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蓋掀開,裡面灰白色的骨灰撒了一片。
「雪球!回來!」郭夢莉尖聲叫道。
林喆這時才看見我,他臉上的笑瞬間僵住,環在郭夢莉腰上的手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抽了回來。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眉頭擰緊。
雪球跑到骨灰旁,好奇地嗅了嗅,緊接著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不斷甩頭。
「哎呀!我的雪球!」郭夢莉踩著高跟鞋快步過來,心疼地抱起狗。
看我的眼神立刻充滿了嫌惡和怒氣,「蘇晴你幹什麼呀!嚇到雪球了!它感冒才好!這……這地上是什麼?髒死了!真晦氣!」
林喆走過來,先是看了看郭夢莉和她懷裡的狗,然後才把視線落在我和那一地骨灰上。
他的臉色很難看,一半是尷尬被撞破,另一半是純粹的惱怒。
「你走路不看路嗎?」他先發制人地指責我,隨即像是為了解釋剛才那一幕,生硬地補充,「夢莉她腰不太舒服,我剛就是……幫她揉一下。」
他忽然抬腳,朝著那堆骨灰狠狠踹了幾下!
灰燼揚起來,在冰冷乾燥的空氣里飄散,更不成形狀。
「掃了!趕緊掃了!」他衝著旁邊一個正在清理街面的環衛工人大聲指揮,語氣不容置疑,「真他媽晦氣!扔垃圾桶里去!」
「還愣著幹什麼?」林喆極度不耐煩,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鈔票塞給工人,「趕緊處理掉!看著就煩!」
他轉向我,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隨意:「行了,別杵著了。一個骨灰盒摔了就摔了,回去在小區花園裡挖點土裝進去不就行了?反正又沒人會打開看裡頭是什麼。」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聯繫好的喪葬團隊打來的,商量明天簡單的下葬流程。
我還沒開口,林喆一把將手機奪了過去。
「……儀式從簡,沒錯。不用找什麼正經墓園,費那錢幹嘛?郊區,對,找個便宜的地兒,堆個墳頭就行。紙錢元寶?燒,多燒點,面值大的。」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混合著惡意和荒唐的興奮,對著電話那頭說:
「對了,再給我請幾個人……對,要女的,年輕點的。穿得……喜慶點兒。讓她們在墳前跳跳舞,熱鬧熱鬧。人死都死了,喪著臉有什麼用?辦得喜慶點,老人走得也高興!」
我站在那裡,抱著空木盒,聽著他用談論菜市場豬肉般的語氣,安排著他母親骨灰與泥土混拌後的「喜慶」葬禮。
郭夢莉在不遠處哄著雪球,翻了個白眼:「喆哥,快點嘛,這裡味道怪怪的,雪球都不舒服了。」
林喆掛掉電話,把手機塞回我手裡,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煩的公事。
「就這麼辦。」他下了結論,不再看我。
轉身走向郭夢莉,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走吧,給雪球買完裝備,咱們去吃點暖和的。」
我輕輕合上蓋子。
也好。
就按你說的辦吧,林喆。
反正,那裡面裝的,也不是我媽。
4.
風卷著郊野的塵土,吹得人睜不開眼。
一座新堆的土墳孤零零立著,沒有墓碑,沒有遺像,只有前面一張破舊木桌上,放著我從小區花壇里挖滿泥土的那個木盒。
廉價音響聒噪地播放著網絡神曲,幾個穿著短裙的年輕女人,正對著土墳扭動腰肢,動作露骨且誇張。
附近不少村民被音樂和動靜吸引,遠遠圍著,指指點點。
我看著這場林喆要求的「喜慶」葬禮。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疾馳而來。
車門打開,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女人踉蹌著衝下來,是林喆的姐姐林芳。
她顯然剛從機場趕來,臉上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和難以置信的驚惶。她目光掃過跳舞的女人、圍觀的村民,最後定格在那座孤墳和桌上的木盒上。
「媽……?」她嘶啞地喊了一聲,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土墳前,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媽!」
我剛想上前,另一輛車就到了。
林喆帶著郭夢莉和我兒子明宇下了車。
看到他們的瞬間,我瞳孔微縮。
他們三人,竟都穿著一身刺眼的紅。
郭夢莉一下車就舉起了手機,興奮地對準那些跳舞的女人拍照錄像,嘴裡還嘖嘖有聲。
林喆攬著她的肩,臉上掛著笑大聲說:「這就對了嘛,熱鬧點好,老人家看了也高興。」
我走到他們面前說:「這是葬禮。穿成這樣,不合適吧。」
林喆立刻把郭夢莉往身後帶了帶,像護著什麼寶貝,不耐煩地瞪我:「蘇晴,你還有完沒完?不就是個靈堂嗎?別那麼古板。夢莉和雪球是專門來活躍氣氛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理所當然,「再說了,你媽都死了,她知道什麼?」
聽到這句話,跪在墳前的林芳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她像是不認識一樣死死盯著自己的弟弟。
林喆這才注意到姐姐,連忙上前想扶她起來:「姐,你哭什麼呀?這是蘇晴她媽的葬禮,你剛下飛機是不是暈頭了……」
他的話沒能說完。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喆臉上。
林芳站起來,渾身發抖,指著那座土墳,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林喆!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裡面躺的是誰?!這是咱媽!是生你養你的親媽!!你給你親媽辦這種葬禮?!你讓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媽墳前跳這種舞?!你還穿紅戴綠?!你……你這個畜生!!」
林喆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指印。
他捂著臉,眼神從錯愕到茫然。
他猛地扭頭看向我,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質問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剛剛到來的我父母面前,側過身,平靜地指向那片荒唐的景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
「爸,媽,你們來了。這葬禮,是林喆特意給他媽媽安排的。」
5.
林喆像一隻瘋狗。
他猛地撲上來,雙手攥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皮肉里,聲音嘶啞:「不可能!這不是我媽!蘇晴!你他媽搞什麼鬼?!你把我媽弄哪兒去了?!」
劇烈的疼痛從胳膊傳來。
我用盡全力甩開他的手,踉蹌後退一步,然後從隨身的包里,將早已準備好的證件用力摔在他胸前。
「你自己看!」
「看清楚!林淑華,這是半個月前中心醫院的體檢報告,高血壓三級,嚴重動脈硬化,醫生建議立刻住院複查。我是不是當時就告訴你,讓你帶她去?你說,『老太太就是愛疑神疑鬼,浪費那錢幹嘛』」
林喆的呼吸驟然粗重,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張身份證,又猛地抓起病歷。
白紙黑字,「林淑華」的名字和診斷結論觸目驚心。
「我以為……我以為是你媽,怎麼會是我媽,我媽身體那麼好……」
我往前一步,盯著他驟然失血的臉:「前天晚上,醫院下病危通知,必須立刻手術,二十萬備用金。我打電話求你,你說什麼?你說錢給雪球過聖誕訂場地、買金項圈、買終身保險、請客喝酒花光了!林喆,是你親口說的,你媽那情況,手術也是白花錢,說不定死了還是解脫!」
林喆臉上的兇狠、質疑、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死灰。
「媽!媽啊!」他雙手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頭,又想去抓面前的黃土,涕淚橫流,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我錯了!媽!我不是人!我混蛋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此刻聽在我耳中,只覺得諷刺。
郭夢莉早在林芳尖叫出聲時就變了臉色,抱著狗悄然後退,試圖趁著混亂溜走。
可林芳早已盯死了她,見狀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揪住了她的紅大衣。
「想跑?!都是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林芳的眼睛赤紅。
憤怒的巴掌狠狠扇在郭夢莉臉上,「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哄著他把錢都花在你那群畜生身上!我媽怎麼會沒錢做手術?!我媽就是被你和你這條晦氣的狗害死的!」
郭夢莉尖叫著捂臉,懷裡的雪球受驚狂吠。
林喆也被這尖叫聲驚動,他抬起糊滿眼淚鼻涕的臉,目光落到郭夢莉身上,那裡面殘留的悲痛瞬間被一種瘋狂的遷怒點燃。
他嘶吼著爬起來,像頭髮瘋的牛一樣撞向郭夢莉:「是你!都是你!還我媽的命來!」
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咒罵、尖叫、狗吠、林芳的哭喊、圍觀村民的驚呼……靈堂前最後一點虛偽的秩序徹底崩壞,淪為一場醜陋不堪的鬧劇。
鬧劇中,骨灰盒被碰撒裡面的黃土從裡面撒了出來。
骨灰,早就讓林喆拿錢讓人掃走了。
我靜靜地看著,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劇。
我以最快的速度搬了出來,只帶走了屬於自己的寥寥幾件物品,在外租了一間乾淨的小公寓。
搬出來一周後,門被砰砰砸響。
門外是林明宇,頭髮凌亂,校服皺巴巴,臉上帶著煩躁和一種理所應當的怒氣。
門一開,他就沖我吼:「媽!你鬧夠了沒有?!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家?!家裡現在亂成一鍋粥,爸天天喝酒,家裡髒得沒地方下腳!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就這麼狠心不管我們了?!」
我扶著門框,打量著他。
這個我曾傾注了全部心血養育的兒子,此刻眼裡只有對他不便生活的抱怨,對他父親可笑境遇的一絲憐憫,唯獨沒有對沒有對母親處境的理解。
等他吼完,空氣安靜下來。
「林明宇,當你以為死的是我媽媽,而忙著為滑雪和紅包興奮的時候;當你穿著紅衣服,看著艷舞,覺得那葬禮『挺喜慶』的時候;當你指責我在『靈堂』找事,說別人比我更疼你的時候」
我微微傾身,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