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看了一眼媽媽,身形漸漸消散。
這是我死去的第七天。
我要重新去排隊投胎了。
「補珠!」
母子連心,媽媽盯著我消失的地方,心裡像是空了一大片。
回到地府排隊的第一時間,我就絕望地發現,正在排隊投胎的人數,比我投胎成功前,只多不少。
現在生育率那麼低,何時才能輪到我?
還沒等我沮喪,地方工作人員告訴我,像我這種半路投胎夭折的可以插隊。
「只是……」
「只能投在跟之前選定的有血緣關係的家庭。」
我有的選嗎?
先投再說,不然等這次投胎壽終正寢,都未必排隊輪得到我。
我心裡默默祈禱千萬是個正常的家庭。
祈禱成功。
我安全出生了。
上輩子的小姨成了我的媽媽。
我是她第一個孩子。
小姨,不對,媽媽把我舉高高,給我取名為唯珍,唯愛珍寶之意。
在媽媽這裡我聽到了前媽媽的消息。
前媽媽在流產後,對離奇流產的小女兒念念不忘,甚至在寺廟供奉了一盞長明燈。
隨後就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剩下的一個女兒身上。
媽媽的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我上次見姐姐,她的精氣神都沒有了,全靠一股氣撐著,我就怕要是寶珠沒挺過來,她又該怎麼辦?」
「哎,醫生的意思,恐怕就這幾個月了。」
我玩著自己的腳腳。
自己只是個寶寶,不太懂生死,只覺得姐姐那麼痛苦活著很沒意思。
就像我在前媽媽肚子裡忍著痛楚活著一樣。
我搖搖腦袋,上一輩子的事情不要再想了,過去的都過去了。
媽媽被我搖頭的樣子可愛到,忍不住在我臉上親親。
當嬰兒就是容易困,無時無刻不在睡覺。
「你瘋了嗎?」
媽媽失態的聲音將我從夢中驚醒。
嬰兒房門口有兩個人吵了起來。
一個是我的媽媽,另一個是我的前媽媽。
「妹妹,你要幫幫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前媽媽苦苦哀求。
媽媽只覺得快要氣炸了。
「唯珍才多大,你想都別想!」
噗通,前媽媽似乎給媽媽跪下了。
「我是真沒辦法了,寶珠的病情惡化的很快,沒有合適的配型她很快就會死的,你就讓唯珍配型一下吧,寶珠也是你的侄女啊。」
透過門縫,我發現前媽媽憔悴了好多,蒼老了十歲不止。
我的心不由得高高提起。
媽媽要是心軟了,我豈不是白死了一次。
正當我感覺到絕望時,媽媽毅然拒絕了前媽媽。
「我不會拿我孩子冒險,現在你能為你的女兒下跪求我配型,配型成功了,你還不拿自己的命逼我拿女兒救你女兒。」
「這天下沒有這麼好的事情。」
媽媽瘦弱的身軀擋在門前。
你有你的寶珠,我有我的唯珍。
這種被堅定保護的感覺真的很好。
我感動地要哭了出來。
「嗚嗚嗚。」
小嬰兒控制不住眼淚流了出來,驚動了門外的兩個大人。
前媽媽猛地推開媽媽,踉踉蹌蹌朝我跑來。
我發出尖銳的爆鳴。
滿腦子都是我的肝腎心要離我而去了。
可當前媽媽湊近我之後,先是震驚,而後是狂喜。
她想來抱我,我瑟瑟發抖。
還好媽媽及時趕到將我從她的手裡救了下來。
媽媽警惕地抱著我後退幾步。
「補珠,這是我的補珠!」
前媽媽尖叫一聲。
媽媽只覺得這個姐姐果然是瘋了,心下憐憫,卻將我抱地更緊了。
我伸出小手拽著媽媽的衣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太可怕了。
幸好當初死得果斷。
「妹妹,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補珠啊,他就是長這樣,我見過的!我夢裡見過的!」
她的神情越發瘋癲,情緒到達一個頂峰時,暈了過去。
媽媽拿出手機打120又打給了前爸爸,始終離前媽媽遠遠的。
接下來,媽媽對前媽媽那叫一個嚴防死守,絕不肯讓她接近我半步。
姐姐還是沒有熬過這個冬天,在她九歲的時候去排隊投胎了。
前媽媽大病一場,養了很久很久的病,我都會叫媽媽了。
她病好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媽媽將孩子還給她。
「你看她長得多像我,我能感覺到,她就是我的孩子。」
爸爸試圖通過金錢的力量讓媽媽將我送給他們。
被媽媽毫不留情罵走了。
媽媽呸了一口。
「搶孩子都這麼光明正大了嗎?我去%%#。」
她抱著我好一會才冷靜下來。
可就算是這樣,前媽媽會偷偷跟在媽媽後面,時不時找機會接觸我。
真被她找到機會將我偷走。
前媽媽將我抱到一陌生的地方。
我見不到媽媽,就開始哭鬧,任憑她怎麼哄都不肯停。
「媽,媽媽,媽媽……」
嗓子都喊啞了。
前媽媽心疼地讓我不要哭了。
「補珠,我是媽媽啊,你不認得媽媽?」
「媽媽錯了,媽媽之前不該罵你,你原諒媽媽,繼續做媽媽的兒子好嗎?」
不,你是前媽媽,我要現在的媽媽。
嬰兒不語,只是一味哭泣。
前媽媽拿出好多素描畫。
都是我的樣子。
「媽媽夢中見過你的,那時候我看見你頭也不回去黑乎乎的地方,可把媽媽嚇死了。」
她夢見我去地府了?
嗚嗚嗚,我好慘,這樣也能被她纏上。
小嬰兒的身體太過脆弱,我很快發起高燒來。
所幸前媽媽還有點良知,知道送我去醫院。
被媽媽抓了個正著。
還沒等媽媽發飆,前媽媽和我一起躺進了醫院。
醫生說,前媽媽的求生意志很弱。
媽媽到底是顧忌前媽媽喪子之痛,沒有報警,允許她在自己的監視下每天跟我接觸一會。
「補珠,手心手背都是肉,媽媽不是不愛你,只是你姐姐真的太可憐了。」
「其實你還是愛媽媽的對嗎?」
「醫生說你不好保,可前期你都是乖乖地待在媽媽的肚子裡,我是能感受到的。」
前媽媽抱著我不撒手,道歉都成了常態。
前媽媽似乎是在看我,又似乎通過我在看誰。
她這個樣子搞得我跟媽媽的相處時間都變少了。
我能看得出來,媽媽是不高興的,但她又不能不管自己的姐姐。
我有媽媽了,前媽媽就不該打擾我的生活了。
於是,我找地府工作人員反饋,給前媽媽拖了個夢。
夢裡,我在七個月大的時候,被媽媽剖出來,用臍帶血和骨髓延緩了姐姐的病程。
前媽媽根本不像白天抱著我時說的那樣,有多麼喜歡我。
我從出生開始就被媽媽丟給了家裡的傭人,而她全心全意照顧著姐姐的身體。
我的一切她都不關心,她只要我活著就行。
只有在需要骨髓的時候她才會想起我。
我的人生好像就只有,捐獻骨髓這個意義。
哪怕我過生日時想要吃個蛋糕都被拒絕。
「你姐姐生病這麼多年別說蛋糕,稍微油膩一點的東西都吃不了,她本就很在意自己沒有健康的身體,你是不是想要刺激她?」
她不記得我的生日,只覺得我在無理取鬧,不許我吃晚飯。
年,我為姐姐捐獻骨髓幾十次。
姐姐的病情終究還是惡化了,她需要換腎。
她毫不遲疑將我送上了手術台。
我再也沒有從手術台上下來。
我的生命定格在了九歲。
前媽媽不可置信地搖頭。
「不,我不會那麼對你的,你也是我的女兒啊。」
我也學著她的模樣搖了搖頭。
「地府的天機鏡能推衍未來之事,如果我沒想辦法自殺,這就是我的未來。」
「就像你說的,我是補珠,就該為了寶珠奉獻一切,包括生命。」
她沉默了。
因為她確實是這樣的人。
「可我,是你的媽媽啊,你不要媽媽了嗎?」
我變幻成死在手術台上的樣子。
「可是,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已經有全心全意愛著我的媽媽,也有了個很好聽的名字,我很幸福,能不能請你不要來打擾我和媽媽了呢?」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
前媽媽淚流滿面。
看著我悽慘的樣子,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一個不字。
她無比痛恨老天,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
她根本就沒得選。
為了寶珠就必定會傷害補珠。
可我怎麼會這麼狠心?
明明她也是我的女兒啊。
這一刻,她有點恨未來的自己了。
「好,補,唯珍,能不能最後叫我一聲媽媽?」
我歪了歪頭,喊了一句:
「媽媽。」
她抱住我。
「對不起,我不配當你媽媽。」
沒關係,我原諒你了。
我的新媽媽很愛很愛我,我是她的大寶貝。
我變回現實里胖嘟嘟的樣子。
夢境散去,前媽媽站在哪裡一動不動。
前媽媽跟著前爸爸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
只是逢年過節和我的生日會有禮物從外地寄過來。
每份禮物都是精心挑選。
有時候媽媽會吃醋問我最愛誰。
我會毫不猶豫大聲回答:
「我最愛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