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笑了笑:「正好讓大家都評評理。」
「讓大家看看是誰,在理直氣壯地吸著妹妹的血,還嫌她付出的不夠。」
「你……」宋浩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對了。」
我的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父母。
「爸、媽,從今天起,每個月的家用我不會再打了。」
「你們既然覺得兒子兒媳才是依靠,那就好好依靠他們吧。」
說完,我拉開大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門內,幾乎在我離開的瞬間。
陳娜的哭聲陡然拔高,從乾嚎變成了悽厲的控訴。
「宋浩,你看看!」
「你看看你妹妹!她這是要逼死我和孩子啊!」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板,全然不顧形象。
「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懷著你們老宋家的種,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要被人攆出去,我還生什麼孩子!」
「娜娜,地上涼,快起來,當心孩子!」
我媽急得想去扶,卻被陳娜一把甩開。
「別碰我!」
「孩子?這孩子生下來喝西北風嗎,住橋洞嗎?」
陳娜赤紅著眼,手指幾乎戳到宋浩鼻子。
「宋浩,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不把房子給我保住,這孩子我不要了!」
「我明天就去醫院打了。」
宋浩又急又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陳娜聲音尖利:「跟著你這種沒用的男人,連個窩都守不住,生下來也是受罪!」
「娜娜,別說氣話,孩子是無辜的。」
我爸捂著心口,氣息不穩。
他知道,陳娜這是在威脅他們。
可肚子裡這個孫子,已經是他們盼了好多年的。
兒子已經30多了,要是沒了孩子兒媳也跑了,宋家就沒有下一代了。
「這房子,是咱們家的根,不能散。」
「晴晴是被我們慣壞了,一時糊塗。」
「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心野了,不服管了,但我們不能由著她胡來。」
我媽抬頭,眼神有些茫然:「可我們又能怎麼辦呢?難道真的到上海去鬧?」
「她那個脾氣,最要臉面,受不了這個。」我爸補充,語氣篤定。
宋浩眼睛一亮:「對,讓她在公司待不下去!」
「她不就是賺了幾個臭錢嗎,還說自己是銷售,鬼知道她在外面賣的是什麼。」
「這次,一定要好好治治她!」我拖著行李箱,獨自走出小區。
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有些刺痛,卻意外地讓我清醒。
我刪除了手機里所有關於家人的群聊,拉黑了他們的號碼。
然後,為自己訂了一張最近一班飛回上海的機票。
這個從小長大的城市,這個曾經以為的退路,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回到上海,我立刻投入了新一輪的忙碌。
我是某頭部電商平台的簽約主播,工作強度和壓力本就巨大。
我需要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才能暫時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然而,他們還沒有放過我。
三天後的凌晨,我剛結束一場長達六小時的直播,累得幾乎虛脫。
助理小楊拿著手機,臉色難看地湊到我身邊。
「晴姐,你看這個。」
那是一個在我老家本地論壇和短視頻平台迅速發酵的帖子。
帖主用大量細節,控訴一個在上海掙了幾個錢就忘本的女兒。
描述她如何不顧父母兄弟死活,強行要賣掉家中唯一的房產。
導致年邁父親心臟病發,懷孕的嫂子受驚過度險些流產,全家陷入絕境。
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個女兒是一個自私冷血的不孝女。
評論區早已淪陷。
「這種白眼狼生下來就該掐死!」
「在上海做什麼工作的?來錢這麼快,怕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吧?」
「人肉她,讓她社會性死亡!」
「地址好像是我們市的錦繡洋房?有鄰居嗎,求實錘!」
「主播?哦,那個叫晴空的主播是吧?看著人模狗樣的,心這麼黑?」
「去她直播間,罵死她!」
小楊憂心忡忡:「晴姐,這明顯是針對你的。」
「已經有人扒出你的直播帳號了,下一場直播,恐怕……」
我點開帖子,把每一個字都認真看了一遍。
心裡最後一點餘溫,也徹底涼透了。
他們真的做了,用最惡毒的方式,想把我在輿論的泥潭裡溺斃。
「沒事。」
我關掉手機,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
「幫我聯繫平台法務和公關的同事,我手機里有一段視頻,需要他們幫忙處理一下。」
下一場直播,果然成了修羅場。
開播不到五分鐘,在線人數詭異飆升,但彈幕幾乎被污言穢語和道德審判刷屏。
合作的品牌方代表在後台急得團團轉。
我面對著鏡頭,看著那些飛快滾動,充滿惡意的字句,深吸一口氣,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介紹產品。
「大家好,我是晴空。在開始今天的直播前,占用大家幾分鐘時間,回應一下最近關於我個人的一些不實傳聞。」
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平靜,甚至有些疲憊。
彈幕瞬間更瘋狂了。
「白眼狼還有臉開播?」
「滾下去,不孝女!」
「給你爹媽跪下道歉!」
我沒有理會,只是示意後台將一段處理過的視頻,連同關鍵證據截圖,以分屏形式展示在直播畫面一側。視頻正是那天,在我曾經的房間裡錄下的。
從我推開房門,看到滿屋衣物,到陳娜衝進來質問,再到父母和哥哥回來後的每一句對話,都被清晰記錄。
所有人的臉部都打了碼,聲音做了處理。
但話語的內容,房產歸屬的爭執,他們理直氣壯的態度,陳娜的撒潑,哥哥的威脅,父母的偏袒。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同時,還有我手機銀行里的房貸還款記錄,每一筆都對應著我的帳戶。
以及,當年我刷首付的記錄,還有這些年,陸續轉給父母做生活費的家用。
當年,他們不想還高額房貸,直接讓我承擔了所有。
現在,反倒成了板上釘釘的證據。
我莞爾一笑。
「這房子,從首付到每月兩萬的貸款,全部由我一人承擔。」
「我將房子給家人居住,是出於親情,並非饋贈。」
「房間被擅自改造,門鎖密碼被更換,我回家被要求住酒店,這些是我決定收回自己財產的直接原因。」
「至於帖子中所說的,視頻中有完整的前因後果。」
「我是否真的是個白眼狼,相信大家會有自己的判斷。」
我頓了頓。
「網絡不是法外之地,網暴承擔法律責任。」
「相關證據我已全部保存,對於始作俑者及主要傳播者,我將追究到底。」
直播間的彈幕,經歷了短暫的死寂,隨後開始徹底轉向。
「我的天,這反轉。」
「這哪裡是吸血女兒,這是被全家吸血的血包吧?」
「每月還貸兩萬,房子自己買的,連個房間都不給人留?這家人臉呢?」
「父母偏心到胳肢窩了,哥哥是巨嬰耀祖吧?」
「之前罵人的出來道歉!」
「支持晴晴維權,告他們!」
輿論的浪潮瞬間調轉方向,朝著我的家人們反撲而去。
甚至有人開始深扒我哥和陳娜,質疑他們憑什麼住著妹妹買的房子還如此理直氣壯。
我的生活回歸了平靜。
中介打電話告訴我,房子賣出去了。
但買下房子的人,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的。
中介支吾道:「是宋家人,他們出價比別的客戶高一點,您看要賣嗎?」
我愣住。
笑了:「賣啊,怎麼不賣。」只用了一分鐘,我就想明白了。
住慣了好房子,宋浩和陳娜是不願意搬出去的。
更別提陳娜還懷了孕,用孩子相逼,我爸媽會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他們應該是賣了老房子,又問親戚朋友借了錢,這才湊夠了首付。
賣掉房子的錢很快到帳,還清剩餘貸款後,還剩下230萬。
看著銀行卡里前所未有的數字,我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只覺得一陣疲憊後的空曠。
生活繼續向前。
高強度直播、選品、復盤,我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銀行卡的數字也在穩步增長。
偶爾深夜刷手機,竟又刷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
陳娜在一個本地生活分享平台發了新帖。
配圖是精心擺拍的客廳一角。
巨大的落地窗,陽光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茶几上擺著進口水果和翻開的時尚雜誌。
文案是:【終於靠自己的努力,給了寶寶一個真正的家。女人啊,還是要自己強大起來,想要的東西得自己掙。】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奇異的釋然。
她需要這個幻象來維持體面,就像他們需要維持和睦家庭的表象一樣。
而我,已經不需要再去戳破什麼了。
第二天,我去看了之前關注過的一個新開盤的小戶型樓盤。
位置不錯,離公司近,面積不大,但格局方正,陽光充沛。
我當場簽了合同,貸款買下。
拿到鑰匙打開門,看著空蕩蕩卻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空間,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這裡沒有給我留的房間,因為每一個角落,都屬於我自己。
就在我逐漸適應新生活,甚至開始琢磨著如何布置這個小窩時,我媽的簡訊還是來了。
用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晴晴,媽知道對不起你。】
【可家裡實在沒辦法了,你哥那工作不穩定,你嫂子懷孕後也沒上班。這每個月一萬多的房貸,我們真的還不上了。】
【親戚都借遍了,沒臉再開口。你看在爸媽養你一場的份上,能不能先幫我們渡過這個難關?以後一定還你。】
文字里透著小心翼翼的哀求,卻絕口不提當初。
仿佛那些傷害從未發生,我們仍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而我只是那個暫時鬧了彆扭,該在家庭需要時無條件出錢的女兒。
我平靜地看完,沒有回覆,直接刪除了簡訊,將這個號碼也拉入黑名單。
有些窟窿,是無底洞。
而我的血,已經流乾了。
再聽說宋家的消息,是3個月後。
一個老同學跟我聯繫時,語氣有些唏噓。
「晴晴,你聽說了嗎?你家出事了。」
原來,宋浩為了多掙點錢還房貸,同時打好幾份工。
那天深夜,他騎電動車從一份兼職趕往另一份的路上,疲勞駕駛,加上雨天路滑,被一輛貨車撞了。
人搶救過來了,但一條腿沒保住,落下了終身殘疾。
貨車司機家境貧困,賠償款杯水車薪,連醫藥費都不夠。
我爸媽匆匆忙忙把房子賣了,由於著急還錢,買家出的價格低廉,連銀行貸款都沒辦法覆蓋。
陳娜不顧反對去做了流產手術,現在正在和宋浩鬧離婚。
老同學說:「本地都傳瘋了,大家都在看笑話呢。」
我笑笑,沒評價。
沒有想像中的快意恩仇,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淡的的漠然。
回到我小小的家,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站在窗邊,看著這座龐大城市裡屬於我的那一點燈火。
這裡只有我,再也不會有人,能擅自奪走我的容身之處。
未來的路還長,而我,終於可以只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