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隻白凈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裡面是一把細密纖細的花蕊,我抬頭,我姐伸著手給我:「糖。」
她說:「糖。」
她嘻嘻笑著,我將臉埋在她身前,眼淚又不爭氣流了出來。
17
在派出所和社區的幫助下,我很快有了我媽的消息。
對接的民警告訴我,我媽回老家了。
自己一個人走了快百里的路,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去。
「也不知道她怎麼記得。」
「她記得,那是我爸帶她走過的路。」
我帶著姐姐立刻趕回老家。
我媽就坐在我們老家那個快要塌的破爛老房子裡。
院子裡都是深深的草。
她坐在曾經的門檻上。
她在等那個曾經每天傍晚就著急忙慌駝著背晃悠悠的男人。
她懷裡還抱著我爸的一個小包包。
二伯看到我回來,嘆了口氣。
村口的人看著我回來,都看著我,他們也嘆氣。
窮得時候為了一尺的田半壟的水就可以打得頭破血流。
而溫飽之後,每個人都開始變得溫柔隨和起來。
「她不吃呢。給她送了燉的肘子,一口都不吃。」
「你三爺家新挖的花生,拿了又不吃。」
「拉不動,一拉就開始叫。」
「兩天都沒喝沒吃了。」
他們看著我叫著我名字,一個個跟我說。
「你去勸勸吧。」
「興許聽你的。」
「你拿這個糖去,我孫給我帶回來的,巧克力。」
我的手上塞著東西,走到我媽面前。
我叫她,她也應,也笑。
但是她眼睛似乎都看不清了。
而且她真的什麼都不想吃了。
她也不聽我的了。
我跪在地上求她,她只是看著我。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給她喂水,她閉著嘴巴,就是搖頭。
我跟她說,媽,你吃點東西吧,爸已經沒啦,我爸已經沒了。
她不懂,姐姐幫我拉著她去墳上看。
她也不懂,看是她看懂了份上墓碑那個黑白照片。
她嗬嗬指著給我看,我別過頭去,她笑著又指給我嬸嬸和二伯他們看,嘴裡嗬嗬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曾經心那麼硬的人,一個個都轉過頭去紅了眼眶。
「誰說傻子不懂的。」他們說。
「真可憐啊。」他們又說。
第三天我媽沒了,就睡在我爸墳頭沒醒。
她手上還抱著那包三爺家的新花生。
使勁掰開了手。
上面都是花生殼,下面的花生仁一顆都沒吃。
我爸給她剝了十多年的花生,她終於學會了。
最後一次,一顆一顆這麼還給了我爸。
18
還在料理後事時,我那親生爸媽那邊找上門來了。
他們知道我爸媽不在了,就拿出了家長的架勢,要我認祖歸宗,不要喪了良心,被別人占了便宜。
說來說去,就是現在彩禮金貴,我不應該留在這裡便宜沒相關的人,應該帶著我姐一起回去。
他們問,這些人養過你們嗎?我們至少還生了你呢。
二伯氣得要死,但對方說的話他也沒法反駁。
更何況對方還帶來了好些助力的人。
看這個架勢,今天我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幾個人圍著圈,甚至有人還拿著繩子。
村支書使了個眼色,婦女主任就捏著電話出去了。
女人有經驗,提前安排侄子先去廁所門口守著,免得我又來個大的扔她身上。
我面無表情跪著燒手上的黃紙錢。
我姐坐在旁邊吃糖看螞蟻。
女人跟我說結婚也可以讓我做主挑選相親對象,保證不虧待我。
「我看就是騙人的。咋會不要學費這麼好的事呢。現在地也要被占了,你們回來可以算人頭分錢,要是有娃還可以加,多好!別讀了,跟我走。」
我姐在旁邊聽了,忽然抬頭插嘴:「要讀、讀書。要讀書。」
從小到大聽慣了我爸念叨,讀書就和吃飯睡覺洗臉洗手一樣,成了規律化的記憶。
女人說著一手來抓我:「差不多就行了。」
手中的紙錢掉進了火里,我伸手去抓,她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我手上,火苗四濺。
她向我伸手時,我姐就站起來了。她巴掌落下的瞬間,我姐就一把抓住了她頭髮。
下一刻,我姐直接拎著她頭髮將她猛地像一顆蘿蔔一樣扯了起來。
然後呼啦一甩。
女人像殺豬一樣叫起來,鼻子摔歪了,滿臉是血。
我姐看都不看她,只蹲著將其他紙錢給我:「妹,妹妹的。」
我被她按著繼續燒紙。
男人勃然大怒,他帶的三個小崽子也衝上來想要弄開我姐。
但是他們不知道,涉及到我我姐拿出真正實力,半個村的狗都要顫抖。
從小到大,我爸教育我姐都是不能動手,要輕拿輕放,不要傷到人。
但我小時候有次被打,我姐還是還手了。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不敢進屋。
但我爸卻跟她說,別人拿鋼管打妹妹頭的時候,你可以還手。要是沒有鋼管就用石頭。
他的話,我姐句句聽。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爸最後讓她們留下,不是她們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她們。
不是我保護她們,是她們在保護我。
19
警察趕過來時,我說我並不認識他們。
那個女人頓時激動了。
她嘴巴里罵罵咧咧各種不堪的髒話,說我連親媽都不認,詛咒我一輩子都沒人要。
我姐瞪著她。
她聲音慫了,向警察說就是我姐打她。
但我姐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責任,說起賠錢,我都還沒有滿十八,而且她們自己來找事,先尋釁滋事,說到最後女人聽到說都要去錄口供,可能會給她寶貝兒子留案底,頓時老實了。
一場鬧劇結束後,我沒有按照村支書的建議留下姐姐。
她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她。
她很聽話,渾渾噩噩,大部分都安靜。
五年的學習和大學生活,忙碌而又充實。
我一刻都不想停下來,也不會停下來。
這世界一直在變化,未來,只有更多更多的錢,才會有更多更多的安全感。
我們比想像更堅強,我姐姐也更棒了。
一次學不會,就十次,一百次,她花了一年時間學會了煮飯。
第一次在晚上我兼職回來時,她站在門口,就用飯勺舀了一勺飯站在那裡等著。
我驚喜接過來,看著她想哭。
姐姐高興,笑嘻嘻給我看。
我這才注意到她等太久早忍不住尿,褲子濕了,大冬天冷的瑟瑟發抖。
我伸手抱住姐姐。
我的姐姐,心裡只有一件事,有了我,就沒有自己。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離校那天班級最後一次聚會。
我帶著姐姐一起參加。
原本悄悄換位置做到我身旁的男同學沉默重新換了座位。
那一場預備將要到來的表白也戛然而止。
交好的朋友問我為什麼要帶姐姐來。
我說我到哪裡,我姐姐就會到哪裡,她離不開人。
她看了一眼那個男同學:「可是——」
「沒有可是。」
我舉起酒杯敬她,敬我可愛的同學們,敬我未來的人生。
酒過三巡,場面一片熱鬧中,我牽著姐姐的手提前離開。
在我已經上了火車的時候,接到了那個男生的電話。
他說:「對不起。」
我說:「謝謝。」
幾年同窗,在學校食堂,即使別的地方沒人,他也會選擇排隊在我這裡打飯,小心占過的座位,給我送過的資料。
細碎瑣碎的溫暖,無論是以什麼角度,都是曾經照過我身旁的太陽。
我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他的顧慮。
但他並不知道,我身旁的人對我的人生意味著什麼,那已經是我一部分。
20
新的工作其實算不上忙碌,我入職第一天就引起了年級組同辦公室大姐們的興趣。
但在知道我情況後,她們又交換了眼神放棄了下一步打探。
第三年的時候,加上曾經打工的錢,我攢夠了首付,帶著姐姐去縣城的街道轉悠,她走到一個地方停下。
我們就在條街買下了人生第一個小小的房子。
房子拿到手的第二年,這個地方拆遷,我們有了兩套房子和一筆錢。
第七年的時候,我二十七歲。
仍然孤身一人,我學會了開車,放假就帶著姐姐開車四處旅遊,她的眼裡沒有風景,只有好吃的和我。
還有把好吃的遞給我。
這時候單位里的大姐又開始像心疼女兒一樣問我。
「你姐姐啊,總不能這樣照顧她一輩子吧。」
「會的。」
「不打算結婚了嗎?」
「結婚和照顧姐姐不衝突。」
她們就搖頭:「怎麼會有人能接受這種呢,現在結婚誰不是往上走,如果沒有你姐姐,你要什麼樣的找不到。」
我早已習慣,只笑:「沒有我姐姐,也沒有我。」
她們後來就不再說話了。
我二十九歲的暑假,帶著姐姐去一個古鎮避暑,那天晚上我貪涼喝了冰飲有些發燒,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了我爸,他低頭看我,臉上笑著,眼淚卻落下來。
「這麼多年,你做得很好。」
我在夢中驚醒,天下雨了,客棧的走廊外面滴答滴答落雨在我臉上。
一把傘在我身後伸出,擋住了後半部分的雨。
我回過頭,就看見我姐姐坐在後面吃糖,笑嘻嘻看著我們。
我抬頭,看到了一張陌生而又有些眼熟的臉。
他侷促的模樣一如當年在醫院向我解釋的樣子。
「那個,我是看下雨了。」
「是你。」
「你認得我?」他的眼睛亮了,眼角下面一顆淚痣漆黑如墨。
怎麼會不認得。
在我當初賣汽水的時候,他悄悄叫公園的小孩子來買。
在我和姐姐在街上爭嘴的時候,是他趕來給了姐姐一顆安撫的糖。
我記得他。
曾經年少時迴避的某種善意,隨著成長,已有了坦然接受的準備。
21
第二年我們結婚的時候,請的人很少。
我沒有什麼親人,算下來給村裡幾位關照的長輩郵寄了喜糖盒。
他的父親早去,母親早年改嫁。
預備結婚的時候,他母親摸了摸我的頭:「你們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她又拿了一碟蛋糕給我姐:「吃吧。」
姐姐看了我一眼,歡喜接過來大口吃著。
阿姨又給了一張卡給我,說這是陸爸留下來的,她拿卡,兒子知道密碼,以後就交給我保管。
裡面是一個讓我震驚的金額。
她從手腕抹下一個碧綠水潤的手鐲給我:「阿默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我以前對不起他,和他爸鬧得凶,也沒有好好照顧過他,以後你們就……相互照顧吧。」
陸默牽著我的手,再也不鬆開。
我周圍的同事都結婚了,我也沒有多少朋友。
甚至連個合適的伴娘都沒有。
我們想了想,準備簡單吃一頓,也不錯。
但是沒想到,拍婚紗照的攝影師認出我是他兒子的老師,就這麼傳了出去。
到了吃飯那天,我們找了個看上去順眼的飯店。
逐漸的開始來客人,起初是我同事,然後是學生的家長,還有學生。
飯店裡面桌子越來越多,老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上禮的人越來越多。
一頓飯從中午到了晚上。
到了下午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劈里啪啦的鞭炮聲,竟然是我二伯他們來了。
「婚禮哪裡就這麼辦了的?這算是花宴。明天回去正宴。」
花宴是我們那裡的習俗,婚禮前一晚待客的。
二伯擺擺手:「這些年,你逢年過節送那麼多禮叫了那麼多叔叔嬸嬸,哪裡就這麼一盒糖就完了。大家知道你要結婚,一定要給你按照娘家人習俗辦一場,都準備好了,咱明天就回去。」
他看著我,眼神有了長輩的俯視:「真好。小伙子也選的好。」
他轉頭叫我姐姐:「大囡,你呢,妹妹結婚,你要乖乖的啊。」
姐姐似懂非懂。
22
婚禮比我想像還要熱鬧,在家附近的年輕人也回來了。
幾個新媳婦將我姐姐換了新衣服化了妝。
幾個老的長輩搬出了自己的老家當,吹吹打打像個模樣。
流水席的廚子早早預備好了,按照成本來。
提前收好的份子錢付了酒席還準備了很多鮮花。都是自家種的月季,我們那也叫佛手。
熱熱鬧鬧。
墳上的金色月季花開了,密集的花瓣像是一隻一隻展開的佛手,我摘了幾朵,插進梳好的頭髮中。
姐姐鬧著,我也要我也要。
我摘下一朵,給她插在髮髻里。
她忽然怔了一下,伸手去摸花。
第二天一大早,呆了三十多年的姐姐忽然像變了,她一大早起來,自己梳頭,給我拿喜蛋。
掃了院子,一直掃到了門口的路邊去,擺好了弄亂的結婚照,甚至還給我梳了梳頭髮。
又叫廚子今天專門給我留一份魚。
「青青愛吃魚。」
最後把她微微岣嶁著身影身上所有的錢裝進紅包。
然後遞給我。
我這一生從來不信鬼神,但是在這一刻, 我看著她的眼睛卻莫名紅了眼眶。
我不敢說什麼, 只是微笑著接過。
她看著我, 微紅的眼睛裡面有萬千情緒,我幾乎再也忍不住,將頭靠向她,她伸手抱住了我。
懂行的嬸娘看著, 拉了要去攔住的幾個鄰居。
「這是喜事, 沖喜到了。」
做完了她能做的所有事, 她就像夢魘一樣,又轉身回到了房間裡,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怎麼叫都不醒。
我將被子給她蓋好,跪下磕了一個頭, 起身往外去了。
23
萬萬沒想到, 陸默過來迎親的時候,居然在相鄰的村口碰到了親爸他們。
老兩口聽說有人結婚, 跟著臨邊的幾個老人攔車要喜煙紅包喜糖, 不給不讓走。
還一個勁問這麼熱鬧這麼喜氣是誰結婚,知情人各個嘲弄看著他們,一個都不給, 連哄帶趕將他們轟走了。
這些年, 他們各種坑女兒扒拉女兒家, 鬧得兩個女兒一個離婚遠嫁一個出去打工,終於給兒子娶到了想要的媳婦。
但娶回來後,媳婦厲害, 老兩口沒過多久就被榨乾了錢,然後被各種嫌棄,最後只能被趕回老房子裡。
他們不服氣去找村上, 村支書拿出當初他們怎麼對自己老人的,還有當初留的自家事自家管的字據。
老兩口去一次, 回家就被寶貝兒子打一次。
漸漸也不敢吭聲了, 曾經那麼潑辣的女人現在變成了可憐巴巴的鋸嘴葫蘆。
婚車從他們身旁經過,他們還在巴巴看著。
一個勁說吉祥話。
說了又作揖。
最後也只吃了一車尾氣。
臨到走時, 陸默聽見他們還在嘀咕, 說自己當初要是不扔那個女兒, 那三女兒又漂亮讀書也好, 現在肯定不會落到這地步。
而且聽說後來還在那脫貧的貧困縣調到縣城去當老師了,好得很,要是嫁人肯定能要比其他女兒都多的彩禮。
「可惜啊, 可惜。早知道當初她回來時,就先耐著性子哄一下。」
「當初就是你說, 還沒到結婚年齡要多養幾年內故意甩臉色, 不然那次就能要回來的。」
本來已經開走的陸默, 冷著臉又讓司機將車退回去, 從旁邊另一個積水的大坑猛地開過。
呼啦濺起的水灑了他們一身。
車子開走了。
他們還想繼續,我們村的人已經擋在了前面,前面是我們的地界, 幾隻狗也跟著汪汪狂叫起來。
一年後,我和陸默給村上資助的大棚送來時,老兩口還在旁邊搶婚車的喜煙被轟呢。
生命中有些路, 就像是肆意生長的荊棘,用力踏平走過後。
無關緊要的浮塵散開,只剩下珍重的本心。
無論得失。再無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