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嫁進侯府時,我謹小慎微,生怕走錯一步惹得君侯生怒。
故而不敢提及玉菀公主半句。
沈梟為她處處忽略我,我遇事便退,不曾怨懟半分,是以這些年來相處還算和平——
天街為界,我錦繡環繞做尊貴無匹的君夫人,她荊釵布裙做人人讚頌的知君紅顏。
既然她已認定我是輸家,那我也不必再多說什麼。
14.
沈侯和離的消息一經放出,民間便沸騰起來。
說起來也好笑,並無幾人嘲我不識好歹,更多的竟是誇我大度識事,懂得給玉菀公主讓位,促成一樁好姻緣。
不過,這些流言蜚語,我向來不是太在意。
雪停後的晴朗日,我在廊下漫不經心地翻著書,任由思緒飛至九霄雲外。
斂州那邊得知我和離,要派幾位堂兄來接我歸家,被我回信婉拒。
現今雖支持女子和離,可耐不住我嫁的是沈侯。
沈侯冷硬,戰場上狠戾果斷,令多少人聞風喪膽。
我若回了溫氏,其他溫氏女郎的婚嫁便會越發困難。
所以,我打算回滕州外祖家,自己另謀生路。
我的計劃是明日離開,可前不久被他父親派去遊學的沈凜卻來信讓我等他歸家。
我有些猶豫。
既已和離,走的利索乾淨自然最好。
可子安向來最是敬重我,沈梟外出的這些年,府中有他為我撐腰,麻煩不知少了多少。
我捻著書頁,抬眼望向琉璃般的暖陽。
想起那孩子平靜淡漠的雙眼。
罷了……也不缺這一兩日。
15.
沈凜還未回來,一直待在軍營中的沈梟卻先一步回了府。
夜間時,我坐在窗邊翻一本詩集,忽聽院外傳來十分雜亂的腳步聲。
我早就搬離主院,暫住的院子離主院也不算太遠。
幾乎沒費力,便聽見玉菀公主招呼下人的聲音。
「君侯在我那裡喝多了酒,快去煮些醒酒湯來。」
這話,多半是喊給我聽的。
我垂下眼,輕輕翻過一頁書。
忽而,那人低沉模糊的嗓音傳進我的耳朵。
「夫人呢?還未歸家嗎?」
須臾間,萬籟俱寂,無人敢作答。
他事務繁忙,又喝多了酒,忘了我們已經和離。
我看著微晃的燭光,恍惚想起,每次沈梟自外歸來,都要先問過我的行蹤。
若是我在外未回,他是一定要親自去接我的。
「君侯忘了,溫姐姐已與您和離了。」
劉玉菀適時提醒。
外面沉默半晌,不多時,只響起一道大門關合的聲音。
在外看熱鬧的女使回來,氣到三佛出世二佛升天:
「好歹也是公主,就這麼跟著進了男人的屋子,真不害臊。」
我猛地回神,把冰涼的指尖縮進披著的外裳中,輕笑:
「可那是沈侯的屋子,誰敢嚼舌根呢?」
屋內侍奉的人皆擔憂的看著我,其中不乏憐憫。
我微微勾了勾唇,語氣輕快地道:
「包袱收拾好了的話,我們明日便啟程去滕州吧,聽聞那裡冬日雪景最是好看呢。」
眾人皆應是。
我轉身朝窗,望著窗外零星飄落的雪沫,內心苦笑。
逃竄的還真是狼狽啊。
16.
第二日一早,我本想趁著沈梟離府後離開,卻不想沈凜竟提前了兩天趕回洛京。
耀陽照雪,少年公子風塵僕僕,雙頰與鼻尖被凍得通紅,一身青衣似雪山青松,站在院中與我遙遙相望,眼中神情複雜。
良久,才彎腰行揖禮。
只是這次,他喊的是「見過溫六娘子」。
嗓音竟隱約帶著顫抖。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沒有繼母身份的加持,我還不夠受沈侯世子的禮。
於是便側身躲開,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那少年穩穩托住手臂。
「喊了您這麼多年母親,子安不敢受您的禮。」
語氣依舊尊敬無比,只是那雙攥著我的手,溫度卻異常灼人。
雪似的人兒,身體的溫度竟如火一般。
我向來畏寒,手腳四季冰涼,被燙的微微一縮。
好在沈凜是個知分寸的人,只一息,便鬆開了手,退至兩步外,與我保持適當的距離。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在身份與地位變得懸殊後,便是最簡單的慰問,也顯得像奉承了。
沈凜大約察覺到氣氛的不同尋常,便率先朝屋內走去,「從前不覺得家裡的飯菜可口,這幾日不知怎麼的,竟格外想念。」
說話間,他已經邁進了屋子。
我來不及組織語言,追進去時,就見他站在冷清的屋舍中,滿身落寞,臉色寂寥。
望向我時,眸內竟有淚光閃爍。
17.
我嚇得不輕。
沈凜長相肖似母親,性格卻更效仿父親多一些。
穩重自持,溫和清潤,自是君子無雙。
像這樣似孩童般委屈,以前從未有過。
「還不快去廚房準備些世子愛吃的送來。」
我忙吩咐下人傳膳看茶,又親自取下他肩上的大麾。
下人皆在外忙碌,屋內只剩我與他二人。
甫一落座,他就忽然蹲下身抓住我的手。
「世子,這於禮不合。」
我一驚,忙用力掙開。
卻又被沈凜執拗地握住。
「您從前對我好,全是因為他麼?」
清俊的少年仰頭望著我,眼內滿是懇求與哀憐。
從前與他相處時察覺到的異樣依次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一個驚駭的念頭慢慢浮現。
固然內心無比驚慌,我還是強壓著驚濤駭浪,鎮定地站起身,笑道:
「今日我就要離府,從前世子願意給我三分薄面,我一直記在心裡。願以後世子能平安順遂,安樂無憂。」
我垂眼行了一禮,轉身欲退。
卻被攥住手腕壓在牆上。
風掀起帳幔,將我與他圍在一方天地之間。
呼吸交纏中,我窺見他眼底極深的慾望。
「母親,看看我吧。」
他低喃著湊近我,呼吸噴洒在我脖頸處,異常灼熱。
「……別……子安。」
我難耐地扭過頭,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沒有半分力氣,自身體深處湧出一陣空虛。
「溫令儀…別丟下我…」
他哀求著輕吻我的側頸,手掌已經探入,握住了我的腰肢。
肌膚相貼,似火與冰的碰撞,讓我腦子裡擠出一絲清明。
就在這一瞬間裡,我知道,我和沈凜中了別人的計。
18.
「子安!沈凜!清醒一些!」
我試圖推開他,卻無濟於事。
沈凜泄氣似地咬上我的嘴唇,在我還未察覺到痛時便鬆開,旋即憐愛地舔舐輕吻。
我的腦子在這纏綿的吻中更加混沌,甚至不自覺地去迎合,輕喘著低泣。
風掀起紗幔,在急促的喘息和逐漸升溫的空氣中,我朦朦朧朧瞧見面前少年與他父親有七分相似的臉。
男人的那句話再次響在耳畔。
「溫令儀,你是我唯一看錯的人。」
倏爾,如一道驚雷劈下,情慾瞬間消散了個乾淨。
「子安!你清醒些!我們中計了!」
我拼盡全力掙扎,試圖喚醒陷進情慾中的少年。
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世子和夫人的關係當真是好,回來後不曾見過君侯,倒是直接朝這裡來了。」
劉玉菀含笑的聲音響起。
隨即便是沈梟淺淡的嗓音:
「溫氏心善,待子安如親兒,子安親近她很正常。」
「君侯,子安大了,這樣與夫人親近,怕是……」
「侯府之事我心中自有丈量。」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聲聲,夾雜著耳邊沈凜越來越急促的喘息,仿佛砸在我心上。
「沈凜!」
「卿卿……」
情迷意亂的少年只睜開淚盈盈的雙目,半是委屈半是急切地摟緊我,將臉埋進我的胸口處。
同時,沈梟就要將門推開。
19.
那一瞬間,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硬生生推開了比我身量高出許多的沈凜。
由於用力過猛,我摔在地上,幾乎半身赤裸。
恰好,沈梟在此時推門而入。
我慌亂地攬住衣物,試圖遮住自己的軀體。
卻聊勝於無。
他駐足在門前,高大的身影將地上的我籠罩起來,似烏雲遮天。
我垂著頭,只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
無地自容,難堪到極致。
沈梟會怎麼想我呢?
不知羞恥,勾引繼子的女人。
殺了我也難解心頭之恨吧。
我輕輕彎了彎唇,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
可下一秒,一件仍帶著餘溫和淡淡松木香味的罩衫就將我遮的嚴嚴實實。
「烏梢。」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把世子帶回他的院子,請家法。」
風聲掠過,室內又回歸寂靜。
侯府家法輕易不請,若要請,非讓受罰人丟掉半條命不可。
可見沈梟對此事的態度。
我明白自己死期將至。
畢竟殺了我,才能保全他兒子的名聲。
我抱住膝蓋,蜷縮在罩衫下,輕輕閉上眼。
可並沒有預想的劍鋒落在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暖且堅硬的懷抱。
沈梟沒有把罩衫取下,只是將我抱上床榻。
一片寂靜中,我感覺到他不甚熟練地拍了拍我的頭頂,聲音沙啞:
「不怪你,此事是子安的錯。」
大門重新被合上,房間裡又只剩我一人。
一片寂靜中,我呆愣許久,才掩著面泣不成聲。
等我哭夠了,從外衣里鑽出來時,卻看到窗外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鐵甲覆雪,寒光四射,他垂目而立,帥袍隨風獵獵作響,腰間佩劍不曾摘下。
在這一刻,我知道,我將不會受到任何流言的侵擾。
20.
院內空無一人。
我裹著沈梟的外袍跨出門,和他並肩而立。
「君侯真的信我嗎?」
我仰頭望著他,毫不隱諱地問。
沈梟穩站不動,聞言只是垂下眼,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只一瞬,又移開。
「我不信任何人。」
不知為何,我今日非要刨根問底,想扒開他的心,看看裡面裝著什麼。
有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所以,我問:「為何不殺我除掉所有隱患?」
我不是你唯一看錯的人嗎?
為何不殺我?
我看著天邊月,等著他的回答。
「不知道。」
沈梟仰頭同我一起望向月亮,良久,輕聲說:
「我頭一次,不太明白自己。」
我的心忽地一顫,只覺得這弦月似彎刀,刀刀奪人命。
「主院的桃花開了。」
沈梟說完,便逃一般地快步出了院子。
主院的桃花是我嫁進來那年親手移植過來的,年年開花,結的果卻一直又苦又澀。
我仰著頭看飄落的雪花,輕輕嘆一聲氣。
大雪漫天,又要新年了。
21.
侯府近些日子出了件大事。
世子不知犯了何錯,惹得君侯震怒,親自請家法,鞭六十二。
帶著倒刺的鞭子揮下去,又勾著皮肉拽出來。
聽聞君侯打一鞭便問一次世子知不知錯。
向來乖順知禮的世子跪地筆直,只說:
「冒犯她是我不對,至於別的,我沒錯。」
血肉橫飛,連鞭子上都掛滿碎屑。
他一聲聲皆是「我沒錯」。
室內茶香滿溢,我聽著女侍的話,輕輕放下茶盞,只餘一聲嘆息。
「夫人有什麼煩心事嗎?」
一聲爽朗的笑,劉玉菀自門外跨進來,仿佛出入自家庭院。
我站起身來行了一禮:
「妾見過公主。」
劉玉菀的目光並沒有在我身上停留,她徑直走到桌前坐下,自顧自倒了一盞茶,笑意盈盈:
「這園中的梅花開的可真是好。」
她沒讓我起,我就只能這麼半蹲著保持行禮的姿勢。
「夫人,您與子安關係向來不錯,想來必定知道那不知廉恥,自薦枕席的女子是誰。」
劉玉菀面上慍怒:
「可否和我說說那如此沒臉沒皮的女子是哪家姑娘,竟敢勾引沈侯世子。」
此時我已有九分篤定,那天的意外和劉玉菀有關。
可我卻不能為自己討回公道,甚至不能露出半分懷疑來。
現如今各路諸侯雖自立門戶,表面上卻還是以漢室天子為尊。
若聲稱劉玉菀陷害我這個前沈侯夫人,難免不會有人藉此發動戰爭。
到時,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公主不必試探妾。」
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平聲道:
「妾既與君侯和離,便再沒回頭的道理。」
劉玉菀這才露出一個笑來,親手將我扶起:
「坊間都說姐姐溫順知禮,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話裡有話,嘲諷我懦弱無能。
我卻也只能含笑接下,應道:「公主謬讚。」
22.
第二日天還未亮時我便已動身。
一路上,府中竟空無一人。
路過主院時,院門緊閉,桃花自院中探出頭來,嬌冶柔媚,似一團煙霞。
儘管我明白一路上沒有遇到下人是他吩咐,只為保全我最後的自尊,也明白他生硬冰冷的外表下跳動著一顆熾熱柔軟的心;
儘管我知道他的心意,也知道他正在門後看著我離去的背影。
可我還是沒有停留半步。
沈侯沈梟被譽為亂世梟雄,西攬六州豪傑,東招八方英才,百戰百勝,天子忌之,淑女愛之。
他這樣的人,遲早要成就一番大業的。
到時我該怎麼辦呢?
一個早已沒落的家族中最平庸的女子,我配得上和他並肩嗎?
他會允許我與他並肩嗎?
我雖是內院婦人,卻也讀過一些書,知道前朝後宮密不可分,穩固權力需要哪些手段。
才子佳人鴛鴦雙飛的故事我聽過許多,可自古以來盛世美人點綴,亂世美人贖罪的事情數不勝數。
滾滾紅塵中飄零著太多女子的眼淚了,我不敢將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給一個男人。
不論這個男人是誰。
23.
近日雪大,城中白茫茫一片。
我攏著被風撕扯的大麾,扶著僕從的手上了馬車。
這一走,只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沉沉地嘆了口氣,將凍僵的手攏入袖中,透過飄蕩的窗簾縫隙看外面的攤販行人。
忽然有個熟悉的人影闖入我的視線。
銀冠束髮,白袍玉帶,形銷骨立。
沈凜披著滿身風霜,寬袍隨風飄蕩,只沉默地佇立在原地。
仿佛一座冰塑。
侯府這些年,我待他如親子,他卻不知何時生了別樣的心思。
他是沈侯唯一的兒子,自小被嚴格要求,一絲一毫差錯都不能出。
不知多少人誇讚他有沈梟少年時的風範。
如此聰慧的人,那天,他當真不知道我們中計了嗎?
女子的清白有多重要,他也不知道嗎?
可他卻依舊撕扯掉我的衣衫,將我的臉面和與他之間的情誼踩在了腳底下。
此事若被傳出,旁人只會道他一句風流,卻會指責我禍水。
寒風呼嘯,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要放下帘子,卻瞧見那人慢慢彎腰鞠了一禮。
鑾鈴聲聲,風雪漫漫。
他在說,他錯了。
我怔了一怔,回過神後,沈凜的身影已經被大雪吞噬。
這一禮,是他放下身段贈我。
他的愧疚與不安,我一清二楚,卻不能完完全全原諒他。
我垂下眼,慢慢放下帘子,將他遠去的身影和風雪一起隔絕在外。
以後,就當作從沒認識過吧。
24.
半月之後,我到達滕州。
外祖家並不顯赫,也有幾個待嫁的女孩子。
我剛與名震八方的沈侯和離,此時若與外祖家來往密切,難免會連累這些女郎。
所以,儘管老人家極力挽留,我還是執著地搬去了自己買的小院子。
我自小喜歡侍弄花草,便培育了一些罕見的花草售賣。
賺的盤纏竟也夠自己生活。
平日裡逗逗與侍女們一起養的狸奴,再喂喂院裡不知哪裡跑來的小黃狗。
生活平靜而美滿。
我從未如此深刻的感覺到靈魂完完全全的屬於自己,在這不比洛京萬分之一繁華的滕州,我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就在我準備在這裡紮根時,戰事突發。
瑞王以沈梟擁兵自重,不尊皇族為由發兵,首先攻打的便是滕州附近的荊州。
戰爭一觸即發,我照常種花逗貓,等待他帶著捷報歸來。
可這一仗,卻打了足足半年之久。
百姓們早已習慣這種兵荒馬亂的生活,日子過得倒也算安定。
直到前線傳來沈侯戰死的消息。
消息送到我手上時,我正在串珠。
珠子灑了一地,女侍臉色慘白:「夫人,君侯戰死,滕州就該要打起來了,我們快南下回斂州吧!」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