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費就給了三百,連塞牙縫都不夠!你哪來的臉跟我吼?!」
電話那頭瞬間啞火,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想要我管?」
我字字誅心。「行啊!晨晨上的是一小時一千二的編程名師一對一。」
「專攻信息學競賽保送路子的。」
「效果你也看到了。想讓你兒子也上?可以!」
「名師微信我推給你,你先把課時費打過來!」
「一共六十個課時,七萬二,零頭我給你抹了,打七萬就行!」
「錢到帳,我立刻安排他上課!」
「七萬二?!周圓!你他媽搶錢啊!」周麗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變了調。
「嫌貴?」我嗤笑。
「那就閉嘴!沒錢,就別學人家當甩手掌柜,還妄想摘桃子!」
「你兒子考不上大學,那是你這個當媽的失職!關我屁事!」
「你,你這個。」
周麗氣得語無倫次。
「我什麼?我掉錢眼裡了?」
我替她把話說完,語氣充滿了冰冷的嘲諷。
「對,我就是掉錢眼裡了!我的錢,是我自己賺的!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不是給你們母子倆白嫖的!」
「以後這種沒營養的電話,少打給我!」
說完,我直接掐斷了電話,順手把這個號碼拉黑。
世界清靜了。
客廳里,周傑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
他站在那裡,臉色慘白。
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還有一種被徹底掀了老底的恐慌。
我冷冷地回視他,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
他猛地縮回頭,「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房門。
那扇薄薄的門板,隔絕了兩個世界。
7
高考放榜那天,陽光格外刺眼。
晨晨的名字,赫然排在全市理科榜眼的位置!
名校的橄欖枝第一時間就遞了過來,專業任選!
喜訊像長了翅膀。
本地電視台的採訪車很快就堵在了我家樓下。
記者的話筒和攝像機對準了我,問題一個接一個。
「周媽媽,您是如何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女兒的?」
「聽說您家庭條件並不寬裕?孩子取得這樣的成績,您最大的感觸是什麼?」
我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正準備分享晨晨的勤奮和天賦。
「哐當!」
出租屋那扇本就單薄的鐵門被猛地撞開。
周麗和她丈夫像兩頭髮怒的公牛沖了進來。
後面跟著一臉陰鷙、舉著手機正在直播的周傑!
手機的攝像頭,正死死地對準我!
「周圓!你這個黑心爛肺的!」
周麗披頭散髮,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害了我兒子一輩子!你賠我兒子的前程!」
記者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但職業本能讓他們立刻將鏡頭轉向這混亂的場面。
「各位網友!各位記者!」
周傑的聲音通過手機直播傳了出來。
帶著一種壓抑的哭腔和刻骨的控訴。
「這就是我小姨!表面裝得人模狗樣!背地裡是怎麼虐待我這個寄人籬下的外甥的!」
「她故意不給我交學費讓我當眾出醜!」
「她天天給我吃豬食一樣的飯菜!她不讓我碰任何家務就是想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她有錢給她女兒請上千塊一小時的私教,卻連一本輔導書都捨不得給我買!」
「就是她!毀了我的復讀!毀了我的高考!」
他一邊控訴,一邊快速點開手機里早已準備好的視頻片段。
正是那天在復讀機構辦公室,他父親在電話里咆哮「錢早打給你姨了是他吞了」的錄音。
還有剪輯過的。
我在家裡「冷漠」對待他的畫面。
以及他偷拍的。
我書桌上那厚厚一疊屬於晨晨的、價格不菲的競賽輔導書。
「看看!這就是證據!」
周麗歇斯底里地尖叫,配合著兒子。
「我兒子本來能上重本的!被他活活耽誤成了這樣!」
「周圓!你必須負責!你必須賠償!賠我兒子復讀的所有費用!」
「賠他的精神損失!賠他耽誤這一年的青春!否則我跟你沒完!」
直播間彈幕瞬間爆炸。
「臥槽!人渣小姨!」
「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心疼這個小哥哥!」
「看著人模狗樣的,心這麼黑?」
「地址!求人肉這個畜生!」
「這種親戚就該死!」
記者的鏡頭和話筒也立刻轉向我。
帶著審視和質問:「周小姐,您外甥和姐姐指控的情況是否屬實?」
「您對兩個孩子是否存在嚴重的區別對待?您對此有什麼解釋?」
上一世被網暴致死的冰冷和窒息感,瞬間攫住了我。
但這一次,我沒有懵。
我迎著刺目的閃光燈和鏡頭,臉上沒有任何驚慌。
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我緩緩抬起手,指向周傑依舊舉著的手機直播畫面。
「解釋?」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蓋過了周麗的叫罵。
「各位網友,還有現場的記者朋友們,你們不是要真相嗎?好,我給你們真相!」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操作幾下。
然後通過藍牙,將幾段視頻投射到了客廳那台老舊的電視機螢幕上。
畫面亮起。
第一段:復讀機構辦公室。
我當著王老師和幾個學生的面,展示周麗只轉了300元生活費的聊天記錄。
周傑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
接著,是他父親在電話里那番「錢早打給你姨了是他吞了」的咆哮怒吼,清晰刺耳!
最後,是我轉帳兩萬八學費的記錄。
第二段:家裡的客廳。
周傑自己端著飯碗快速吃完,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徑直走回房間。
飯桌上,我和晨晨面前的菜,和他碗里的一模一樣。
根本沒有所謂的「豬食」。
第三段:過道。
周傑自己關上房門。
我走到他門口,將一盒新買的、他最愛吃的進口巧克力餅乾掛在他門把手上。
然後是我和晨晨壓低的聲音。
「媽媽,表哥好像心情不好。」
「嗯,給他掛點吃的吧,別打擾他。」
第四段:還是客廳。
周麗在電話里對我瘋狂咆哮:「你他媽搶錢啊!七萬二?!我兒子考不上大學是你這個當小姨的失職。」
聲音外放,清清楚楚!
第五段:我的手機銀行流水截圖,高亮顯示著給晨晨支付的高額編程私教課時費。
以及,周麗那個只有300元入帳的帳戶明細。
鐵證如山!
空氣,死一般寂靜。
周麗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臉漲成了紫紅色。
她丈夫也傻眼了,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傑舉著直播手機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血色盡褪。
只剩下死人般的灰敗。
他直播間的彈幕,風向在幾秒鐘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
「???驚天反轉??」
「臥槽!這外甥才是白眼狼啊!」
「300塊生活費??在深圳???打發叫花子呢!」
「學費兩萬八是小姨墊的?還反咬一口??」
「這爹媽極品!這兒子更極品!一家子吸血鬼!」
「剛才罵人的滾出來道歉!」
「求人肉的!現在該人肉誰?!」
「這外甥還在直播?臉呢?!」
記者們的鏡頭,瞬間從我的臉上。
齊刷刷地轉向了面無人色的周麗一家三口。
話筒幾乎要懟到周傑臉上:「周傑同學!你對此有什麼解釋?你剛才的指控是否是在歪曲事實、誣陷你的小姨?」
「我……我……」
周傑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面對鐵證和無數雙眼睛的逼視,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恐慌和謊言被戳穿的羞恥將他徹底淹沒。
他手一松,「啪嗒」一聲,手機掉在地上。
直播畫面瘋狂翻轉了幾下,徹底黑屏。
周麗和他丈夫在記者尖銳的追問和周圍鄰居鄙夷的目光中。
再也待不下去。
灰溜溜地拽著失魂落魄的周傑。
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離了出租屋。
網暴的風暴。
這一次,精準地調轉了方向。
狠狠砸向了他們一家。
周麗夫婦很快「消失」了。
據說是躲去了外地。
親戚朋友們的指責電話幾乎打爆了他們的舊號碼。
周傑那個揭露「看人眼色的苦」的帳號被憤怒的網友扒得底朝天。
每一條帶著引導性、歪曲事實的VLOG下面,都湧入了成千上萬的唾罵。
他徹底「火」了,以一種極其不堪的方式。
再次見到周傑,是在一個多月後。
我去晨晨即將入讀的大學附近看房子。
剛走到一個老舊小區門口,就聽到一陣嘶啞、混亂的叫嚷。
「不是!不是這樣的!你們都錯了!該去死的是她!是她周圓!」
「她要是死了!一切就能重來!我能考上北大!我能!我能和那個賠錢貨一樣!」
「對…殺了她…殺了她就對了…回到過去…」
是周傑!
他頭髮蓬亂,眼神狂亂而渾濁,身上的T恤髒得看不出顏色。
像一具行屍走肉在小區門口徘徊,對著空氣揮舞著手臂。
嘴裡顛三倒四地嘶吼著。路過的行人紛紛驚恐地繞開他。
他看到了我。
那雙瘋狂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凶光!
「周圓——!!」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用盡全身力氣。
像一顆失控的炮彈,猛地朝我衝撞過來。
雙手直直地抓向我的喉嚨,架勢,分明是要同歸於盡。
早有防備的我,在他沖近的瞬間。
身體向側面敏捷地一閃。
周傑收勢不及,加上前沖的慣性太大。
整個人狠狠撲向前方——
那裡,正是小區入口處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階。
砰!咚!哐啷!
沉重的肉體撞擊台階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
還有他滾落時撞翻垃圾桶的噪音,混雜著他驟然中斷的慘嚎。
在小區門口刺耳地響起。
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台階下的水泥地上。
蜷縮著,抱著明顯扭曲變形的右腿。
發出痛苦的、意義不明的嗚咽。
眼神里的瘋狂被劇痛取代,只剩下茫然和一片死灰。
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站在台階上方,冷冷地看著下方那個痛苦扭動的人影。
精神病院?
不,那太便宜他了。
故意殺人未遂。
加上他年滿十六周歲。
等待他的,不再是能逃避責任的病床,而是冰冷的少管所高牆。
陽光依舊刺眼。
照在晨晨那張嶄新的北大錄取通知書上。
也照在台階下那片狼藉和嗚咽上。
這一世,寄人籬下的滋味。
終究是誰在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