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失去了他最大的政治靠山。張居正在時,他是內廷的掌印太監,負責為張居正的新政在內廷「一路綠燈」。張居正一倒,他就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雖然還占著巢穴,但已經無法高飛。
皇帝等待已久的復仇時刻,終於到了。
萬曆並沒有立刻動手。他知道,張居正和馮保的勢力盤根錯節,貿然行動,會引起朝廷動盪。他需要一個「引爆點」,一個合理合法的藉口,來對付這個曾經差點把他廢掉的「大伴」。
這個藉口,很快就送上門了。
張居正一死,那些當年被他壓製得喘不過氣來的清流官員,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前赴後繼地跳了出來。他們不敢罵死去的張居正,就把火力集中在了馮保身上。
一個叫李植的御史,率先上了一道奏疏,洋洋洒洒,曆數馮保十二大罪狀,包括: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結黨營私、欺君罔上等等。
這份奏疏送到萬曆手裡時,年輕的皇帝簡直心花怒放,他興奮得幾乎把奏疏摔在了地上。他大聲對身邊的太監喊道:「吾待此疏久矣!」——我等這份奏疏,已經等了很久了!
皇帝的這句話,成為了馮保悲劇的最終判詞。
僅僅一天之內,萬曆就下旨,宣布馮保「私德有虧,干預朝政」,將其削職,發配到南京孝陵去「看守祖宗陵墓,為祖宗掃灑」,說得好聽是掃地,實際上就是終身軟禁。
隨後,萬曆立即派人查抄了馮保的家產。
要知道,馮保可是在宮裡混了幾十年的大太監,他家的財富令人瞠目結舌。查抄的官員從他家裡搜出了數十萬兩白銀、奇珍異寶、古玩字畫,堆滿了整整幾十個房間。
萬曆清算馮保,不光是解恨,更重要的是,他嘗到了甜頭。看到馮保家抄出如此驚人的財富,皇帝那雙貪婪的眼睛,自然而然就盯上了另一座更宏大、更富裕的府邸——張居正的家。
三天不朝,清算張家的「死亡聖旨」
馮保被發配之後,萬曆皇帝似乎並沒有急著上朝。
正如文章開頭所描述的,他連著三天沒有臨朝聽政。這不是因為他沉浸在悲傷中,也不是他沉迷於玩樂,而是他正在乾清宮裡,醞釀著一場更徹底、更具毀滅性的風暴。
他要對付的,是張居正。
馮保畢竟只是一個太監,抄了家發配了事。但張居正不一樣,他是帝師、是首輔、是名滿天下的改革家,更是他權力的象徵。清算張居正,是萬曆親政、正名、立威的關鍵一步。
此時,反對張居正的勢力已經占據了絕對上風。當初被張居正廷杖的、貶謫的、排擠的官員,紛紛跳出來,群情激憤,對張居正進行瘋狂的「鞭屍」。他們從張居正的「奪情」之罪,到「結黨營私」之罪,再到「貪污受賄」之罪,恨不得把張居正從墳墓里挖出來。
萬曆皇帝要的,正是這種「民心所向」。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朕清算張居正,不是因為記仇,而是因為張居正辜負了朕,欺騙了天下。
在連續三天沒有上朝後,萬曆終於下達了一道冷酷到極點的聖旨。
聖旨宣布:剝奪張居正生前的一切官爵封號,並撤銷一切褒獎和恩賜。從一個被追贈太師、諡號「文忠」的偉人,張居正瞬間變成了一個「罔上負恩、謀國不忠」的罪人。
但萬曆的報復遠沒有結束。
僅僅過了幾個月,萬曆就派出了錦衣衛,前往張居正的家鄉,執行最徹底、最殘酷的「抄家」。
這可不是普通的查抄。這次行動,帶著皇帝對老師十年屈辱的全部怨恨。執行者是皇帝的親信,他們深知皇帝的心思,因此在抄家時,簡直是心狠手辣到了極致。
他們衝進張府,將張居正的妻妾、兒子、兒媳、孫輩,上百口人,全部關押在一處空屋之中,門窗封死,不許送水送飯。
這個曾經權傾天下、富可敵國的首輔之家,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一夕之間,張府的活人地獄
錦衣衛的抄家行動,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洗劫,也是一次慘絕人寰的「滅門」。
當錦衣衛闖入張府時,張家人尚在震驚之中。他們以為,至多是查封家產、流放親眷,沒想到皇帝的報復,比他們想像中要殘酷千百倍。
抄家的官員們如狼似虎。他們對張家的男丁,施以極其殘酷的刑罰,嚴刑拷打,逼問他們家產的下落。因為他們深知,張居正家產極多,皇帝的胃口也極大,若是查不出足夠的銀兩,他們這些執行者也討不了好。
張居正的長子張敬修,是整個事件中最悲慘的受害者之一。他是名門之後,從未受過這等羞辱。在錦衣衛的酷刑折磨之下,他最終選擇了自縊身亡,用自己的死,結束了這場無休止的逼問。
這位曾經的狀元、張家的繼承人,就這樣死在了自己家中,死在了皇帝的報復之下。
更可怕的是,那些無辜的女眷、幼童、老人。
錦衣衛為了逼迫張家交代家產,將所有老弱婦孺,全部鎖在了一間空置的房屋裡。他們封死了門窗,只留下一個氣孔,不允許任何人給他們送食物和水。
這簡直是最陰毒的「軟刀子」殺人法。
在那個炎熱的夏季,張家被關押的上百口人,在飢餓、酷熱和恐懼中,開始經受煉獄般的折磨。
幾天之內,老弱婦孺中,活活餓死、渴死了數人。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死亡的氣息。張居正的二弟張居易,不堪忍受這種折磨,在痛苦中也隨之身亡。
張家,這個曾經讓大明朝側目的首輔之家,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完成了從雲端到地獄的墜落,幾乎被徹底「滅門」。
清算風暴的背後,皇帝的宣示
張家被抄,血流成河。萬曆皇帝朱翊鈞的「清算大戲」,達到了高潮。
他不僅獲得了天文數字的財富(據記載,單是黃金和白銀就數以百萬計),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最重要的政治宣示:
朕,親政了!
通過清算張居正和馮保,萬曆告訴了所有人三件事:
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欺騙我、壓制我。無論是帝師還是大伴,只要敢越雷池一步,下場就是張家和馮保。
新政結束了,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替我做主。張居正生前推行的新政,得罪了太多權貴,萬曆借著清算,將張居正的改革措施幾乎全部廢除。
大明朝的權力,現在只集中在朕一人手中。
這場清算,是萬曆發泄個人怨恨的爆發,更是一場殘酷的權力鬥爭勝利。
諷刺的是,當初張居正推行新政,是為了拯救大明朝的財政危機,讓國家有錢可用。現在,萬曆抄了張居正的家,確實一下子獲得了巨額財富,但這筆錢,並沒有被用於國家建設,而是落入了皇帝的私囊。
萬曆用這筆不義之財,開啟了自己長達數十年的奢靡生活,大修宮殿、廣建陵墓。
他親手砸碎了老師留下的改革成果,也親手開啟了大明王朝走向衰敗的漫長過程。
當清算風暴結束後,萬曆皇帝才真正嘗到了「朕是朕」的滋味。
他不再需要早起,不再需要批改作業,不再需要寫檢討書。他開始沉迷於酒色,沉迷於宮殿修建,徹底放飛自我,最終發展成一個幾十年不上朝的「躺平」皇帝。
他贏得了這場權力鬥爭,但大明朝卻輸了未來。
尾聲
張居正死後,萬曆皇帝三天不朝,不是因為哀痛,而是享受復仇的快感和等待清算的時機。大太監馮保一夜之間被發配抄家,而首輔張居正的家,則經歷了人間煉獄般的「滅門」慘劇。
這場由帝王隱忍、師長專權、朋黨相爭共同導演的悲劇,給後世留下了深刻的警示。
張居正無疑是歷史上爭議最大的人物之一。他大公無私地改革、殫精竭慮地工作,挽救了大明王朝;但他又私德有虧、生活奢靡、權力過於集中,為自己和家人埋下了滅頂之災。
他忘了,皇帝永遠是皇帝,老師永遠是臣子。當他手裡的權力大到讓皇帝感受到威脅時,他就已經站到了懸崖邊上。
而萬曆皇帝,他從一個被嚴苛管教的少年天子,變成了一個冷酷、隱忍、且充滿報復欲的帝王。
他用十年時間扮演了一個乖巧的學生,只為了等待老師咽氣的那一刻。他用最徹底、最殘酷的方式,清除了內心十年的屈辱。
權力,一旦脫離了約束,無論是帝王的權力,還是臣子的權力,都會變成吞噬人性的怪獸。張居正最終被權力反噬,萬曆皇帝最終被勝利沖昏頭腦,走向了怠政的深淵。
這齣戲的結局,沒有贏家。
張居正家破人亡;萬曆皇帝,則親手葬送了他自己開創的大好局面。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留下的只有冷峻的史料和無盡的嘆息。
權力,永遠是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刀。
文章參考歷史書籍:
《明史·卷二百一十三·列傳第一百一·張居正傳》
《萬曆起居注》
《明通鑑》
孟森:《明代史》
黃仁宇:《萬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