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固執地認為我沒死,一定會找到我。
而且誰說的話他都不相信。
迄今為止,他都沒有去見王姨。
他只信白雨蒙,因為只有她說我沒死。
「誠風,別找她了好嗎?」
他怔怔地望著她,「雨蒙,你帶我去見她好嗎?」
「我就想問問她,為什麼要這麼耍我,我問完就再也不見她,真的。」
他嘴唇顫抖著,眼神晦澀難辨。
白雨蒙慌了,她好像看出了些什麼。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明明她是勝利者,可她卻好像失了底氣。
「雨蒙,帶我去見她吧,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她只給你打電話,她或許還會打過來,我們把號碼記下來..」
「誠風。」白雨蒙打斷他,「白雲霧死了。」
她不打算裝了,直接坦白。
周誠風先是一楞,繼而笑了:「雨蒙,你怎麼也開這種玩笑,他們騙我,你怎麼也騙我呢?」
白雨蒙一字一頓說道:「白雲霧死了,她死了!」
8
周誠風臉色驟然陰沉下來,差點站不穩。
「誠風,你不要這樣。」白雨蒙扶住了他,「她死了而已,你不是一直厭煩她嗎?」
周誠風終於不得不面對現實,被白雨蒙親自揭開的真相,還帶著一些荒唐。
他曾經是那樣相信白雨蒙,被她欺騙的時候,他並不生氣,反而希望白雨蒙能一直騙下去。
只要謊言成立,我就一直活著。
周誠風崩潰了,他甩開白雨蒙,「滾!」
「白雲霧不會死的,她怎麼敢死!」
「她是我的妻子,是小言的媽媽,她怎麼會拋下我們呢,這是她的家。」
「她不會死的,一定不會...」
白雨蒙懵了,周誠風為什麼會這樣。
他又跑到派出所去大鬧,結果被拘留了。
秘書怎麼也想不通,他生平最討厭的人就是白雲霧。
因為他這位太太,曾經鬧出很多不得體的荒唐行徑,讓他顏面盡失。
可如今死了。
他卻像瘋了一樣。
偏要和自己的妻子糾纏不休,也不願意相信她死亡的真相。
王姨將我的骨灰帶了過來。
周誠風終於崩潰,他撕心裂肺地痛哭。
「白雲霧,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狠心?」
他滾滾的淚水划過眼角,眼睛布滿了紅血絲:「離開我,就這麼讓你解脫嗎?」
如果我能回應他,我一定會說,是的。
他是第二個為我而哭的人,是不愛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親。
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再原諒的人。
愛是牢籠,我甘願被囚。
可在我被困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選擇忽視。
明明醫生說過我的抑鬱症很嚴重,他卻毫不在意。
依然會用最難聽刻薄的話傷害我。
我累了,不想再這樣患得患失下去。
如他所願,還他自由。
他神情中充滿了絕望和遺憾,仿佛被抽乾了靈魂。
小言又鬧著要找媽媽。
白雨蒙自顧不暇,所以對他很不耐煩:「你媽死了,找什麼找?」
小言一聽,就哭了。
我媽拍了拍她,「跟孩子亂說什麼。」
「本來就是,他媽媽死了,一天天的吵,煩死了。」
小言不明白死的含義。
但是他看到白雨蒙的語氣,大概猜到我是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於是他衝上樓,去找周誠風。
蜷縮在牆角的周誠風無助又孤獨,他抱著我的骨灰盒自言自語,雙眼空洞無神。
「爸爸,我要媽媽!」小言拽著他胳膊,「我要媽媽陪我玩,你快讓媽媽回來!」
他們父子倆真像,連說話的語氣都那麼相似。
要我回來,繼續當囚鳥。
而不是要我回來,好好愛我。
周誠風沒有回應他,連哄都不想哄。
他一直念著我的名字,深情又專注。
白雨蒙看不下去了,「誠風,你不吃不喝三天,你這樣傷害自己我很難受。」
「我求你了,忘了白雲霧吧,她不值得,她已經死了,永遠都不會活過來了!」
小言開始大哭,房間裡充斥著哭鬧的聲音,讓白雨蒙很煩。
「哭什麼哭,這麼想她,下去陪她啊!」
「你跟你媽一樣,就是個拖油瓶!」
9
周誠風突然清醒了。
他推開白雨蒙抱住了小言,「小言乖,不哭,不哭的話,媽媽就會來找我們了。」
「媽媽不會丟下我們的,她一定會回來的。」
我突然慶幸自己死了。
如果親眼看著周言長大,因為我無法想像他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在我的胯下生出刺向我的尖刀。
三歲的時候就和他父親一樣,背叛我拋棄我。
那二十年後呢。
我在乎的人傷害我,得不到的東西困住我。
可現在看著他們痛哭流涕,我卻沒有感覺了。
白雨蒙和往常一樣,陪在周誠風身邊。
可是她漸漸地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那就是不管她怎麼撒嬌演戲,周誠風都無動於衷。
從前她這一套,怎樣他都受用。
可現在就算哭,也無法觸動周誠風半分。
她輸的一敗塗地。
搶了我那麼多玩具和衣服,又搶了我最心愛的娃娃和朋友。
她終於明白,她搶不走周誠風。
所以她向媽媽訴苦,只有媽媽會永遠理解她心疼她。
「憑什麼林舒意都死了還和我搶,我不甘心!」
可我媽卻沒有回應她。
她眼圈好像紅了,悄悄擦掉眼淚後又敷衍地點點頭:「嗯,好。」
白雨蒙不高興,「媽,你是不是為她哭了?」
我媽承認,「她是你姐姐。」
「我不要!」白雨蒙不願意承認,「我不要你把愛分給她,她死了最好,再也不會跟我搶東西了。」
我媽沒說什麼,她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她從儲物櫃里掏出了一個厚實的信封,上面寫著:雲霧的大學學費。
原來,她為我準備過的。
可我十八歲離家的那天,她也沒拿出來過。
還有我剛出生時的照片,以及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
我靈魂一顫,像是被十年前的迴旋鏢擊中。
她什麼都記得,什麼都知道。
可我很想質問她。
為什麼她總是無條件的偏心白雨蒙?
我太渴求得到她的愛了,幾乎成了我的執念。
「雲霧,對不起...」她對著我的照片輕聲說著,眼淚一滴又一滴砸落。
第三個為我而哭的人,是我的媽媽。
從前她嚴厲,對我不苟言笑。
第一次看她哭,我卻很難受。
我突然沒那麼恨她了。
卻也不想愛她。
我下輩子不想當她的女兒,再也不想。
我等待著上蒼將我抹去的命運,卻得知了周誠風自殺的消息。
還好,他自殺未遂,被救了過來。
周誠風在社會上的影響力本來就不一般,他自殺的事情很快就上了新聞。
很多人說他為愛殉情,紛紛感慨。
我恨不得跳到他面前痛罵,他憑什麼跟我一起死,我偏要他痛苦不堪的活著,讓他永遠都無法解脫。
周誠風仿佛聽見了這一切。
夜晚,我被迫入了他的夢。
他將我擁入懷中,無法掙脫。
「雲霧,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我好怕一放手,你就會離開,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從未想過, 有一天我們會在夢中告別。
荒誕又平靜。
「周誠風,我們兩不相欠了。」
他低聲下氣地求我,眼底微紅。
「就當可憐我,讓我再看你一眼。」
死亡的告別沒有鄭重的再見, 也無法許願來生。
在他抓不住的時候, 我就消失了。
夢很短暫。
我們的一生也是。
10(番外)
周誠風忘了自己是怎麼從醫院醒來的了。
他看著窗外下了雪。
覺得很冷很冷, 從來沒有哪個冬天這麼冷過。
他眼角的淚痕未乾,確信自己是在夢中哭了。
但是看不清白雲霧的樣子。
她很模糊, 不願意讓他記住。
可她的臉, 已經刻印進了他的心底,從未忘過。
他愛白雲霧, 愛到能為她死,卻不能為她正常的活著。
從校園到婚紗, 整整十年。
可只是因為他的心有過片刻的游移,她就不要他了。
周誠風也不知道。
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如果早點知道她的抑鬱症很嚴重,他一定日夜陪在她的身邊,寸步不離。
可信任真的是經不起反覆折磨。
他以為白雲霧只是在騙他, 就算他再怎麼冷漠, 也不會失去她的。
傷害覆水難收, 再也無法回頭。
周言整天都鬧著要見媽媽。
他哭他鬧, 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白雨蒙知道自己不可能通過孩子再得到周誠風的愛,對周言早已沒了當初的耐心。
她像幼時欺負白雲霧一樣, 欺負他嚇唬他。
「你媽媽不要你了!」
「你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你真可憐!」
她用這種方式出了那口惡氣。
看著周言急哭了的時候, 她得意的笑了。
在周言長大一些後, 他才意識到死亡是什麼。
白雲霧寧可死也不要他。
「小姨別哭,我不會讓媽媽欺負你的,她要是再欺負你,我就揍她!」
「(為」後來他抱著白雲霧的遺照哭, 明白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白雨蒙依然嘲諷他,「沒媽的孩子, 真可憐。」
她不願意放過白雲霧的孩子, 恨不得折磨死他。
十歲的周言能辨別這句話的敵意,也清楚他媽媽受過多少委屈。
他毫不猶豫地將滾燙的開水潑到白雨蒙臉上。
毀了她最在意的容貌。
他終於為白雲霧出了一口氣,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夢到了她。
那個夢一點都不美好。
夢裡的白雲霧眉眼冷漠, 平靜地說著:「周言, 我不要你了。」
他哭著說, 「媽媽,別丟下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醒來後的一場空讓他明白, 白雲霧早就死了。
他想去找爸爸, 可是周誠風房門緊閉, 誰也不見。
周言差點忘了,他爸爸早就瘋了。
他最終沒有敲響那扇門。
而在門的另一頭, 周誠風再次選擇吞藥自殺。
上一次見白雲霧, 是在七年前。
如果再死一次,她會不會再出現?
哪怕只是一場夢,他也心甘情願。
痛楚瀰漫全身,而他也漸漸呼吸困難。
恍惚中, 他看見了白雲霧。
周誠風釋然一笑,朝她伸出手。
為她而死,甘之如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