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生和爸爸的勸說下,媽媽放棄了立刻剖宮產的決定。
她神經緊繃,每隔一個小時就要看一下胎心監護,確認在正常的範圍。
這大大拖延了我死亡的進度。
我想用臍帶勒死自己,旁邊的機器就瘋狂警告。
「胎心率下降,胎兒缺氧了,準備手術。」
我嚇得趕緊鬆開臍帶。
只要母體體弱,孩子就保不住。
我就熬,白天不睡覺,等到晚上就在媽媽的子宮裡旋轉跳舞。
每一次我都感覺我死定了,媽媽就會讓醫生打針。
那麼粗的針頭,媽媽卻眼睛都不眨一下。
藥物讓我反覆在死亡邊緣徘徊。
有時候,她會用看姐姐的眼神看我,但很快就會清醒過來。
「就算是激素作用又怎麼樣,我還是更愛寶珠,寶珠才是我的孩子。」
在這些高科技的作用下,我到底是安安穩穩待在肚子裡。
離七個月大越來越近,媽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這天,媽媽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來看她。
媽媽拉著她的手摸自己的肚子。
媽媽其實瘦的嚇人,她說她的精血都被我吸收了,我不服,我還是很小。
看著肚皮上的大手,我將小手放了上去。
小姨明顯是感覺到了,十分驚喜道:
「姐,他跟我握手了,你看,他是不是喜歡我?」
媽媽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小姨猶豫了一下道:
「姐,這樣不好吧,寶珠是很好,可沒有必要犧牲另一個孩子的去救寶珠吧?」
她也喜歡寶珠,可不止是寶珠,肚子裡的我也跟她有血緣關係。
一想到我之後會經歷無數次的抽骨髓,甚至可能給寶珠換器官,她就覺得一陣窒息。
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媽媽聽到這話,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是我給了他生命,我要做什麼,她就只能聽我的。」
「要不是她姐姐,她連出生的機會都不會有,她就應該知恩圖報。」
小姨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著媽媽。
媽媽輕聲道:
「只能怪他命不好,為了寶珠,什麼都是值得的。」
媽媽錘了錘酸痛的腰,摸著肚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神情竟有點低落。
我不信命。
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媽媽確實很聽醫生的話,絕不下床。
肚子一覺得不舒服就馬上叫醫生。
我只能焦急地等待一擊流產的時機。
這個時候,我還心存一絲善意,我不想太傷害媽媽的身體。
在我堪堪滿七個月的時候,媽媽就迫不及待讓醫生準備剖宮產。
手術前一天,媽媽下床了。
她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她帶著姐姐和爸爸在樓下散步。
「等明天生下這個孩子,我的寶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媽媽的語氣里滿是期待。
「這也是這個孩子降生的意義。」
爸爸默認了這個說法。
姐姐問我叫什麼名字。
媽媽隨意道:
「就叫補珠吧。」
寶珠受損才有的孩子,自然不重視。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我不是沒有辦法死去,只是那些辦法太傷害媽媽的身體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內心對他們還是抱有希望的。
我愛媽媽。
在肚子裡開始就愛她了。
可她不愛我。
那我也不要她了。
我看著胎盤,伸出手用力撕下去。
我已經盡力又快又狠,胎盤撕下來的一瞬間,將身子壓上去止血,爭取將傷害降到最低。
所以媽媽只覺得肚子一痛,鮮血順著大腿流出。
不同於以往肚子裡的大鬧天宮,媽媽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姐姐:「媽!」
姐姐兩眼一閉就暈了過去。
爸爸大吼喊著醫生。
我飄在媽媽旁邊,看著她抓著醫生的手問我怎麼樣了。
她語無倫次道:
「無論怎麼樣,一定要保住他的命,寶珠,寶珠就靠他了。」
醫生神情嚴肅。
「聽不到胎心了,生命體徵也很微弱,很可能是胎盤早剝,要儘快剖宮產。」
醫生開始搖人。
「陳主任,你準備明天手術的病人可能是胎盤早剝了,您對她的病情比較熟悉,由你來做手術比較好。」
陳主任,負責媽媽的醫生,今天正好在醫院值班,很快就趕了過來。
媽媽抱著自己的肚子不撒手。
「陳主任,你說過可以保住的,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陳主任一看出血量心就沉了下來。
「準備手術!」
媽媽被推進手術室
「寶珠,寶珠!」
她似乎預感到什麼,悽厲喊叫著。
麻醉的作用下,媽媽昏死過去。
醫生們邊做術前準備,邊聊天。
「扎了六百多針保胎針,還是沒保住,當初都說了不適合保胎,她偏要保。」
「她那個大的,免疫系統出問題了,就等著臍帶血和骨髓救命呢。」
「說實話,沒保住對這個小的來說是挺幸運的。」
醫生們點到為止,我也不禁點點頭。
臍帶血才多少,我要是出生,以後都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我能理解媽媽想要救姐姐的心思,但不能讓我一味奉獻吧。
我是個自私鬼,這樣的家庭我不稀罕。
醫生打開媽媽的肚子,瞪大了眼睛。
「胎盤是被胎兒自己扯下來的?」
只見我青紫的屍體手裡緊緊抓著一塊胎盤。
醫生想要將我抱出來,卻發現我的背與子宮壁上出血的地方連在了一起。
醫生們面露難色,他們討論了好一會才有人走出去。
我聽了一會。
原來是因為我壓住了止血的部位,所以媽媽的情況還算可以,沒有到休克的地步。
可恰恰就是因為我黏在了子宮壁上,無法分離乾淨,後期感染可能性極高。
再加上媽媽打了很多保胎針,對凝血功能造成了影響,子宮也是比不上同齡人了。
他們決定摘除子宮。
醫生快速跟爸爸解釋了一下。
「……以您妻子的身體情況,就算是保留子宮,將來懷孕的可能性也不大了。現在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切除子宮。」
爸爸痛苦地蹲了下去,他不敢相信要是妻子知道這個消息會崩潰成什麼樣。
寶珠的希望沒了,她也沒有了再做母親的可能。
醫生催爸爸簽字。
爸爸抹了一把臉簽下了名字。
「醫生,請務必保住我的妻子。」
我靜靜飄在媽媽的身邊。
媽媽在麻醉的作用下,嘴巴不停張合。
我湊近過去,聽到了我的名字。
「補珠,你要乖,寶珠就靠你了。」
在生死一線,媽媽念叨的,是姐姐,卻要求我要乖。
我伸手摸了摸媽媽的肚子。
這裡是我住了七個月的地方。
媽媽雖然我害你不能做母親了,可其他寶寶也不會投胎到你肚子裡了。
原本我想的是,等我回了投胎的地方,會將你的事情告訴大家,我們就不會投到你的肚子裡了。
我沒想媽媽失去子宮的。
手術很順利。
爸爸將姐姐交給了奶奶,自己守在媽媽的床前。
媽媽的眼珠子動了動,緩慢睜開眼。
她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摸上了肚子。
「老公,臍帶血用上了嗎?骨髓抽了嗎?寶珠……」
媽媽猶記得自己被送進手術室時,女兒倒下的聲影。
爸爸沒有說話。
看到他這個樣子,媽媽慌了。
情緒激動下,傷口都隱隱滲出血來。
爸爸急忙安撫媽媽:
「你別緊張,寶珠暫時沒事。」
媽媽鬆了口氣。
爸爸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道:
「老婆,你別急,孩子雖然沒了,但我會想別的辦法的。」
媽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不是說寶珠沒事嗎?」
她神情恍惚了一瞬。
「補珠沒了?別開玩笑了,他在我肚子裡時恨不得讓我痛死,臨到要手術了還給我憋個大的,怎麼會沒了?」
媽媽清楚爸爸不會拿孩子開玩笑。
莫名的悲傷從心底蔓延,她明明對這個為了寶珠才懷上的孩子沒有絲毫感情的。
可自己為什麼好難過。
媽媽傷了元氣根本起不來床,姐姐又需要新的治療。
爸爸兩頭忙,頭髮都白了一片。
媽媽遲緩地喝著雞湯,手下意識安撫著肚子。
這是媽媽懷了我之後,吃東西的習慣動作。
這是不是證明媽媽其實是在意我的?
「聽說了沒?是她肚子裡的孩子自己撕下胎盤才死的。」
「估計孩子也不想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我可聽說了,她父母就是為了姐姐才生的她,等生下來還不知道要偏心成什麼樣。」
「就是報應,想拿小的給大的治病,現在自己再也生不了。」
媽媽目眥欲裂,拿起桌子上的東西朝碎嘴的人扔過去。
爸爸也怒吼著趕走他們。
媽媽眼淚流了下來,顫抖著聲音:
「補珠是不是恨我?我早該察覺到的,她能聽懂我們的話。」
「他最開始都很安靜不鬧騰的,怎麼偏偏在我問完醫生早剖會不會影響臍帶血後,就恨不得離開我的肚子。」
她抱著爸爸嚎啕大哭。
「我其實最開始沒有把他當兒子的,我們都心知肚明這個孩子是為什麼會存在,我只有把他看成工具,將來才不會心軟。」
「可我,可我,終究是一個母親啊,我看著他在我肚子裡一天天長大,我怎麼會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她像是對我的離去有了深刻的悔意。
「我不該說那些話的,補珠,媽媽,媽媽錯了。」
真奇怪,我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她說我永遠比不上姐姐,因為姐姐我才出生的。
現在她卻又表現得很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