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個月的工資到帳了,你查收一下。」我一邊脫鞋一邊說。
表姐趙曉雅也在,看見我,她臉上閃過一瞬間的不自然。
隨即揚起甜甜的笑:「晚晚回來啦,今天加班這麼晚,辛苦啦。」
我沒理她,目光落在茶几的存摺上。
「媽,那是我的工資卡存摺?」我走過去。
李秀珍慌亂地想收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拿起存摺翻開,最後一頁的餘額顯示:3.28元。
我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往前翻,最近一筆交易記錄是三天前:轉帳支出 420,000.00元。
再往前翻,上個月:轉帳支出 86,000.00元。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媽,我的錢呢?」我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李秀珍站起身,擠出一個笑:「晚晚,你聽媽說。」
「我問我的錢呢!」我猛地提高音量,「四十二萬!還有上個月的八萬六!我的工資卡里,為什麼只剩下三塊錢!」
林國棟也站起來:「晚晚,你別急,我們正要跟你說這事。」
「說什麼?說你們未經我允許,轉走了我五十萬?」我把存摺摔在茶几上,「那是我的錢!是我十年加班熬夜攢下的首付款!」
趙曉雅小聲說:「晚晚,姑姑姑父也是為了我好。」
「為了你?」我轉向她,「趙曉雅,拿我的錢給你做好人?」
李秀珍拉住我的手:「晚晚,曉雅下個月結婚,她婆家那邊要求六十八萬八的陪嫁,說少了沒面子。我們湊了家裡的二十萬,加上曉雅這些年交的工資十八萬,還差三十萬……」
「所以你們就動我的錢?」我甩開她的手,「媽,那是我的錢!是我和林浩準備買房結婚的錢!」
「房子可以晚點買!」李秀珍也提高了音量,「曉雅結婚是一輩子一次的事!她沒爹沒媽,我們不多幫襯,她到婆家怎麼抬得起頭!」
又是這句話。
我聽了二十年。
七歲那年,趙曉雅父母車禍去世,她住進我家。
從此,我的房間讓給她,我的新衣服讓她先穿,我的生日蛋糕要分她一半。
現在,連我十年的血汗錢也要給她。
「那我呢?」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下個月十八號的婚禮,你們給我準備了多少陪嫁?」
客廳突然安靜了。
林國棟低下頭,李秀珍眼神閃躲。
趙曉雅小聲說:「晚晚,姑姑姑父其實給你準備了。」
「準備了什麼?」我盯著她,「說啊,給我準備了什麼!」
李秀珍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是兩雙拖鞋,兩套睡衣,還有毛巾牙刷。
「這些都是好牌子。」她說。
我看著那個塑料袋,再看看茶几上那些轉帳憑證,突然笑了。
笑出了眼淚。
「所以,趙曉雅的陪嫁是六十八萬八,我的陪嫁是兩雙拖鞋?」
「晚晚,你別這麼比。」林國棟試圖安撫我。
「那該怎麼比?」我吼出來,「比誰更傻嗎?比誰十年如一日地把工資上交,結果全被父母拿去貼補別人家的女兒?」
趙曉雅的眼淚說掉就掉:「晚晚,你別怪姑姑姑父,都是我的錯,要不這婚我不結了。」
「曉雅你別胡說!」李秀珍立刻抱住她,「婚事都定了,請柬都發了,怎麼能不結!」
她轉向我,語氣嚴厲:「林晚,你看看你把曉雅逼成什麼樣了!我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這麼自私自利的嗎!」
「我自私?」我指著自己,「我每月工資一萬二,交家裡一萬,自己留兩千。我三年沒買過新衣服,五年沒出去旅遊,天天加班到深夜!我省下來的每一分錢,全被你們拿去充面子了!現在你說我自私?」
林國棟重重嘆氣:「晚晚,曉雅情況特殊,她父母走得早。」
「她父母走得早,我就該死嗎!」我徹底崩潰了,「我也是你們的女兒!我結婚就不需要面子嗎!林浩家也是普通家庭,他們看到我只有兩雙拖鞋的陪嫁,會怎麼想我!會怎麼想我們家!」
趙曉雅抽泣著說:「晚晚,林浩那麼愛你,不會在意的。」
「他不在意我在意!」我抓起茶几上的轉帳憑證,「這是證據!我要報警!告你們盜竊!」
「你敢!」李秀珍衝過來搶。
我後退一步躲開,迅速用手機拍下憑證照片。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我舉起手機,「第一,把我的五十萬還回來,一分不能少。趙曉雅的陪嫁差多少,你們自己想辦法。」
「第二,我馬上報警,然後把這件事發到家族群里,發到你們單位,發到趙曉雅的婆家。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們偷親生女兒的錢給外甥女當嫁妝。」
李秀珍臉色慘白:「林晚!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是你們先逼我的!」我眼淚洶湧而出,「十年!我人生有幾個十年!我省吃儉用,我拚命工作,我連生病都捨不得請假!你們呢?你們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趙曉雅哭得更凶了:「錢已經轉到我的帳戶了,部分買了金飾,部分取現花了。」
「那就去退!去賣!」我盯著她,「趙曉雅,今天你要是不把這錢還我,我就去你公司,去你未婚夫單位,告訴所有人你是個小偷!」
「夠了!」林國棟大吼一聲。
他喘著粗氣,眼睛布滿血絲:「林晚,我們養你二十八年,就換來你今天這樣逼我們?」
「是你們先逼我的。」我擦掉眼淚,「選吧,要她,還是要我。」
李秀珍哭了:「你怎麼能讓我們選!曉雅也是我們的女兒!」
「她不是!」我聲嘶力竭,「她姓趙!我姓林!她只是你妹妹的女兒!我才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林國棟頹然坐回沙發,雙手捂住臉。
漫長的沉默。
時鐘的滴答聲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終於,林國棟抬起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曉雅的婚禮不能出差錯。她婆家那邊有頭有臉,請柬都發出去了。」
我點點頭,心徹底死了。
「好,我懂了。」
我轉身回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李秀珍追進來:「林晚!你要幹什麼!」
「搬出去。」我把衣服扔進行李箱,「從現在開始,我和你們斷絕關係。」
「你瘋了!你是我們的女兒!」
「剛才你們已經做出選擇了。」我拉上行李箱拉鏈,「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們的女兒。那五十萬,就當買斷二十八年的養育之恩。」
林國棟站在門口,聲音沙啞:「晚晚,你別衝動,錢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我的婚禮在六月十八號,你們不用來了。」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李秀珍在哭,林國棟在嘆氣,趙曉雅縮在沙發里,用餘光偷看我。
「祝你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我關上門,把二十八年的親情關在了身後。
電梯下行時,我拿出手機打給林浩。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晚晚?」
「林浩,」我的聲音在顫抖,「我搬出來了,來接我。」
「定位發我,馬上到。」
三分鐘後,林浩的車停在我面前。他下車接過我的行李箱,什麼都沒問,只是緊緊抱住我。
「去我們那兒。」他說。
車開出去時,我最後看了一眼小區。
再見了,那個永遠要讓著別人的林晚。
從今天起,我只為自己活。
第二章
林浩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很乾凈。
他幫我放好行李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那兩雙拖鞋時,我又哭了。
林浩抱住我,聲音里有壓抑的怒火:「他們怎麼能這樣!那是你十年的血汗錢!」
「我要報警。」我說,「那是五十萬,夠立案了。」
「我支持你。」林浩拿出手機,「現在就打。」
我按住他的手:「等等,讓我想想。」
「還想什麼?」林浩急了,「晚晚,他們這是盜竊!是犯法!」
我知道。
但我腦子裡全是母親哭紅的眼睛,父親佝僂的背影。
還有趙曉雅七歲那年剛來我家的樣子,瘦瘦小小的,抱著一個破舊的小熊。
「給我一天時間。」我說,「明天,如果他們不還錢,我就報警。」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
手機一直在響,李秀珍打了二十三個電話,林國棟打了十五個。
我全部掛斷。
凌晨三點,李秀珍發來一條長微信:
【晚晚,媽知道對不起你。但曉雅真的太可憐了,她沒父母,要是嫁妝少了,婆家會看不起她一輩子。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你體諒體諒爸媽。那五十萬,媽以後一定還你。你先回來,我們好好商量。】
我看著這條信息,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進嘴裡,又咸又苦。
我回覆:【錢今天之內還我,否則報警。】
然後關機。
第二天早上八點,門鈴響了。
林浩去開門,門外站著林國棟和李秀珍。
李秀珍眼睛腫得像核桃,林國棟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
李秀珍一開口就哭了,「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錢呢?」我問。
林國棟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這裡有三萬,是我們最後的積蓄。剩下的,我們慢慢還。」
「五十萬,變成三萬?」我看著他們,「爸,媽,你們覺得我傻嗎?」
「曉雅那邊錢已經花了。」李秀珍哭著說,「買了金器,付了婚宴定金,真的拿不出來了。」
「那就去退!去要!」我聲音在抖,「那是我的錢!你們憑什麼花我的錢!」
林國棟突然跪下了。
這個五十八歲的男人,跪在了我面前。
「晚晚,爸求你了,曉雅的婚禮真的不能取消。她婆家那邊已經通知所有親戚了,要是現在取消,她以後怎麼做人。」
「那我呢?」我問,「我的婚禮還有不到一個月,你們給我準備了兩雙拖鞋,我怎麼做人?」
李秀珍也跪下了:「晚晚,媽給你磕頭,你原諒我們這一次,以後我們一定補償你。」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父母,心裡像被刀割。
這就是我的父母。
為了別人的女兒,跪下來求自己的女兒。
「起來。」我說。
他們沒動。
「起來!」我吼道,「你們這樣是在逼我!是在告訴我,我不答應就是大逆不道!」
林浩扶起他們:「叔叔阿姨,你們先起來,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林國棟站起來,老淚縱橫:「晚晚,爸知道對不起你,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就當幫幫曉雅,幫幫我們。」
「幫?」我點頭,「好,我幫。」
他們眼睛一亮。
「我幫你們報警。」我拿出手機,「讓警察來處理,看這五十萬該怎麼算。」
「不要!」李秀珍撲過來搶手機。
林浩攔住她:「阿姨,晚晚已經給過你們機會了。」
李秀珍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怎麼養出你這麼狠心的女兒啊,們養你這麼大,就為了今天被你逼死嗎。」
「狠心?」我蹲下來看著她,「媽,我七歲那年,趙曉雅搶我的新裙子,你說我是姐姐要讓著她。我十二歲,她弄壞我的生日禮物,你說她不是故意的。我十八歲,她偷看我的日記到處宣揚,你說她只是好奇。」
「現在,她偷了我五十萬,你說她可憐。」
「到底是誰狠心?」
李秀珍愣住,哭不出來了。
林國棟喃喃道:「曉雅沒父母,她真的可憐。」
「她可憐,我就活該嗎?」我站起來,「既然你們覺得她更可憐,那就好好照顧她吧。我不需要你們了。」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請你們離開,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李秀珍還想說什麼,林國棟拉住了她。
他們走到門口時,林國棟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
他們選擇了趙曉雅。
從七歲那年她住進我家開始,他們就一直選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