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青青完整後續

2026-01-06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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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隻白凈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裡面是一把細密纖細的花蕊,我抬頭,我姐伸著手給我:「糖。」

她說:「糖。」

她嘻嘻笑著,我將臉埋在她身前,眼淚又不爭氣流了出來。

17

在派出所和社區的幫助下,我很快有了我媽的消息。

對接的民警告訴我,我媽回老家了。

自己一個人走了快百里的路,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去。

「也不知道她怎麼記得。」

「她記得,那是我爸帶她走過的路。」

我帶著姐姐立刻趕回老家。

我媽就坐在我們老家那個快要塌的破爛老房子裡。

院子裡都是深深的草。

她坐在曾經的門檻上。

她在等那個曾經每天傍晚就著急忙慌駝著背晃悠悠的男人。

她懷裡還抱著我爸的一個小包包。

二伯看到我回來,嘆了口氣。

村口的人看著我回來,都看著我,他們也嘆氣。

窮得時候為了一尺的田半壟的水就可以打得頭破血流。

而溫飽之後,每個人都開始變得溫柔隨和起來。

「她不吃呢。給她送了燉的肘子,一口都不吃。」

「你三爺家新挖的花生,拿了又不吃。」

「拉不動,一拉就開始叫。」

「兩天都沒喝沒吃了。」

他們看著我叫著我名字,一個個跟我說。

「你去勸勸吧。」

「興許聽你的。」

「你拿這個糖去,我孫給我帶回來的,巧克力。」

我的手上塞著東西,走到我媽面前。

我叫她,她也應,也笑。

但是她眼睛似乎都看不清了。

而且她真的什麼都不想吃了。

她也不聽我的了。

我跪在地上求她,她只是看著我。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給她喂水,她閉著嘴巴,就是搖頭。

我跟她說,媽,你吃點東西吧,爸已經沒啦,我爸已經沒了。

她不懂,姐姐幫我拉著她去墳上看。

她也不懂,看是她看懂了份上墓碑那個黑白照片。

她嗬嗬指著給我看,我別過頭去,她笑著又指給我嬸嬸和二伯他們看,嘴裡嗬嗬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曾經心那麼硬的人,一個個都轉過頭去紅了眼眶。

「誰說傻子不懂的。」他們說。

「真可憐啊。」他們又說。

第三天我媽沒了,就睡在我爸墳頭沒醒。

她手上還抱著那包三爺家的新花生。

使勁掰開了手。

上面都是花生殼,下面的花生仁一顆都沒吃。

我爸給她剝了十多年的花生,她終於學會了。

最後一次,一顆一顆這麼還給了我爸。

18

還在料理後事時,我那親生爸媽那邊找上門來了。

他們知道我爸媽不在了,就拿出了家長的架勢,要我認祖歸宗,不要喪了良心,被別人占了便宜。

說來說去,就是現在彩禮金貴,我不應該留在這裡便宜沒相關的人,應該帶著我姐一起回去。

他們問,這些人養過你們嗎?我們至少還生了你呢。

二伯氣得要死,但對方說的話他也沒法反駁。

更何況對方還帶來了好些助力的人。

看這個架勢,今天我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幾個人圍著圈,甚至有人還拿著繩子。

村支書使了個眼色,婦女主任就捏著電話出去了。

女人有經驗,提前安排侄子先去廁所門口守著,免得我又來個大的扔她身上。

我面無表情跪著燒手上的黃紙錢。

我姐坐在旁邊吃糖看螞蟻。

女人跟我說結婚也可以讓我做主挑選相親對象,保證不虧待我。

「我看就是騙人的。咋會不要學費這麼好的事呢。現在地也要被占了,你們回來可以算人頭分錢,要是有娃還可以加,多好!別讀了,跟我走。」

我姐在旁邊聽了,忽然抬頭插嘴:「要讀、讀書。要讀書。」

從小到大聽慣了我爸念叨,讀書就和吃飯睡覺洗臉洗手一樣,成了規律化的記憶。

女人說著一手來抓我:「差不多就行了。」

手中的紙錢掉進了火里,我伸手去抓,她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我手上,火苗四濺。

她向我伸手時,我姐就站起來了。她巴掌落下的瞬間,我姐就一把抓住了她頭髮。

下一刻,我姐直接拎著她頭髮將她猛地像一顆蘿蔔一樣扯了起來。

然後呼啦一甩。

女人像殺豬一樣叫起來,鼻子摔歪了,滿臉是血。

我姐看都不看她,只蹲著將其他紙錢給我:「妹,妹妹的。」

我被她按著繼續燒紙。

男人勃然大怒,他帶的三個小崽子也衝上來想要弄開我姐。

但是他們不知道,涉及到我我姐拿出真正實力,半個村的狗都要顫抖。

從小到大,我爸教育我姐都是不能動手,要輕拿輕放,不要傷到人。

但我小時候有次被打,我姐還是還手了。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不敢進屋。

但我爸卻跟她說,別人拿鋼管打妹妹頭的時候,你可以還手。要是沒有鋼管就用石頭。

他的話,我姐句句聽。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爸最後讓她們留下,不是她們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她們。

不是我保護她們,是她們在保護我。

19

警察趕過來時,我說我並不認識他們。

那個女人頓時激動了。

她嘴巴里罵罵咧咧各種不堪的髒話,說我連親媽都不認,詛咒我一輩子都沒人要。

我姐瞪著她。

她聲音慫了,向警察說就是我姐打她。

但我姐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責任,說起賠錢,我都還沒有滿十八,而且她們自己來找事,先尋釁滋事,說到最後女人聽到說都要去錄口供,可能會給她寶貝兒子留案底,頓時老實了。

一場鬧劇結束後,我沒有按照村支書的建議留下姐姐。

她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她。

她很聽話,渾渾噩噩,大部分都安靜。

五年的學習和大學生活,忙碌而又充實。

我一刻都不想停下來,也不會停下來。

這世界一直在變化,未來,只有更多更多的錢,才會有更多更多的安全感。

我們比想像更堅強,我姐姐也更棒了。

一次學不會,就十次,一百次,她花了一年時間學會了煮飯。

第一次在晚上我兼職回來時,她站在門口,就用飯勺舀了一勺飯站在那裡等著。

我驚喜接過來,看著她想哭。

姐姐高興,笑嘻嘻給我看。

我這才注意到她等太久早忍不住尿,褲子濕了,大冬天冷的瑟瑟發抖。

我伸手抱住姐姐。

我的姐姐,心裡只有一件事,有了我,就沒有自己。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離校那天班級最後一次聚會。

我帶著姐姐一起參加。

原本悄悄換位置做到我身旁的男同學沉默重新換了座位。

那一場預備將要到來的表白也戛然而止。

交好的朋友問我為什麼要帶姐姐來。

我說我到哪裡,我姐姐就會到哪裡,她離不開人。

她看了一眼那個男同學:「可是——」

「沒有可是。」

我舉起酒杯敬她,敬我可愛的同學們,敬我未來的人生。

酒過三巡,場面一片熱鬧中,我牽著姐姐的手提前離開。

在我已經上了火車的時候,接到了那個男生的電話。

他說:「對不起。」

我說:「謝謝。」

幾年同窗,在學校食堂,即使別的地方沒人,他也會選擇排隊在我這裡打飯,小心占過的座位,給我送過的資料。

細碎瑣碎的溫暖,無論是以什麼角度,都是曾經照過我身旁的太陽。

我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他的顧慮。

但他並不知道,我身旁的人對我的人生意味著什麼,那已經是我一部分。

20

新的工作其實算不上忙碌,我入職第一天就引起了年級組同辦公室大姐們的興趣。

但在知道我情況後,她們又交換了眼神放棄了下一步打探。

第三年的時候,加上曾經打工的錢,我攢夠了首付,帶著姐姐去縣城的街道轉悠,她走到一個地方停下。

我們就在條街買下了人生第一個小小的房子。

房子拿到手的第二年,這個地方拆遷,我們有了兩套房子和一筆錢。

第七年的時候,我二十七歲。

仍然孤身一人,我學會了開車,放假就帶著姐姐開車四處旅遊,她的眼裡沒有風景,只有好吃的和我。

還有把好吃的遞給我。

這時候單位里的大姐又開始像心疼女兒一樣問我。

「你姐姐啊,總不能這樣照顧她一輩子吧。」

「會的。」

「不打算結婚了嗎?」

「結婚和照顧姐姐不衝突。」

她們就搖頭:「怎麼會有人能接受這種呢,現在結婚誰不是往上走,如果沒有你姐姐,你要什麼樣的找不到。」

我早已習慣,只笑:「沒有我姐姐,也沒有我。」

她們後來就不再說話了。

我二十九歲的暑假,帶著姐姐去一個古鎮避暑,那天晚上我貪涼喝了冰飲有些發燒,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了我爸,他低頭看我,臉上笑著,眼淚卻落下來。

「這麼多年,你做得很好。」

我在夢中驚醒,天下雨了,客棧的走廊外面滴答滴答落雨在我臉上。

一把傘在我身後伸出,擋住了後半部分的雨。

我回過頭,就看見我姐姐坐在後面吃糖,笑嘻嘻看著我們。

我抬頭,看到了一張陌生而又有些眼熟的臉。

他侷促的模樣一如當年在醫院向我解釋的樣子。

「那個,我是看下雨了。」

「是你。」

「你認得我?」他的眼睛亮了,眼角下面一顆淚痣漆黑如墨。

怎麼會不認得。

在我當初賣汽水的時候,他悄悄叫公園的小孩子來買。

在我和姐姐在街上爭嘴的時候,是他趕來給了姐姐一顆安撫的糖。

我記得他。

曾經年少時迴避的某種善意,隨著成長,已有了坦然接受的準備。

21

第二年我們結婚的時候,請的人很少。

我沒有什麼親人,算下來給村裡幾位關照的長輩郵寄了喜糖盒。

他的父親早去,母親早年改嫁。

預備結婚的時候,他母親摸了摸我的頭:「你們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她又拿了一碟蛋糕給我姐:「吃吧。」

姐姐看了我一眼,歡喜接過來大口吃著。

阿姨又給了一張卡給我,說這是陸爸留下來的,她拿卡,兒子知道密碼,以後就交給我保管。

裡面是一個讓我震驚的金額。

她從手腕抹下一個碧綠水潤的手鐲給我:「阿默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我以前對不起他,和他爸鬧得凶,也沒有好好照顧過他,以後你們就……相互照顧吧。」

陸默牽著我的手,再也不鬆開。

我周圍的同事都結婚了,我也沒有多少朋友。

甚至連個合適的伴娘都沒有。

我們想了想,準備簡單吃一頓,也不錯。

但是沒想到,拍婚紗照的攝影師認出我是他兒子的老師,就這麼傳了出去。

到了吃飯那天,我們找了個看上去順眼的飯店。

逐漸的開始來客人,起初是我同事,然後是學生的家長,還有學生。

飯店裡面桌子越來越多,老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上禮的人越來越多。

一頓飯從中午到了晚上。

到了下午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劈里啪啦的鞭炮聲,竟然是我二伯他們來了。

「婚禮哪裡就這麼辦了的?這算是花宴。明天回去正宴。」

花宴是我們那裡的習俗,婚禮前一晚待客的。

二伯擺擺手:「這些年,你逢年過節送那麼多禮叫了那麼多叔叔嬸嬸,哪裡就這麼一盒糖就完了。大家知道你要結婚,一定要給你按照娘家人習俗辦一場,都準備好了,咱明天就回去。」

他看著我,眼神有了長輩的俯視:「真好。小伙子也選的好。」

他轉頭叫我姐姐:「大囡,你呢,妹妹結婚,你要乖乖的啊。」

姐姐似懂非懂。

22

婚禮比我想像還要熱鬧,在家附近的年輕人也回來了。

幾個新媳婦將我姐姐換了新衣服化了妝。

幾個老的長輩搬出了自己的老家當,吹吹打打像個模樣。

流水席的廚子早早預備好了,按照成本來。

提前收好的份子錢付了酒席還準備了很多鮮花。都是自家種的月季,我們那也叫佛手。

熱熱鬧鬧。

墳上的金色月季花開了,密集的花瓣像是一隻一隻展開的佛手,我摘了幾朵,插進梳好的頭髮中。

姐姐鬧著,我也要我也要。

我摘下一朵,給她插在髮髻里。

她忽然怔了一下,伸手去摸花。

第二天一大早,呆了三十多年的姐姐忽然像變了,她一大早起來,自己梳頭,給我拿喜蛋。

掃了院子,一直掃到了門口的路邊去,擺好了弄亂的結婚照,甚至還給我梳了梳頭髮。

又叫廚子今天專門給我留一份魚。

「青青愛吃魚。」

最後把她微微岣嶁著身影身上所有的錢裝進紅包。

然後遞給我。

我這一生從來不信鬼神,但是在這一刻, 我看著她的眼睛卻莫名紅了眼眶。

我不敢說什麼, 只是微笑著接過。

她看著我, 微紅的眼睛裡面有萬千情緒,我幾乎再也忍不住,將頭靠向她,她伸手抱住了我。

懂行的嬸娘看著, 拉了要去攔住的幾個鄰居。

「這是喜事, 沖喜到了。」

做完了她能做的所有事, 她就像夢魘一樣,又轉身回到了房間裡,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怎麼叫都不醒。

我將被子給她蓋好,跪下磕了一個頭, 起身往外去了。

23

萬萬沒想到, 陸默過來迎親的時候,居然在相鄰的村口碰到了親爸他們。

老兩口聽說有人結婚, 跟著臨邊的幾個老人攔車要喜煙紅包喜糖, 不給不讓走。

還一個勁問這麼熱鬧這麼喜氣是誰結婚,知情人各個嘲弄看著他們,一個都不給, 連哄帶趕將他們轟走了。

這些年, 他們各種坑女兒扒拉女兒家, 鬧得兩個女兒一個離婚遠嫁一個出去打工,終於給兒子娶到了想要的媳婦。

但娶回來後,媳婦厲害, 老兩口沒過多久就被榨乾了錢,然後被各種嫌棄,最後只能被趕回老房子裡。

他們不服氣去找村上, 村支書拿出當初他們怎麼對自己老人的,還有當初留的自家事自家管的字據。

老兩口去一次, 回家就被寶貝兒子打一次。

漸漸也不敢吭聲了, 曾經那麼潑辣的女人現在變成了可憐巴巴的鋸嘴葫蘆。

婚車從他們身旁經過,他們還在巴巴看著。

一個勁說吉祥話。

說了又作揖。

最後也只吃了一車尾氣。

臨到走時, 陸默聽見他們還在嘀咕, 說自己當初要是不扔那個女兒, 那三女兒又漂亮讀書也好, 現在肯定不會落到這地步。

而且聽說後來還在那脫貧的貧困縣調到縣城去當老師了,好得很,要是嫁人肯定能要比其他女兒都多的彩禮。

「可惜啊, 可惜。早知道當初她回來時,就先耐著性子哄一下。」

「當初就是你說, 還沒到結婚年齡要多養幾年內故意甩臉色, 不然那次就能要回來的。」

本來已經開走的陸默, 冷著臉又讓司機將車退回去, 從旁邊另一個積水的大坑猛地開過。

呼啦濺起的水灑了他們一身。

車子開走了。

他們還想繼續,我們村的人已經擋在了前面,前面是我們的地界, 幾隻狗也跟著汪汪狂叫起來。

一年後,我和陸默給村上資助的大棚送來時,老兩口還在旁邊搶婚車的喜煙被轟呢。

生命中有些路, 就像是肆意生長的荊棘,用力踏平走過後。

無關緊要的浮塵散開,只剩下珍重的本心。

無論得失。再無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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