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單薄的睡衣,媽媽的手指感覺到的不是溫熱的皮膚。
也不是柔軟的肉體。
而是一塊冰冷、堅硬如石頭的死肉。
那種冷,是透進骨頭裡的陰冷。
沒有任何生命的溫度。
「嗯?」
媽媽愣了一下。
但慣性讓她繼續用力。
身體被她蠻力拽得向後仰倒。
連帶著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哐當!」
椅子砸在地板上的巨響。
我的身體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的臉,終於露了出來。不再是她熟悉的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的面色青紫發黑,眼球突出,
五官因為死前的劇痛而扭曲在一起,
嘴角還掛著早已乾涸的白沫和黑紅色的血跡。
而在那隻發黑的手腕上。
那個讓媽媽引以為傲的「誠實手環」。
正死氣沉沉地掛著。
手腕處的皮膚被電流燒焦,和橡膠帶粘連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不再有紅燈。
也不再有綠燈。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啪。」
一聲輕響。
那本一直壓在胳膊下的日記本,因為屍體的倒地而滑落。
掉在了媽媽的腳邊。
本子攤開著,正對著媽媽。
那一頁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一把把尖刀,直刺入眼:
「媽媽,我肚子真的好痛。」
「手環壞了,我沒撒謊。」
「別電我。」
「啊」
那是一聲不像人類能發出的慘叫。
尖銳,悽厲,像是喉嚨被撕裂。
媽媽踉蹌著後退,後腰撞到了身後的書櫃。
花瓶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痛。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我。
「不可能。」
她拚命搖頭,頭髮散亂下來,像個瘋婆子。
「還在演戲,這是化妝,這是特效。」
「周星禾,你給我起來!」
「媽媽不怪你了,你別嚇媽媽。」
她顫抖著伸出手,試圖去拉我僵硬的手臂。
可是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皮膚。
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那種觸感,太真實了。
那是死亡的溫度。
李阿姨報了警。
她是被媽媽的尖叫聲嚇來的,看到這一幕,當場就癱坐在門口。
警笛聲很快響徹了小區。
警察來了,法醫來了。
警戒線拉了起來。
我看著他們進進出出,看著閃光燈在我的屍體上不斷閃爍。
媽媽被女警拉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她還在語無倫次地辯解。
「警察同志,她在裝病。」
「她從小就愛撒謊,手環是紅的,機器不會騙人。」
「我只是在教育她,我是為了她好。」
沒有人理她。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
法醫在搬運我屍體的時候,遇到了麻煩。
那個手環。
因為它長時間釋放高壓電流,產生的高溫將橡膠和我的皮膚熔化在了一起。
就像是長在了肉里。
「該死。」
法醫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不得不拿來工具,強行將手環取下。
「嘶啦——」
那是皮肉被撕扯的聲音。
早已死去的我,靈魂仿佛都跟著痛了一下。
手環被取下來了,帶著我的一塊皮和血肉。
警察撿起了地上的日記本。
戴著手套翻看著。
臉色越來越鐵青。
媽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本子。
突然像發瘋一樣衝過去想搶。
「那是她的檢討書!」
「那裡面肯定寫了!她承認撒謊了!」
「你們看啊!是她自己承認的!」
警察一把推開她,將日記本裝進了證物袋。
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是不是撒謊,我們會查。」
這時候,爸爸趕回來了。
他看到被抬出來的那個黑色屍袋。
那個長長的拉鏈,拉住了我的一生。
爸爸腿一軟,當場癱軟在地,尿了褲子。
妹妹在一旁被嚇哭了。
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指著桌上那個沾血的手環問:
「媽媽,姐姐的手環為什麼是黑的?」
「我的還是綠的哦。」
她舉起手腕,那個綠燈還在一閃一閃。
像是個巨大的諷刺。
警察開始在客廳展開臨時詢問。
媽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指著那個帶血的手環,聲音尖利。
「警察同志,你們查那個手環!」
「那個手環能證明,是她在撒謊!」
「紅燈就是撒謊!只有紅燈亮我才會電她!」
「我沒有虐待她!是機器顯示的!我是為了教育她」
警察皺眉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這位女士,現在死者身上有多處陳舊性電擊傷。」
「那是懲戒!是教育!」
媽媽咆哮著打斷警察。
為了證明自己沒錯。
為了證明她不是殺人兇手。
她竟然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要求。
「你們不信?那個機器很準的!」
「我戴給你們看!」
「我沒撒謊,戴上它肯定是綠燈!」
她掙扎著撲向桌子,抓起那個還沾著我血肉和焦皮的手環。
不顧上面的血腥。
顫抖著手,強行往自己的手腕上扣。
「我證明給你們看,我是清白的。」
「只要它是綠的,就說明我說的都是真話…」
她顫抖著把那個沾著我血肉的手環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咔噠」。
扣緊了。
冰冷的橡膠貼著她的皮膚,黏糊糊的,那是我的血。
媽媽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急於證明我「死有餘辜」,急於證明她的教育方式沒有錯。
她舉起手腕,對著警察,眼神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篤定。
「你們看好了。」
「我是趙蘭,我是周星禾的媽媽。」
這是事實。
絕對的真話。
然而「滴!!!」
尖銳的蜂鳴聲瞬間響起。
那盞沉寂已久的紅燈,猛地炸亮。
紅得刺眼,紅得妖艷。
在昏暗的客廳里,像是一隻突然睜開的血眼。
媽媽愣住了。
她原本自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她用力拍了拍手環,像是拍打一台接觸不良的電視機。
「怎麼回事?壞了?」
「我說的實話啊!我是趙蘭啊!」
她有些慌了,語速開始變快。
「肯定是壞了,剛才那個法醫弄壞了。」
「我再試一次,我再試一次。」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提高了幾分。
「我沒有虐待孩子!」
「我是為了她好!」
「我很愛她!」
「滴滴滴!!!」
紅燈閃爍得更加劇烈,頻率快得連成了一片紅光。
甚至因為檢測到心率的極度異常,手環自動釋放了一股微弱的電流。
「滋!」
媽媽被電得渾身一哆嗦,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痛。
哪怕只是微弱的電流,也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猛然想起。
十歲那年,我被開到最大檔電流擊中時。
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咬破了嘴唇,卻不敢哭出聲。
原來,這麼痛啊。
媽媽徹底失控了。
她瘋了一樣對著手環吼叫,唾沫橫飛。
「為什麼是紅的!為什麼!」
「我在說真話!你亮綠燈啊!」
「你這個破機器!你在陷害我!」
無論她怎麼喊,那紅燈依然瘋狂閃爍。
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她:你是個撒謊精,你是個撒謊精。
「夠了。」
一旁的技術警員冷冷開口。
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別試了。」
「這東西的原理,根本不是什麼測謊。」
警員拿起搜查時找到的說明書,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這就是個簡單的皮電反應和心率監測器。」
「它的原理是,當人緊張、焦慮、恐懼、疼痛時,心率加快,」
「皮電反應增強,燈就會變紅。」
「你現在極度恐慌、焦慮、心跳過速。」
「它當然全是紅燈!」
警員一步步逼近癱坐在地上的媽媽。
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
「你想想,你女兒當時闌尾穿孔。」
「她痛得要在地上打滾,那是內臟穿孔的劇痛!」
「她的心率得多快?她得多恐懼?」
「在你眼裡,她越痛,心跳越快,紅燈就越亮。」
「你就覺得她謊撒得越大,然後加大電流。」
「電流導致更劇烈的疼痛,更劇烈的心跳,紅燈更亮。」
「是你親手把她的求救,變成了刑具。」
「是你,活活電死了求救的女兒。」
轟隆。
媽媽的世界崩塌了。
她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看著手腕上閃爍的紅光。
終於明白了。
那十年來。
我每一次的「紅燈」。
都是因為我在怕。
怕媽媽生氣,怕被誤解,怕那一桌子我不愛吃的菜。
我在痛。
痛得心跳加速,痛得冷汗直流。
我在渴望。
渴望她的擁抱,渴望她能像抱妹妹一樣抱抱我。
每一次心動的信號,都被她解讀成了謊言的罪證。
「啊!!!」
媽媽突然發出一聲悲鳴。
她開始拚命撕扯手腕上的手環。
「摘下來!把它摘下來!」
「它是紅的!我不是撒謊精!我不是!」
可是那個手環的鎖扣,因為剛才的暴力佩戴和之前的損壞。
卡死了。
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怎麼摳都摳不下來。
「摘不下來,摘不下來!」
「星禾!把手環拿走!媽媽錯了!」
「太痛了,太痛了。」
這點痛就受不了了嘛,媽媽我可是受了十年。警察為了確認虐待細節和定罪。
當著爸媽的面,翻開了那本被列為「關鍵證物」的日記本。
那本我用了十年,寫滿了屈辱和血淚的本子。
女警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二月十四日,晴。」
「媽媽給我夾了芹菜。我對芹菜過敏,吃了喉嚨會腫,會透不過氣。」
「我說我不吃,我難受。因為害怕媽媽生氣,我心跳好快,紅燈亮了。」
「媽媽說我挑食還撒謊,逼我吃了一整盤。」
「那晚我吐了血,嗓子像被火燒一樣。」
「媽媽看見了,說我偷喝了番茄汁在裝病,又電了我十分鐘。」
媽媽捂著嘴,渾身劇烈顫抖。
那天晚上,她確實以為那是番茄汁。
她甚至沒多看一眼我的嘔吐物,就轉身去給妹妹講故事了。
原來那是血。
是喉嚨水腫破裂的血。
女警翻了一頁,繼續念。
「六月一日,兒童節。」
「妹妹剪壞了媽媽的裙子。」
「妹妹心跳很慢,她是綠燈。我急著解釋,因為怕挨打,全是紅燈。」
「媽媽電了我十分鐘。電流開到了五檔。」
「我好痛,但我不敢哭。」
「因為哭了心跳更快,媽媽會覺得我不服氣,會電得更狠。」
「我只能憋著氣,假裝不痛。」
「媽媽說:看吧,都不叫喚,說明根本沒打疼,肯定是裝的。」
爸爸終於聽不下去了。
這個常年在這個家裡隱形的男人,這個對我的遭遇視而不見、只顧著躲清靜的男人。
突然衝過來。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媽媽臉上。
「你個毒婦!」
「你看看你都乾了什麼!」
「那是你親閨女啊!你把她當畜生養啊!」
媽媽被打得嘴角流血,整個人摔倒在地。
但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哭。
她只是眼神渙散地喃喃自語。
「不是我,不是我的錯。」
她突然指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妹妹。
「是妹妹,是安安!」
「妹妹的手環一直是綠的!」
「妹妹才是誠實的好孩子!我是被妹妹誤導了!」
「如果不是那個綠燈對比著,我也不會那麼信紅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妹妹身上。
那個一直被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