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是馬三叔公的怒罵,馬強的慘叫,覃嬸和覃桂蘭的哭聲,還有村民們的議論聲。
這些聲音,都離我越來越遠。
7
我沒有回村子。
那個地方,已經沒有我留戀的東西了。
我在縣城找了個小旅館住下,第二天就去了市裡。
當初從M北被解救回來,是市裡的相關部門負責接收和安置的。
我帶著醫院的證明和所有材料,找到了負責我們這些歸國人員的辦公室。
我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覃桂蘭攔住我逼婚,到全村人指責我,再到他們逼我娶一個懷了別人孩子的女人。
我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負責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李的幹事,他聽完我的敘述,氣得一拍桌子。
「簡直是無法無天!這是嚴重的誹謗和脅迫!」
「馬昭同志,你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你們是我們從犯罪分子手裡解救回來的受害者,國家有責任保護你們的合法權益,絕不允許任何人對你們進行二次傷害!」
李幹事的態度,讓我冰冷的心裡,有了一絲暖意。
幾天後,李幹事親自帶隊,跟著幾名巡捕,和我一起回了馬家村。
當巡邏車開進村口的時候,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我們直接去了村委會。
馬三叔公,覃嬸,覃桂蘭,馬強,全都被叫了過來。
面對穿著制服的巡捕和市裡來的幹部,他們一個個都蔫了。
覃嬸還想撒潑,說我們官官相護,欺負他們老百姓。
巡捕直接拿出了一份口供,是馬強畫了押的。
原來,巡捕去村裡調查的時候,馬強第一個就全招了。
他和覃桂蘭早就在一起了,搞大了肚子,但他家裡絕不同意他娶一個名聲不好的女人。
於是,覃嬸就想出了這個栽贓給我的毒計。
他們選上我,一是因為我剛回來,對村裡近況不了解。
二是因為我無父無母,性格孤僻,看起來最好欺負。
三是,他們覺得我一個從M北回來的人,身上不幹凈,就算鬧到巡捕那裡,也沒人會信我。
他們萬萬沒想到,我身上最「不幹凈」的地方,反而成了我洗刷冤屈最有利的證據。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覃嬸和覃桂蘭無話可說。
她們的行為,已經構成了誹謗罪和脅迫罪。
念在覃桂蘭懷有身孕,又是初犯,巡捕給了她們一次機會。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覃家必須向我公開道歉,並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費五萬元。
馬三叔公因為縱容家人,顛倒黑白,濫用村長職權,被當場免職,並被處以嚴重警告。
至於馬強和覃桂蘭,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被勒令立刻去鎮上辦理結婚登記。
馬三叔公的老臉丟盡了,他看著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和那個惹出滔天大禍的女人,一口氣沒上來,當場中風,歪倒在地。
村裡亂成一團,救護車的聲音響徹山谷。
我拿著覃家東拼西湊拿出來,還帶著體溫的五萬塊錢,站在村口。
李幹事拍了拍我的肩膀:「馬昭,都過去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看著遠處的山,沉默了很久。
「我想離開這裡。」
「去哪?」
「不知道,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李幹事點點頭:「也好。這筆錢你拿著,好好治病。你的情況,我們已經向上級反映了,會把你列入優先移植名單。有什麼困難,隨時聯繫我們。」
我向他鞠了一躬。
「謝謝。」
這是我回來之後,說得最真心實意的一句謝謝。
8
我離開了馬家村,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用那五萬塊錢,在市裡租了個小房子,一邊打零工,一邊等待腎源。
我很少跟人說話,也很少出門。
M北的經歷,和村裡發生的一切,像兩座大山,壓在我的心頭。
我常常在夜裡驚醒,夢裡全是那些黑暗的,屈辱的畫面。
我以為,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直到一年後,我接到了李幹事的電話。
「馬昭,有好消息!有匹配的腎源了!就在省立醫院,你馬上準備一下,我們送你過去!」
那一刻,我握著電話,手抖得說不出話。
手術很成功。
當我從麻醉中醒來,感受到身體里那股久違的,鮮活的力量時,我哭了。
我活過來了。
我終於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了。
出院那天,李幹事和幾個當初幫助過我的工作人員來接我。
他們給我帶來了一個消息。
「馬家村那邊,出了點事。」李幹事說。
原來,馬強和覃桂蘭結婚後,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馬強本就瞧不上覃桂蘭,喝了酒就對她拳打腳踢。
覃桂蘭的孩子,在一次毒打中流產了。
她徹底瘋了,在一個深夜,一把火點了馬家的房子。
火很大,馬三叔公因為中風行動不便,沒能逃出來。
馬強和覃桂蘭,也都被燒死在了裡面。
覃嬸因為女兒和親家都死了,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一個曾經在村裡作威作福的家庭,就這麼毀了。
聽完這些,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那些人,那些事,對我來說,都已經像上輩子的事情一樣遙遠。
他們的結局,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與我無關了。
「馬昭,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李幹事又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我笑了笑,陽光照在我的臉上,很暖和。
「我想,我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我用政府給的傷殘補助和康復津貼,報了一個電腦維修的培訓班。
我學得很努力,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兩年後,我在市裡一個電腦城,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鋪子。
生意不忙的時候,我會坐在店裡,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叫覃桂蘭的女孩。
如果她沒有走上那條路,如果她能勇敢地面對自己的錯誤,而不是選擇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她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而我,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之後,終於換來了新生。
我的臉上,還留著覃嬸抓出的那道淺淺的疤痕。
它時刻提醒著我,那些黑暗的過去。
但也同樣提醒著我,如今這來之不易的光明。
傍晚,我關了店門,走進街角的麵館。
「老闆,一碗牛肉麵,多加香菜。」
熱氣騰騰的面端上來,我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生活,就像這碗面,或許平淡,但很踏實。
這就夠了。
9
幾年後,我的小店已經擴展成了市裡小有名氣的數碼維修中心。
我有了自己的團隊,也買了房和車。
生活走上了正軌,忙碌而充實。
我依舊單身,對於感情,我抱著一種隨緣的態度。
經歷過那些事,我變得更加謹慎,也更加珍惜平淡的幸福。
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李幹事。他已經升了職,成了部門主任,但看起來還是那麼親切。
「李主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我笑著給他泡茶。
「來看看你這個大老闆啊。」李幹事打量著我的辦公室,欣慰地笑了。
「看你現在過得這麼好,我當年就沒看錯人。」
寒暄過後,李幹事說明了來意。
「馬昭,我們部門現在在做一個『歸國人員心理重建與再就業』的幫扶項目。」
「我們想邀請你,作為成功案例的代表,去給那些新回來的,和你有著相似經歷的年輕人,講講你的故事。」
「用你的親身經歷,去鼓勵他們,給他們一點希望和力量。」
我沉默了。
讓我去揭開那些早已結痂的傷疤,我本能地有些抗拒。
「我知道這很殘忍,是讓你回憶痛苦。」李幹事看出了我的猶豫。
「但是馬昭,你知道嗎?很多人,他們走不出來。他們被困在過去的陰影里,自卑,封閉,甚至自暴自棄。」
「你的故事,或許能拉他們一把。讓他們知道,就算掉進過最深的地獄,也依然有爬上來,重見天日的機會。」
李幹事的話,觸動了我。
是啊,我曾經也在那個地獄裡。
是國家,是像李幹事這樣的人,向我伸出了手。
現在,輪到我了。
我答應了。
分享會那天,我站在台上,看著台下幾十張年輕而迷茫的臉。
他們的眼神,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空洞,麻木,充滿了不信任。
我沒有準備講稿,只是平靜地,把我的故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M北的非人遭遇,到被村民誣陷逼婚的絕望。
從在醫院裡證明清白的決絕,到手術後重獲新生的感恩。
我講得很慢,很平靜。
講到在M北被嘎掉腰子的時候,我撩起了衣服,給他們看我腹部那道長長的,猙獰的手術疤痕。
台下有女孩子捂住了嘴,發出了抽泣聲。
講到被全村人圍攻,百口莫辯的時候,我指了指臉上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這是那個想讓我當便宜爹的女人,她娘抓的。她說我毀了她女兒,可真正被毀掉的,是我。」
分享會的最後,我說:
「我知道,我們都失去了很多東西,尊嚴,健康,對人的信任。」
「但是,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永遠有希望。」
「這個世界,或許有黑暗,但也一定有光。我們要做的,就是朝著有光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會摔倒,但只要不放棄,就總能走到天亮的那一天。」
我講完,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了長久的,熱烈的掌聲。
我看到那些曾經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一刻,我感覺我臉上的,我腹部的那些傷疤,都不再疼痛了。
它們成了我的**。
證明著我曾經如何掙扎,如何戰鬥,並最終,贏得了這場與命運的戰爭。
回家的路上,我開著車,夕陽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溫暖而耀眼。
我的手機響了,是我前幾天通過相親認識的一個女老師。
「馬先生,這個周末有空嗎?我想請你看場電影。」她的聲音很溫柔。
我笑了。
「好啊。」
生活,好像真的,要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