幸福和甜蜜的捧花,塞進了我的手裡。
「念姐。」她抱著我,在我耳邊說,「你也要幸福。」
我抱著那束花,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不是在哭我的過去。
我是在,感謝我的現在。
感謝我,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身邊,依然有愛我的人。
感謝我,依然有,重新開始的,勇氣。
13
【場景:小城書店,一年後】
那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
我去一個偏遠的小城,參加一個醫學研討會。
會議結束後,我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閒逛。
然後,我看到了一家書店。
書店的名字,很奇怪,叫「念念不忘」。
我的腳步,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推開了那扇門。
書店很小,也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里灑進來,照在書架上,和地板上,浮動的塵埃上。
一個男人,正坐在櫃檯後,低頭看書。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身上,有了一股,我從未見過的,書卷氣。
是蔣川。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
但眉眼間,那股落魄和頹喪,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形容不出的,平靜和安然。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起頭。
看到我,他愣住了。
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
我們隔著一個櫃檯,隔著一室的陽光和塵埃,遙遙相望。
誰也沒有說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過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開會。」我說。
「哦。」
然後,又是沉默。
我打破了沉默。
「你……過得還好嗎?」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好,也不壞。」他說,「只是,每天,都很想你。」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蟄了一下。
我沒有接話。
我走到一個書架前,假裝看書。
書架上,放著很多,我喜歡的作家的書。
我隨手,抽出一本。
翻開,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
「贈吾妻,蘇念。」
字跡,是他的。
遒勁,有力。
我愣住了。
我又抽出一本。
扉頁上,還是那句話。
「贈吾妻,蘇念。」
我把整個書架的書,都抽了出來。
每一本,都是一樣的。
這個書架上,所有的書,都是他,寫給我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了。
「這家書店裡,所有的書,都是按照你的喜好,一本一本,收回來的。」
「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能走進這裡。你看到的每一本書,都會是你喜歡的。」
「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念念,我……」
「別說了。」
我打斷他。
我把書,放回書架。
然後,我走到櫃檯前,從錢包里,拿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放在他面前。
「這本書,我買了。」
我拿走了那本,我最喜歡的,泰戈爾的詩集。
然後,轉身,走出了那家,叫「念念不忘」的書店。
我沒有回頭。
我怕我一回頭,就會心軟。
我怕我一回頭,就會,前功盡棄。
蔣川,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你現在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在,感動你自己。
而我,不會再給你,傷害我第二次的,機會了。
14
【場景:機場,當天】
我改了航班,提前回了S市。
我不想在那個城市,多待一秒鐘。
坐在飛機上,我翻開那本泰戈爾的詩集。
扉頁上,是他熟悉的字跡。
「贈吾妻,蘇念。」
我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從包里,拿出筆。
在那行字的下面,寫了一句話。
「祝你,前程似錦,一生,平安順遂。」
落款,是兩個字。
「故人。」
是的,故人。
故去的,人。
我們的故事,早就該,劇終了。
回到S市,我把那本書,和我那枚,早已乾枯的,狗尾巴草戒指,一起,放進了一個盒子裡。
然後,把盒子,鎖進了柜子的最深處。
我再也不會,去打開它了。
又過了很久,我聽說,蔣川的書店,倒閉了。
他離開了那個小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或許,他去了另一個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
或許,他還在某個角落,默默地,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的生活,很忙,也很精彩。
我成了國內心外科領域,最權威的專家之一。
我拿了很多獎,上了很多次電視。
我依然單身。
有很多人追我。
有年輕帥氣的實習醫生,有成熟多金的商界精英。
但我都拒絕了。
我不是害怕愛情。
我只是,還沒有遇到,那個能讓我,再次奮不顧身的,人。
林喬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她總是催我:「念姐,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啊?」
我想了想,說:「找一個,能把我的心,重新粘起來的人吧。」
我的心,碎過一次。
雖然,我已經把它,清理乾淨。
但那些裂痕,永遠都在。
我需要一個人,用他的愛和耐心,把那些裂痕,一點一點,都填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個人。
但,我願意等。
15
【場景:S市,海邊,數年後】
我退休了。
把奮鬥了一輩子的手術刀,交給了更年輕的人。
我在海邊,買了一棟小房子。
每天,養花,遛狗,看海。
日子,過得平靜,而緩慢。
這天,天氣很好。
我帶著我的金毛犬,在沙灘上散步。
夕陽,把整個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很美。
走著走著,我的狗,突然朝著一個方向,大叫起來。
我順著它叫的方向,看了過去。
不遠處,礁石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頭髮,已經花白。
他正在畫畫。
畫板上,是眼前的,這片落日和大海。
他畫得很專注。
連我的狗叫,都沒有驚動他。
我牽著狗,準備離開。
就在我轉身的瞬間,那個男人,似乎畫完了。
他放下畫筆,抬起頭,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他的目光,和我的,在空中,相遇了。
是他。
蔣川。
他比我上次見他時,更老了。
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刻。
眼神,卻很亮,很清澈。
像一汪,被歲月,洗滌過的,清泉。
他看到我,愣住了。
隨即,他笑了。
是那種,釋然的,坦蕩的笑。
沒有了當年的落魄,也沒有了書店裡的掙扎。
他也站起身,朝我,走了過來。
我們之間,隔著幾米的沙灘,和十幾年的光陰。
「好久不見。」他先開口。
「好久不見。」我點了點頭。
「你也住在這裡?」他問。
「嗯,剛搬來不久。」
「真巧。」他笑了笑,「我在這裡,住了快十年了。」
十年。
原來,他離開那個小城後,就來了這裡。
和我,在同一個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了十年的,同一片海。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海風吹來,吹起我花白的頭髮。
我的狗,在他腳邊,蹭來蹭去。
他彎下腰,摸了摸狗的頭。
「它叫什麼名字?」
「念念。」我說。
他的手,僵住了。
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片深海。
「我走了。」我說。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糾纏。
我牽著狗,準備離開。
「蘇念!」
他又一次,叫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被海風,吹散。
「還有……謝謝你。」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牽著我的「念念」,迎著落日的餘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沒有再回頭。
我的身後,是那個,我愛了十年,也恨了很久的男人。
我的身前,是無邊無際的,金色的大海,和嶄新的,一個人的,餘生。
就這樣吧。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