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那時候的你,夠不夠狠心?」
他臉上憤怒的表情驟然僵住,迅速褪去,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我那是不知情!都是爸他……」他試圖辯解,語氣卻虛弱下去。
我沒再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從門邊的柜子上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牛皮紙文件袋,遞到他面前。
「這裡面是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我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帶回去,給你爸。讓他儘快簽了。不然,我們就法庭見。」
6.
當我接到中介電話向我確認「您和您先生共同委託出售的房產」時,心還是像被冰錐刺了一下。
那套老房子,有我父母半生的積蓄,有我們婚後共同還貸的每一分辛苦,更是我曾以為的「家」的實體象徵。
我的律師反應極快。
證據確鑿,財產保全申請迅速提交。
凍結裁定的那天下午,我的公寓門被砸得山響。
門外是林喆扭曲的臉和失控的咒罵,他嘶吼著我「歹毒」「絕情」「要把他逼上絕路」。
我安靜地報了警。
我委託律師,調取了他所有帳戶近五年的流水。
列印出來的紙張厚厚一摞,拿在手裡,沉甸甸都是荒唐。
一筆筆,清晰指向郭夢莉:三萬八,「雪球周歲慶」;
五萬,「莉寶購車助」;
兩萬,「旅行開心」;
甚至還有幾千的「心情不好,買點甜的」……林林總總,累計超過五十萬。
我將所有轉帳記錄、消費憑證、連同之前葬禮的視頻、他親口承認挪用備用金的錄音,以及他要求辦「喜慶」葬禮的通話記錄,一絲不苟地整理好,交給了律師。
起訴狀上,我的訴求明確:離婚;因其惡意轉移、揮霍夫妻共同財產,在分割時應對其少分;並索賠精神損害賠償。
庭審那日,法官詢問他是否承認擅自挪用家庭備用金及長期向郭夢莉轉帳的事實時,他立刻挺直了背,語氣「誠懇」地辯解:
「法官,我與郭夢莉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純友誼。」
「那些轉帳有些是應急借款,有些是人情往來,給狗過生日,更是特殊情況,不能代表什麼。」
我的律師沒有急著反駁,他首先投影了幾張銀行轉帳截圖,上面的備註赫然是:「給莉寶買糖,不用還」「夢莉開心就好」「雪球是家人,值得最好的」。
法庭上一片寂靜。
林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法官看向被傳喚出庭、坐在旁聽席後位的林明宇:「林明宇,你是否知曉你父親這些轉帳行為?以及你奶奶病重時備用金缺失的情況?」
我兒子深深地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我不知道錢具體去哪了……爸爸說……是正事。」
「審判長,」我的律師再次起身,聲音沉穩有力,「上述證據充分證明,被告長期、頻繁地將夫妻共同財產贈予婚外異性,數額巨大,遠超正常人情往來範疇,且其備註及聊天內容表明,這並非借貸,而是帶有特殊情感意味的無償贈予。這嚴重損害了夫妻共同財產制,也違背了夫妻忠誠義務。」
林喆的臉色隨著律師的話一點點灰白下去,額角滲出冷汗
在環環相扣的證據面前,他那些「純友誼」「特殊情況」的辯詞顯得蒼白又可笑。他的肩膀垮了下來,忽然雙手掩面,發出了嗚咽聲。
「我……我只是太重情義……我沒想到……」他抬起淚眼。
望向法官,又望向我,語氣驟然變得哀求,「法官,我知錯了,我真的糊塗!晴晴,你看在明宇還小的份上,看在我們這麼多年夫妻,沒有愛情也有親情,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不想離婚,我們好好過,行嗎?」
他的哭求在鐵證如山的法庭里,顯得格外突兀而無力。
我的律師沒有再給他表演的餘地,當庭提交了完整的證據目錄和說明,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最終,離婚被准予。
而林喆轉移至郭夢莉處的款項共計五十一萬三千元,被判返還。
7.
沒過多長時間,不知怎麼的林喆在我婆婆葬禮上的那段視頻被曝光了。
起初只是小範圍傳播,直到有人將前因後果整理成長文。
一夜之間,山呼海嘯。
#男子為狗花20萬致母親喪命#這個熱搜一夜之間迅速攀上熱搜榜首。
點進去,是網友們鋪天蓋地的憤怒和難以置信。
「畜生都不如!那是你親媽!」
「給狗買金項圈辦派對?你媽躺在醫院等待救命的時候你在幹嘛?陪你的狗兄弟猜拳?」
「看得我拳頭硬了,這已經不是不孝,是反人類了吧?」
「葬禮跳艷舞穿紅衣?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來的?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求人肉!這種垃圾不該有立足之地!」
林喆的全名、之前的工作單位,甚至模糊的職位信息都被扒了出來。他公司的公開電話和郵箱被憤怒的網友打爆、塞滿,要求嚴懲這種「道德淪喪、損害社會風氣」的員工。
幾乎同時,郭夢莉也被卷進了風暴眼。
她的真實姓名、工作、常出沒的場所,甚至她之前一些炫耀「閨蜜」慷慨的微博小號都被翻了出來。
她瞬間從「被寵愛的閨蜜」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幫凶」「撈女典範」。
曾經和她姐妹相稱的人忙不迭刪合照、撇清關係。
房東頂著壓力,硬是以「租客行為嚴重影響小區和諧與安寧」為由,單方面要求她立刻搬離。
走投無路之下,他居然又想起了我。
新的號碼,嘶啞的聲音,帶著走投無路的哀求甚至一絲隱約的威脅:「蘇晴……蘇晴你幫幫我!現在只有你能幫我說話了!你去網上說,說那些都是誤會,說我媽的事是意外,說我們感情其實很好……不然我真的完了!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吧?!」
「林喆,」我平靜地打斷他,「你媽死的時候,你看在母子情分上,睜眼看過她嗎?」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我掛斷,拉黑,將這個號碼連同他之前所有已知的聯繫方式拖入黑名單。
我眼睜睜看著林明宇的人生急轉直下。
那件事傳開後,同學的指指點點、刻意疏遠,甚至課桌里莫名其妙出現的垃圾,都成了壓垮他的稻草。
他沒撐多久,攥著退學申請回家的那天,看林哲的眼神里,淬滿了化不開的怨毒。
曾經飯桌上的歡聲笑語徹底消失了。
林哲被這變故擊垮了,日日靠酒精麻痹自己,酒杯空了又滿,臉色一天比一天蠟黃。
直到他被查出肝硬化,躺進醫院的那天,我看著林明宇被迫放下所有怨懟,守在病床前喂飯擦身。
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被生活磋磨得滿眼疲憊,連脊背都塌了幾分。
8.
我把「蘇晴美術工作室」的木牌掛上門頭時,手指觸到粗糙的木紋,忽然鬆了口氣。
現在,我只是教阿姨們畫畫的蘇晴。
第一堂課來了七個學員,最大的張阿姨戴著老花鏡,握畫筆的手都在抖:「蘇老師,我這輩子就沒拿過這東西,畫砸了您可別笑。」
我把調好的顏料推到她面前,指了指窗外的玉蘭花:「咱們不畫標準像,您覺得花是什麼顏色,就塗什麼顏色。」
這話是我重拾畫筆時悟出來的。
李阿姨總帶著自製的南瓜餅來,說我瘦得脫了形;
王阿姨教我織圍巾,說冬天畫室靠窗的位置涼。
她們的畫里全是生活:孫輩的笑臉、老伴種的月季、老家的青磚房。有次張阿姨畫完老伴的遺像,抹著眼淚說:「蘇老師,你看,他還在我筆底下活著。」
我遞過紙巾,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上次回家,發現父親的老花鏡度數又漲了,母親做飯開始記備忘錄。
我開始規律生活。
清晨去公園練瑜伽,教練說我初來的時候肩頸硬得像塊石頭,現在能輕鬆下犬式。
每周三晚上去上專業繪畫課,和一群二十歲的年輕人擠在畫室里,聞著松節油的味道,像回到十八歲。
周末要麼陪父母去爬山,父親走不動時,我就像小時候他扶我那樣攙著他;
要麼泡在書店,看到喜歡的畫冊就買下來,慢慢填滿畫室的書架。
變化是悄無聲息的。
有天李阿姨盯著我看:「蘇老師,你眼角的紋好像淡了。」
我對著畫室的鏡子笑,發現那笑是從心裡透出來的。
三年後的一個下午,快遞員送來一個信封。
裡面是一張照片,林明宇站在大學門口,穿著白襯衫,比以前高了些,眼神里少了少年的戾氣。
信紙上的字很工整:「媽,我憑藉自己的努力自學考上大學了。」
我沒哭,只是把照片夾在畫冊里。
第二天,我挑了一套素描工具寄給他,附了張卡片:「好好學習,照顧好自己。」
那天下午的陽光特別好,透過畫室的玻璃窗,落在阿姨們的畫紙上。張阿姨舉著剛畫完的向日葵問我:「蘇老師,你看這樣行不行?」我走過去,輕輕幫她調整畫筆的角度:「特別好,這顏色亮堂。」
我不再恨林明宇,也不再執著於做「完美媽媽」。
就像阿姨們的畫,不必追求形似,活出自己的色彩就好。
畫室里的光暖融融的,照在畫上,也照在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