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我介紹:「這是你大姐,這是你二姐,這是你小弟……這是你爸。」
一個瘦巴的中年黃牙男人對我點了點頭,幾個同齡人打量著我,大女兒肚子已微微鼓起。
他們七嘴八舌圍著我,說著現在家裡的好光景。
說我以後有好日子了,什麼新房間新衣服都要給我,還說要給我買手機。
也誇我,說我生得好,苗子好,就算跟著駝背傻子也沒長歪。
我感覺眼角一點點跳。
比我想像還要有錢。
比我想像還要不要臉。
他們大概不知道,我見過他們,他們就在我們鄰村。
我小時候跟我爸采竹筍時還去過,那次,就是這個弟弟在後面扔石頭趕我們走。
那次,也是這個女人追著在後面罵我們要飯的滾遠點。
她自己扔的孩子,這麼近,她難道不知道?
此刻女人還在抹眼淚,說當初是怎麼捨不得我,怎麼不得已,然後她招呼我。
「盼娣,跟媽回家。你大了,是該認祖歸宗了,跟著那樣一家人,以後怎麼找好人家,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你叫我什麼?」我很平靜問她。
「盼娣啊。」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說:「盼你媽。老子叫貝青青。」
她愣了一下,勃然大怒,金項鍊幾乎卡在氣粗的脖子上:「你說什麼?」
我很平靜很平靜說:「盼你媽,聽不見嗎?盼你媽。」
原來,我是一點也忍不了。
就算他們比我爸有錢很多,比我媽我姐好看有錢,也忍不了。
我說要讓我認你們,也可以,把我爸這麼多年的撫養費給他,我一筆筆算。
這回輪到他們爆粗口了。
「你個賤東西,真把自己當塊寶了,要不是我們生了你,你能活這麼大?」
「你就是跟傻子呆久了呆傻了!放著福窩不進要跳糞坑?!要不是你那個煞筆便宜爹求著我們要給你個家,把你誇得跟花兒一樣,你以為我們想來認你?!」
「要不是你爸身體不好要死,——你一個丫頭……」
「我艹。你們才要死!」
女人一巴掌扇過來,我側頭躲開一頭將她撞了個四腳朝天。
最後收場以一場干架結束,我發起瘋來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在他們要一起收拾我的時候,我直接從廁所抓出了濕漉漉黃澄澄的掃帚。
來吧,反正有大把糞揚。
10
我狂奔跑了好久,身後徹底安靜下來。
收割後的田野,一片死寂,我終於追上了我爸。
已經黃昏了,夕陽拖得很長,從這裡走到縣城可以省下幾塊錢路費。
他孤零零走在前面,我追在後面,我們的距離還是緩緩縮進。
我爸已經老了。
我第一次發現他這麼瘦這麼老。
瘦的讓人心驚膽戰,薄薄的舊外套褪了色硬邦邦披在他肩上,一晃一晃。
夕陽明晃晃照在我臉上,就像是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喊了一句:「爸。」
我爸一下站住了。
他轉過頭來,向我笑了一下,給我揮手:「咋,咋跟過來了?我這趕車呢,遲了一會沒車了,你快回去,回去。你……爸媽還在那等你呢。」
我蹬蹬跑過去,一頭撲進了他懷裡,他撞得差點沒站穩。
「我要跟你回去,你才是我爸。你才是我爸。」
「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還鬧脾氣。」
我爸還要我回去,我扭身直接往前跑。
他著急叫我,卻一下摔到了。
我連忙又跑回去,他正止不住咳。
我蹲下固執不肯走,他忽然生了很大的氣,揚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並不很痛,卻打得我整個臉都嗡了一下。
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昧良心的東西,連自己親爸媽都不認!回去!趕緊回去!我一個人養她們兩個都夠累了,還要養你,你要累死我啊!」
他眼睛發紅,整個人都在顫抖,顫巍巍的手舉起又放了下來。
最後他轉過身說:「趕緊去找你親爸媽!不要煩我——我養了你十多年我真夠了。就是驢也該歇了。」
我摔坐在地上,過了一會,我站了起來。
11
我沒有回老家,而是遠遠跟著我爸走。
他上了車,我也上了車。
那時候去省城只有一種很多人擠的大巴車。
我下了車,看著我爸在旁邊彎著腰死命咳嗽,一直咳嗽得腰像個蝦子,嘴角都是深紅的血,旁邊的人都是嫌棄。
他最後擦了把嘴,晃悠悠往前走。
我走到他咳嗽的地方,地上也留著痕跡。
心就像一瞬間被抓住,我說不出話。
我想到了那個女人說我爸要死了。
我想起了最近我爸一直在吃藥,他說是止咳藥。
我爸一向不會花錢買藥,止咳都是吃橘子甘蔗頭燉水,我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慌。
要死了是什麼意思?
我爸照例一路從車站走回去,這裡回去公交車只要兩塊,但他捨不得。
他走到城中村邊上小攤前將包里的零錢都掏出來,又買了滷菜。
那兩塊錢拿出來買了兩跟棒棒糖。
然後他就回家了。
昏暗的燈光亮起來,這個一樓的違建,狹窄漏風,裡面的動靜一覽無遺。
我爸跟「嗬嗬」找人的我媽說我上學,上學呢。
我媽聽見上學就呵呵然後又回去坐下。
我爸在廚房洗手,然後拿出那個小小的鹵貨,鹵豬頭,他用刀一點點慢慢切,一片一片,厚薄均勻。
他頭埋得很低,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上有了濕漉漉的痕跡。
他切好了肉,然後從旁邊拿出一瓶藥。
將那藥和辣椒麵一樣混勻,灑在了滷菜上。
他看了好一會,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
端起那盤肉,轉過身的時候,卻看到我媽和我姐一直在他身後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們,看了好一會,他笑:「今天帶你們出去吃。」
我媽嗬嗬指著小屋,意思是我呢。
我爸說:「出去吃,屋子收拾好了,以後青青得回來呢。」
我姐盯著他手上的糖。
他剝了糖紙,我姐立刻接過去吃起來。
我爸還在咳嗽,他拿梳子給我媽梳頭:「這麼多年,也沒有給你買個新衣服,大囡又這樣,我是沒兩天活頭了,人家說我這個是肺癌,因為什麼什麼吸多了,總之,治不好了,可是青青怎麼辦呢?她才十多歲,還要讀書,以後還要說人家,她一輩子還長呢,還有那麼那麼長——青青這回考試又是第三名,這成績真好啊——咱是多好的福氣,有這樣的女兒,又好看、又孝順,又聰明,又懂事。」
「你知道嗎?今天我帶她回去認她親爸媽,她都不認,那麼有錢的一家人,她說她只要我這個爸,」
「咱的女兒,咱不能害她是不是。是不是。」
「這一家人,都要幫著蹬腿使勁往上走,咱幫不了她,咱也不能拉著她是不是。」
我媽乖巧坐著,津津有味吃著糖,嘴裡嘟嘟囔囔。
我爸又給我姐扣衣服上的扣子:「大囡又長大了些。那天我和工友吵嘴,是因為那人說他們老家那邊有個瘸子想要找個媳婦,不嫌棄傻不傻,只要能生孩子就行。」他顫抖著悲傷笑,「只要能生孩子就行,咱的女兒,又不是生來給他們生孩子的。可是,咱走了,她又喜歡吃糖,以後誰管她呢。青青總不能一輩子跟在她旁邊吧——不如一起走。到時候也有個伴……」
他說不下去了。
我媽眼睛瞪大了,她嗬嗬叫起來:「青青,青青。」
我爸安撫她兩句忽然反應過來,他驀然轉過頭看向破破爛爛的門。
我跪在門口,透過殘破的縫隙,我看著我爸,眼睛眨也不用眨,但是眼淚自己就滾了下來。
他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12
那包滷肉最後還是浪費了。
我跪在我爸面前說我的承諾,我一哭,我媽和我姐也跟著嗷嗷哭。
哭了一會,門口有人敲門。
我收了聲走過去,門口站著賣滷菜的大娘。
她路過時看到家裡亂象,以為我們是為肉掉了在地而難過,所以借著收攤還有剩的名義給我們送了一點多的來。
「別哭了。幾塊肉,以後你長大了,掙了錢,想買多少就買多少。」
「嗯。」
13
我爸的情況還是糟糕起來。
他說是看病,卻把錢拿去先給了我姐檢查做了個小手術。
他說反正自己也治不好,還不如先把其他人顧著。
他死在出去找工作的冬天,送回來的時候幾乎就不行了。
我求著鄰居大娘照看好我媽和我姐,然後跟去了醫院。
我爸臨到那時候也沒有閉上眼睛,我趕到的時候,他一直用力睜著眼睛,在醫生和騎自行車撞到我爸的人的注視中,我走過去。
肇事者在後面不停解釋,說根本沒看到他出來,只是掛了一下,誰知道他就吐血了。
然後他被醫生拉住,搖了搖頭。
我爸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著眼睛看著我,一直一直看著我。
在一眾大人面前,我大概看起來太弱小了。
我看到了他眼睛裡面的後悔和眼淚。
他張嘴喃喃,我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真瘦啊,就像是一把骨頭,用力用力捏著。
我的手很痛,我不能這時候哭,我是個大人了。
「放心,爸,我會照顧好她們的。我滿了十六歲了,我是大人了。真的。」
我只要靠自己掙錢收入養活自己,就算是能自己為自己做主的行為能力人。
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我爸在最後時候鬆開了手,他看著我,努力給我擠出一個他相信我的笑容。
但那雙眼睛,卻一點都沒有閉上。
14
我爸走了以後,在社區幾個熱心大娘的幫助下,我忙完了他的後事。
下一步就是切實落在我身上的實實在在的家庭問題。
我起初請假晚自習每天下課後去小飯店打工。
班主任知道以後專門找我談話,馬上就要中考,我正是關鍵的時候,說我爸的事情她理解,但是為了其他家裡人也要振作。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點頭。
後來她知道了情況,去找了學校,學校給我安排了一個在食堂的勤工助學的崗位,每天還可以把食堂多的飯菜帶回家。
社區和熟識的老鄰居也會給點照顧,日子好像又開始好過起來。
中考完我立刻就開始想辦法攢後面的定向師範生的生活費。
夏天最好的兼職就是賣冰糕汽水。
我借了小賣部的保溫箱,騎著我爸的自行車出去賣冰汽水和冰糕。
老闆給我的拿貨價,那時候一瓶水兩塊錢,我能掙一塊錢。
我自己在自行車把手掛一個水壺,裡面裝白開水,大夏天就騎著車滿大街轉悠,下午最熱的時候也是生意最好的時候。
有一天,在原來住的地方遇到了之前的棚戶區的那個鄰居花大姐,她看到我簡直沒認出來。
知道了我的情況,她招呼她幾個花枝招展姐妹出來一起來買。
我一個個用起子給她們開汽水。
大姐問:「這一天掙多少錢啊。」
我驕傲說:「有時候得四五十塊呢。」
大姐一個紅頭髮姐妹說:「才四五十?」
「只是單單下午呢,我就下午賣汽水,早上幫早餐店,晚上還有個火鍋店。」
紅頭髮聽了上下打量我,忽然笑著說:「我看你生的還挺——」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大姐粗魯推了:「你汽水弄我身上了。」吵吵嚷嚷將女人推走以後,大姐將空瓶子給我,「傻瓜,你賣汽水得找對位置,你找那公園啊,遊樂場啊,有孩子出來的地方,有小孩子出來,你就拿一瓶假裝喝,咕嘟咕嘟,嘖,馬上就生意來了。這地方呢你別來了,都是些摳門的,被占了的,下回來有人要趕。」
我回到家,才發現那保溫箱下面給我塞了八百塊錢。
上面還有口紅印子,我忽然就後知後覺一下明白了今天下午的意思。
心口微微酸澀。
在人生的艱難時刻,總是會有一些瑣碎的溫暖的,溫柔而又漫不經心照拂你走過這一段。
15
我爸走了以後,我每天都按照他之前的,給我媽一塊炒花生殼讓她坐在門口等。
我姐更好辦,給她一個玻璃缸,裡面養一隻魚,她就能看一天。
就在那個月底,我攢了不大不小一筆錢,省著點花,至少短期不用太焦慮。
學校提前溝通了我的情況,定向的師範學校又在同一個城市,勤工儉學的崗位也都有。
時間很緊,很累,我總是睡不著,我聽到一點聲音就會驚醒,總覺得是我爸回來了。
在一個午憩被姨媽痛醒的下午,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離我爸離開已經幾個月了。
——而我姐,大姨媽似乎一直沒來。
以前也有過不准,但是,從來沒有這麼久。
我心一下緊了,抓著她到處看也看不出問題,於是拿著一根棒棒糖和一瓶汽水哄著她跟我去醫院。
最可怕的可能在我腦子裡一篇篇閃過。
不,不會的。
我緊張得手腳冰涼,問我姐最近有沒有什麼人給她吃的。
她一個個翻來覆去數,這個,那個,糯糯含糊不清。
我問然後呢,然後呢。
我姐嘻嘻哈哈不說話,她已經長大了,二十歲的姑娘,即使目光呆滯,但是天然就是青春逼人。
我越來越絕望,我想起那些聽過的瘋子和傻子,想起那些說撿我媽時村裡人戲謔的目光,我開始生氣,我問她為什麼她這麼饞。
我給她說的話是不是都是耳邊風,說了不能出門,不能要吃的,不能跟陌生人走。
我姐什麼也聽不懂,她嘻嘻哈哈繼續舔著她的棒棒糖。
嘿嘿嘿露出白牙。
她的袖子又弄髒了,臉也不幹凈,只知道笑。
我忽然再也忍不住了,我伸手一把將她糖打掉,然後一腳踩了上去。
下一秒,她開始嚎啕大哭,糖糖糖,她拚命叫起來,又跳又叫。
街上所有人都看向我們。
我站在旁邊,腳下是被我碾壓成齏粉的糖,面前是圍著我又哭又叫的姐姐。
指指點點的聲音。
「這個女的是傻子吧?」
「感覺是?」
「咋了?兩個都是傻的?」
我眼睛滾熱,有血一股一股從心口湧上頭。
我用很平靜的聲音叫我姐:「你別叫了,糖一會我賠你。」
她聽不懂。
我又說我一會賠給你。
她還在哭,我終於大哭起來:「我賠給你!我一會賠給你聽不到嗎!我把所有錢給你賠給你,行了嗎?」
我忽然明白了,我爸為什麼在臨走前是那個後悔的眼神,為什麼會後悔。
他知道的,他的女兒,其實遠沒有她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強。
眼淚順著我臉往下流。
我從來沒有這麼狼狽,即使在學校被飛來的球砸倒腦門幾乎昏厥,即使在餓得幾乎跑不動步,我也沒有這麼這樣哭過。
哭著哭著,周圍都安靜了。
一張紙給我遞了過來。
然後是一瓶水。
還有一盒牛奶。
還有一個大姐拍我肩膀:「別哭了,小姑娘。」
我更忍不住了,哭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伸手遞了一根棒棒糖給我的姐姐。
那個人我認識,就是當初騎車碰到我爸的人。
他顯然是跑過來的,臉上還有汗。
「那個,那個,糖給你,別哭了——你也,別哭了。」
我姐最後抽抽噎噎吃著糖,跟我去了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她沒有懷孕,只是她不會來大姨媽了。
因為我爸臨走前帶她去做了子宮切除手術。
用我爸最後化療和止疼藥省下的錢。
這是他能給我姐的最後的禮物了。
我拿著 B 超單子,抱住我姐姐。
這是她被我爸爸留在這個世界的代價。
16
我帶著我姐回家,卻意外發現我媽不見了。
今天出門著急,我忘了給我媽留炒花生,也沒有把我爸照片放在她旁邊。
這段時間,我爸走後,我媽越吃越少。
每天都坐在門口等著,有時候早上五點多起來,她已經坐在那裡了。
我叫她,她就回來,等我不在了,她又坐在門口等著。
我爸最久一次離家是我初二暑假,他走了兩個月去山西挖煤,臨走前不知道怎麼跟我媽說的。
我媽也不鬧,就等。
結果沒掙到錢,老闆出事跑了。
那兩個月,我媽就這麼早上坐著,晚上坐著。
等我爸回來,她就轉頭回去睡覺了。
這一回,她大概以為我爸也是出去打工了。
今天正好是兩個月到期。
本應該回來的。
我爸從來沒有騙過她。
但今天,他卻沒有回來。
我懷著一絲僥倖,去找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偌大的城市,我騎車帶著我姐姐一個個地方找。
找到了晚上十一點多。
我實在騎不動了,雙腳控制不住顫抖。
我停下來,坐在綠化帶的椅子下,每一個地方都找過了。
沒有,沒有,都沒有。
我咬著嘴唇,仰頭看向星空,城市暈紅的天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姐姐在旁邊扯綠化帶裡面的花蕊吸裡面的花蜜。
我叫她:「姐姐。」
她沒回我,只是越走越遠,修長的身影被路燈拉長。
我又叫她:「姐。」
她還是沒應。
我忽然想起了我爸買的那份滷肉,鮮香甜美,肥膩可口的料汁。
也許,當初真的不應該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