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走了過去。
從妹妹的手腕上摘下那個綠色的手環。
拿出一把螺絲刀,當場撬開。
「咔嚓」一聲。
塑料外殼裂開。
裡面沒有什麼複雜的感應晶片,沒有什麼心率監測器。
只有兩個廉價的發光二極體,和幾塊紐扣電池。
電路板是連死的。
只要通電,它就只亮綠燈。
「這就是個兩塊錢的塑料玩具。」
警察把那堆破爛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小女兒的這個,從出廠設定就是常亮綠燈。」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殺人放火,它都是綠的。」
「你所謂的『科學育兒』,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偏心的笑話。」
媽媽看著那堆塑料碎片。
那是她堅信了十年的真理。
那是她判我死刑的依據。
原來,只是一個玩具。
操控我十年的居然是一個玩具?
一個只有我在地獄,妹妹在天堂的遊戲。
原來我不是撒謊精,原來我不是壞小孩。
那這些年我受的苦算什麼?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原來靈魂也是有眼淚的
日記的最後一頁被翻開了。
女警的聲音哽咽了。
「字跡很亂,應該是臨死前寫的。」
「媽媽,如果我死了,手環是不是就不亮了?」
「那時候你會抱抱我嗎?」
「我真的沒有撒謊,肚子好痛,像有刀子在絞。」
「媽媽,下輩子別給我戴手環了,求求你。」
「我想做個普通的孩子。」
「我想吃媽媽做的紅燒肉。」
媽媽看著那堆塑料零件。
那個她深信不疑的「誠實綠燈」。
原來只是個廉價的玩具。
她因為這個玩具,寵了妹妹十年。
也因為那個該死的紅燈,折磨了我十年。
「哈哈哈哈」
媽媽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悽厲,笑得比哭還難看。
「假的,全是假的」
「我殺了我最誠實的孩子,寵了一個撒謊精。」
她瘋了。
這一次,是真的瘋了。我的死,成了全城熱議的新聞。
鄰居李阿姨是個熱心腸,也是個大嘴巴。
她把那天看到的一切,發到了網上。
標題觸目驚心:《被偽科學手環電死的女孩》。
文章里詳細描述了我屍體的慘狀,還有那個融合在血肉里的手環。
一石激起千層浪。
網友的怒火瞬間點燃了整個網絡。
媽媽的信息被肉搜了出來。
「電擊惡魔」、「殺人兇手」、「這種人不配當媽」。
無數的謾罵像雪花一樣飛來。
家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寫滿了「死」字。
爸爸因為過失致人死亡未盡撫養義務,也被警方帶走調查。
雖然最後因為不在場證明沒有被判重刑,但他失去了工作,名聲也臭了。
公司為了避嫌,第一時間開除了他。
家裡破產了。
為了賠償和打點關係,房子車子全賣了。
爸爸受不了這個瘋婆子,帶著僅剩的一點錢和妹妹走了。
哪怕妹妹是個壞種,那也是他唯一的血脈了。
臨走前,妹妹還想帶走那個綠燈手環。
被爸爸一腳踩碎。
「還要這破爛玩意兒幹什麼!」
妹妹哭著被拽走了。
媽媽被取保候審。
因為精神鑑定顯示她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被留在了那個充滿屍臭回憶的出租屋裡。
徹底孤立。
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她總覺得我還在家裡。
那個紅燈手環,她死活不肯摘下來。
甚至,她開始依賴那個手環。
因為她發現,只有戴著它,感受著微弱的漏電刺痛,她才能稍微減輕一點心裡的負罪感。
那是她給自己上的刑。
我飄在屋裡,看著她日復一日的瘋狂。
她做了一桌子菜,對著空氣喊:
「星禾,吃飯了,今天沒放芹菜。」
「全是紅燒肉,你愛吃的。」
然後她夾起一塊肉,手抖得厲害。
因為焦慮,手環亮起紅燈。
「滴」
她神經質地笑:「媽媽心跳快了,媽媽在撒謊。」
「媽媽不配吃飯。」
「撒謊精是要受懲罰的。」
她放下筷子,拿起遙控器。
對著自己的脖子。
「滋」
雖然電池快沒了,但她不知從哪找來了新的電池換上。
強烈的電流讓她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但她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容。
「痛了,痛了就。」
「星禾當時也是這麼痛嗎?」
「對不起,媽媽嘗到了。」
她開始模仿我日記里的內容懲罰自己。
我不吃芹菜被電,她就逼自己吃發餿的飯菜。
吃到吐血,也要咽下去。
我被關禁閉,她就把自己鎖在我的房間裡不開燈。
在黑暗中,對著我的遺照磕頭。
一下,一下。
額頭全是血。
地板上全是血印子。
深夜。
她看到手環的紅光照在牆上。
仿佛是我流著血的眼睛在盯著她。
她在日記本的背面,用紅筆瘋狂地寫著:
「對不起,媽媽錯了。」
「紅燈是痛,紅燈是愛。」
「求求你回來,再喊一句疼吧,媽媽一定救你。」
可惜。
我已經死了。
死人是不會喊疼的。媽媽最終還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因為她嚴重的自殘行為,差點把自己電死在家裡。
社區強制介入,把她送了進去。
她是院裡最奇怪的病人。
她不知從哪找了個紅色的塑料圈套在脖子上。
那是她自己做的「手環」。
誰要是想摘下來,她就拚命咬人,像條瘋狗。
「別碰我的燈!星禾看著呢!」
「摘了她會生氣的!」
她形成了可怕的條件反射。
每當護士問她:「趙蘭,吃飯了嗎?」
她會先摸摸脖子,然後渾身抽搐,尖叫著:
「紅燈!紅燈!別電我!我吃!我吃!」
哪怕是滾燙的粥,她也一口吞下去。
燙得食道潰爛,也不敢吐出來。
她在模仿臨死前的我。
她在用這種方式,一遍遍體驗我的地獄。
多年後。
妹妹長大了,也徹底長歪了。
因為缺乏管教,又背負著那樣的名聲,她在社會底層混跡。
沒錢了,她想起了那個還在精神病院的媽。
她來到醫院探視。
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錢。
「老瘋子,爸爸死了,你把以前藏的私房錢給我!」
妹妹畫著濃妝,一臉戾氣。
看著媽媽這副鬼樣子,她嫌棄地吐了口口水。
「真噁心,跟你那個死鬼大女兒一樣。」
「不給錢我就拔了你的管子,讓你去陪她!」
一直渾渾噩噩的媽媽,聽到這句話,突然抬起了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妹妹的那一刻,突然清醒了一瞬。
她想起了那隻總是亮綠燈的玩具手環。
那個騙了她十年的綠色。
「是你。」
媽媽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是你騙我!你是假綠燈!」
「你害死了星禾!你把星禾還給我!」
最後的一絲母愛,化作了復仇的獠牙。
媽媽突然暴起,撲向妹妹。
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去死!你去死!該死的是你!」
「救命!」
妹妹驚恐地掙扎,卻掙不開瘋子的蠻力。
直到醫生衝進來,打了鎮靜劑,才把媽媽拉開。
妹妹嚇得魂飛魄散,落荒而逃。
「瘋子!全是瘋子!」
她慌不擇路地衝出醫院大門。
「砰!」
一輛疾馳的貨車剎車不及。
妹妹飛了出去。
雖然沒死,但雙腿粉碎性骨折。
這輩子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而媽媽,被綁在束縛床上,流著淚看著天花板。
她在夢裡終於見到了我。
夢裡的我,還是十歲的模樣。
沒有戴手環,穿著白裙子。
笑著撲向她:「媽媽!」
她驚喜地張開手想抱我:「星禾!」
卻發現自己的手上全是電火花。
剛一碰到我。
我的身體就像紙片一樣燃燒起來。
化成了灰燼。
「不!!!」
她在夢中哭醒,心率飆升。
如果手裡有那個手環,此刻一定是刺眼的猩紅。
那是永恆的痛。我站在虛空中,看著這一切。
看著在精神病院裡受折磨的媽媽。
看著斷腿乞討的妹妹。
看著落魄酗酒早亡的爸爸。
我的心裡,竟然沒有了報復的快感。
只有一片平靜。
像死水一樣的平靜。
我身邊站著一隻老狗。
那是小白,我小時候養的狗,後來被媽媽扔了。
它在靈界等我。
小白蹭了蹭我的腿,汪汪叫了兩聲。
好像在說:「走吧,別看了。」
是啊,該走了。
這輩子太苦了,沒啥好留戀的。
我飄到媽媽的病房前。
那是最後一次告別。
媽媽躺在床上,形容枯槁,頭髮全白了。
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睛看向空氣中的某一點。
那裡正是我就站著的地方。
「星禾?是你嗎?」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對著虛空亂抓。
「媽媽把手環砸了,媽媽不信那個了。」
「你回來好不好?媽媽給你做飯,不放芹。」
「媽媽給你買新裙子,不給妹妹買。」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
我看了一眼她脖子上勒出的血痕。
輕輕嘆了口氣。
我伸出手,冰冷的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這是我給她最後的仁慈。
讓她睡吧。
睡著了,就不痛了。
她瞬間安靜了下來,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昏睡。
一陣風吹過。
放在病床頭櫃的那本破舊日記被吹開。
那是警察還給她的遺物。
最後一頁,除了我當年的絕筆。
下面多了幾行歪歪扭扭的新字。
那是媽媽在清醒時寫下的:
「下輩子,換媽媽戴手環。」
「換媽媽做撒謊精。」
「你來罰我。」
「只要你別不要媽媽,媽媽做什麼都可以。」
我看著那幾行字,沒有什麼波瀾。
太晚了。
所有的懺悔,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媽媽,我不恨你了。」
我輕聲說道。
「但我也不愛你了。」
「媽媽,下輩子別再見面了。」
我轉身,牽著小白。
遠處出現了一道光門。
那是通往下一個輪迴的入口。
我抬起手腕。
那個在靈魂狀態下一直虛幻存在的手環,那個禁錮了我一生的噩夢。
我用力一捏。
「咔嚓。」
它碎了。
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我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沒有紅燈,沒有電流,沒有謊言。
只有自由。
我走向光門,頭也不回。
清晨的陽光照進來。
護士推門查房。
「趙蘭,吃藥了。」
沒有回應,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護士走近一看。
趙蘭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破碎的日記本。
在她的眼角,掛著最後一滴晶瑩的淚珠。
旁邊的儀心電監護儀上。
那條代表生命的波浪線。
變成了一條筆直的長線。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