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髮凌亂,眼裡怒火衝天。
我想掙脫,卻被他掐住脖子抵在牆上。
「沈嘉嘉,你怎麼可以這麼惡毒?」
「為什麼要在大寶給悠悠的刺繡禮物下面放林恬的遺照?」
「雪山那件事,悠悠只是以為你們已經下山了,她也不知道你們還在那,況且她已經跟你道歉了,你為什麼還是不願意放過她!」
我攥緊手裡的病例報告,眼前這個男人,我的丈夫,細想這是第幾次他為了蘇雨悠不講道理地斥責我。
太多了,已經數不清了。
「在你眼裡,我和林恬的命,她蘇雨悠一個道歉就能輕飄飄過去了是嗎?」
他愣了一瞬,語氣無奈:「人死不能復生,我們不糾結了好嗎?」
江時野一路跟了過來,替我掙開了許斯年。
「斯年,你聽我說,你老婆得了腦癌,不能再這麼折騰了,她要及時做手術才行。」
許斯年眯起眼,像看智障一樣打量著江時野。
「阿野,我看自從林恬死後,你腦子都出現問題了,有空了建議你去掛個神經科。」
他把江時野抵在牆上,咬牙切齒:「還有,離我老婆遠點,也不要再整天神神叨叨纏著她,林恬已經死了,死透了,聽清楚了嗎?」
一聽到說林恬死了,江時野一時間暴起,與許斯年扭打在一起。
見我要跑,許斯年推開了江時野拉住我,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不會乖乖輸血,趁我不注意給我打了一針鎮定劑。
回頭見江時野還是不聽勸,又偷摸給他也來了一針。
失去意識前,我聽到他循循善誘的聲音:「乖,悠悠是因為你才暈倒的,你給她輸點血天經地義,我會守著你的。」
8
可我醒來的時候,伴隨我的只有手臂上的陣陣疼痛,身邊空無一人。
我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呆。
心想怎麼還不死。
卻被「吱呀」的開門聲打斷了思緒。
一個小小的身影闖進了我的病房。
大寶氣鼓鼓的,搖晃著腦袋,小小的手用盡力氣拍在我輸血的傷口上。
「壞媽媽,悠悠媽媽現在因為你都不敢合眼休息了。」
也許是我現在的身體太差了,傷口竟然不斷湧出鮮血。
一時間,大寶的小手鮮血淋漓,他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時,許斯年走了進來。
陰沉著臉,低著頭手指不停地在手機上滑動,嘴裡是指責的話:
「沈嘉嘉,我看你真是死性不改,是不是你故意找人去網上散播是悠悠害死了林恬?
「她才剛在娛樂圈有點名氣,你這樣做是要毀了她嗎?」
大寶回過神來,跑向許斯年,哇哇大哭:「爸爸,媽媽流了好多血,你快救她。」
許斯年這才不緊不慢抬眼,視線掃過來,看清鮮血已經染紅了半床被子時,眼裡難得有了幾分慌亂。
「怎麼會這樣,才抽了你 1000cc,不至於讓你虛弱成這樣。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還是低估了癌細胞的疼痛,意識模糊之際,我嘴裡忍不住哭喊出聲:
「許斯年,我好疼……」
許斯年神情微頓,將手機扔在一邊,下意識想來扶住我。
「嘉嘉,你到底怎麼了,別嚇我……」
可還沒觸碰到我,蘇雨悠就出現了。
她驚恐地看著我,精準撲進了許斯年的懷裡。
「斯年哥哥,剛剛我接到了好多恐嚇電話,他們說我是殺人犯,讓我去給林恬陪葬。」
隨即又跪在我面前:「嘉嘉姐,對不起,求你讓那些人放過我吧,他們現在只聽你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許斯年和大寶眼裡對我僅有的關心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厭惡和責備。
「你不是不知道,悠悠有抑鬱症,你這樣做無疑是在殺人!」
「我不要殺人犯做媽媽,你走!」
蘇雨悠很湊巧地暈了過去。
許斯年緊緊抱著她,目光卻始終落在我身上:
「她是病人,我不能不管,你要學會體諒我。
「別動不動就用苦肉計占用真正的病患的時間,你這樣的行為是對生命的不負責!」
劇烈的咳嗽讓我喉間多了幾分腥甜。
我扯出一個笑:「許斯年,我也快死了,你確定不再陪我最後一段嗎?」
許斯年居高臨下,語氣沒了耐心:「不可理喻!
「連阿野都為了林恬竟然願意陪你一起演戲騙我。」
「沈嘉嘉,你也去掛個神經科吧!」
許斯年,希望你不要後悔。
生命進入倒計時。
系統告訴我,檢測到我的身體只能撐到今晚十二點。
我找到我的主治醫生,簽訂了器官捐贈協議。
只願能幫到一些像我和林恬一樣的病患。
一個健康合法的器官,可以拯救一個家庭。
主治醫生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最後一刻陪著我的也只有系統。
9
我的遺體被推入了一間手術室。
受我捐贈的患者很特殊。
要同時做腦科手術和換腎手術。
而腦部的手術正是許斯年主刀。
在場的有幾個助理知道我和許斯年的關係。
也知道此時蓋著白布被推進來的正是我。
他們驚嘆於許斯年的魄力,竟然能強忍妻子離世的悲痛繼續堅守在崗位上。
「許醫生和他的太太都是很偉大的人!」
許斯年全然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對於這些讚美他早就習以為常。
他也一點沒發現,此時躺在他身側病床上的,正是幾個小時前讓她好自為之的妻子。
可當我腹部的遮擋物被掀開時。
許斯年握著手術刀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眼神變得恍惚。
烙在我腰側蝴蝶紋身,許斯年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他親手為我紋上的。
曾經無數個日日夜夜,他撫摸過、親吻過,用淚水滋養過,才養得像如今這般嫵媚靈動。
這個紋身下其實是一個醜陋的疤痕。
那年,手術失敗,我帶著親手做的甜食來到醫院。
中年男人神情扭曲,懷裡揣著一瓶不明液體,精準地找到許斯年的辦公室,蓄意報復。
陷在愧疚情緒里的許斯年並沒有注意到面前之人的異常。
直到我從身後看清男人的動作,慌亂之際,我幾乎是下意識擋在了許斯年面前。
硫酸將我的腐蝕,我疼得嘴唇發抖。
許斯年臉色煞白,淚流不止。
他抱著我,跌跌撞撞闖進就診室。
昏迷之際,我聽到他在我耳邊哭喚:「嘉嘉,求你醒過來好不好?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不忍他傷心,拼盡全力睜開疲憊的雙眼,笑著安慰他:「傻子,我這不是好好的。」
他顫著手撫過我的眉眼,痛哭流涕:「下次不許這麼衝動,我寧願死,也不想你受到半點傷害!」
拆紗布那天,我瞧見了腰側的疤痕,問他:
「是不是很醜?」
他單膝跪在地上,鼻息噴洒在傷口處,緩緩落下一吻。
「不醜,很美,你看它的形狀像一隻漂亮的蝴蝶。」
不久後,他便為我完善了這隻蝴蝶。
每每情動時,這隻蝴蝶上總會留下他不一樣的痕跡。
10
現如今這隻他最熟悉的蝴蝶出現在面前這位已經宣布死亡的捐贈者身上。
他百思不得其解,久久不能回神。
一旁的助理瞪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相信堂堂許醫生竟然會在手術台上走神。
可下一秒往我這邊瞟了一眼,便瞬間理解了,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被開膛破肚,一點反應沒有才不正常。
小助理面色沉重,輕拍了下許斯年的肩膀,說了聲:「許醫生,節哀,但手術還得繼續……」
許斯年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將手術刀掉落在地。
他快步走近我,掀開了我被白布蓋住的臉。
僵在原地,臉上驚恐又害怕:「你怎麼會在這?」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他。
「許醫生,你難道一直不知道今天躺在這裡的一直都是你的妻子沈嘉嘉嗎?」
許斯年的眉眼都在顫抖,搖頭不願相信。
診室外,一眾專家都在透過螢幕觀察這台特殊的手術。
沒人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現在病人的生命體徵急速下降。
所有人都在讓許斯年冷靜下來。
可他連眉眼都在顫抖,哪裡還能拿起手術刀。
我不想讓無辜者受到牽連,懇求系統出手控制住許斯年。
系統一番猶豫之下同意了:【這次不要積分,算送你的。】
好嘞。
最後許斯年機械地完成了手術。
也算是有驚無險。
11
手術結束後,我的遺體要被推走。
許斯年攔了下來。
「你們要帶她去哪?」
醫護人員同情地看著他:「抱歉,許醫生,沈嘉嘉女士生前簽訂了器官捐贈協議,我們現在要帶著她的遺體去摘除剩餘的器官。」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將目光聚攏在我身上,不願相信這只是我的遺體。
「你們都在騙我,她沒死對不對?」
許斯年抱住我冰冷的身體,企圖用自己的身體將我捂熱,欺騙自己。
「嘉嘉,我知道你善良,所以才來捐腎對嗎?
「沒事,等你醒過來我一定親自為你調理,讓你的身體還跟之前一樣。
「你快醒過來看看我好不好?」
這一次,我不會再睜開眼安慰他。
醫護人員都在感嘆許醫生真是個深情的好男人。
可他們又疑惑為什麼如此深情的男人連自己的妻子已經去世了都不知道?
接下來許斯年的問題更是讓他們大為震驚。
「我妻子是因為什麼去世的?」
一位心直口快的小護士脫口而出:「您的妻子是腦癌晚期,你身為她的丈夫竟然不知道嗎?」
他的腦海中「轟」的一聲,喉嚨仿佛被塞了一團棉花。
喘不過氣來。
感覺下一秒就要窒息。
12
他突然想起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在小群里發的腦癌報告。
點開來看,才發現需要點擊「查看原圖」才能看清裡面的字。
「腦癌晚期」四個字赫然被印在這張報告單上。
他捏住手機的手,驟然縮緊,眼眸止不住地顫。
他跪在地上,用力給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點開看。
他又回想起最近幾個月,我時不時頭疼,嘔吐,會突然看不清暈倒,就連記憶力也下降了很多。
這些明明都是腦癌的外顯症狀。
他身為腦科醫生明明對這些最為敏感才對。
可他卻通通忽略了。
甚至在我懇求他陪我去醫院做檢查時,他也為了要給崴腳的蘇雨悠上紅花油,拒絕了我。
此時,蘇雨悠帶著大寶找到了許斯年。
大寶嘗試著叫我,卻發現我沒有一點反應。
一時間,他哇哇大哭。
「爸爸,媽媽怎麼了,為什麼不理我?」
許斯年趕緊抱住他,將頭埋進大寶的身體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父子倆都不明白,我為什麼會突然就醒不過來了。
這期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看清病床上的我毫無血色和生機時,蘇雨悠不動聲色地露出一絲笑意。
卻還是努力裝出溫柔善良的模樣。
「斯年哥哥,你別太傷心了,你就讓嘉嘉姐走的安心吧。」
許斯年猛地抬頭,看著眼前的女人,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說,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才害得他和大寶失去了我。
可又好像有一股力量牽制住他,讓他無法開口。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同意了讓醫護人員推走了我的遺體。
13
他帶著大寶和蘇雨悠回到了我們的住處。
剛下車,就看到江時野帶著他女兒等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