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策:絕對不能進去。哪怕睡走廊,也不能弄髒「主人的領地」。】
「啪嗒。」
姜澤手裡的牛奶杯掉在了地上。
熱牛奶濺在他的褲腳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
他突然跪了下來。
就在我面前,這個驕傲的大明星,毫無尊嚴地跪了下來。
他抓住我的手,用力地往自己臉上扇。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是個畜生……哥哥錯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被嚇壞了。
我想抽回手,但他抓得太緊。
他的臉打在我的手掌上,但我感覺不到疼,只覺得他的臉很燙,很多水。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
這種苦肉計,以前那些被拐來的新孩子也用過。
他們跪在人販子面前哭求放過,結果呢?
腿被打斷,眼睛被挖掉,舌頭被割掉。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看著姜澤哭,內心一片麻木。
【檢測到生物體正在排放眼淚。】
【數據分析:無意義的液體交換。只會導致脫水和電解質失衡。如果哭有用,早在五歲那年,宿主就不會被那群野狗分食掉唯一的朋友小啞巴了。】
姜澤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裡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小啞巴……朋友……被狗……」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整個人像是崩潰了一樣癱坐在地上。
我最後還是沒敢睡在床上。
我趁他們不注意,鑽到了床底下。
狹窄、黑暗、後面是牆壁,前面有床單遮擋。
這才是最完美的安全屋。
我抱著膝蓋,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沒有大別墅,沒有粉色房間,只有那永遠擦不完的血跡,和怎麼也填不飽的肚子。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尖叫聲吵醒的。
我從床底下探出頭。
看見姜雪正站在房間門口,指著趴在地上的我大喊:「啊!有老鼠!爸!媽!妹妹像老鼠一樣鑽在床底下!」
她身後跟著滿臉憔悴的爸媽和姜澤。
他們的眼睛下面全是烏青,看來昨晚都沒睡好。
看到我從床底爬出來,媽媽捂著胸口,眼淚又要掉下來。
但我這次學乖了。
我迅速爬出來,跪在地上,開始用手擦那個根本不存在灰塵的地板。
一邊擦,一邊驚恐地看著姜雪。
【緊急情況:被發現了。】
【應對措施:立即幹活。只要表現出勤勞的一面,或許能免於懲罰。擦地,快擦地,一定要擦得發亮!】
爸爸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他力氣很大,但他現在的動作卻很輕,像是怕捏碎了我。
「寧寧,不用擦……家裡有傭人……不用你擦……」
他的聲音哽咽,滿眼的紅血絲。
姜雪嫉妒得臉都要歪了。
她不甘心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件漂亮的裙子:「妹妹,你身上這衣服太髒了,穿這件吧,這是姐姐特意給你挑的。」
那是一件露背的連衣裙,布料很少。
我看著那件衣服,渾身開始發抖。
【警告!危險物品識別!】
【物品:暴露度極高的衣物。】
【關聯記憶:八歲那年,被逼穿上類似的衣服站在路燈下招攬客人。那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痛,還有一種感覺叫噁心。那是噩夢的開始。】
這次,沒等任何人動手。
姜澤瘋了一樣衝過來,一把奪過那件裙子,嘶啦一聲撕得粉碎。
他轉過頭,眼神兇狠得像是要殺人:「姜雪!你想死嗎?!」
姜雪被嚇得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我不……我不知道……我只是好心……」
「滾!」
姜澤咆哮道。
他轉身一把抱住我,用寬大的外套將我裹得嚴嚴實實。
「別怕,寧寧別怕,哥哥在,誰也不能傷害你……」
我在他懷裡僵硬得像塊石頭。
心裡卻在想:
【這衣服好暖和。如果那個冬天我有這麼一件衣服,或許我的兩根腳趾頭就不會被凍壞死,然後被我自己用石頭砸下來了。】
姜澤抱著我的手劇烈收緊,我感覺到了濕熱的液體滴進了我的脖子裡。
很燙。
5.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對我小心翼翼,說話都不敢大聲。
吃飯的時候,桌上擺滿了我沒見過的山珍海味。
但我就著白米飯,只敢夾面前的一盤青菜。
媽媽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我嚇得筷子都掉了。
【警報:碗里出現非預期食物。】
【歷史數據:每次碗里突然多出肉來,都是斷頭飯。意味著今晚有人要被賣掉器官,或者是被帶去那種可怕的聚會。】
我不敢吃。
我把肉夾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把頭埋進碗里拚命扒白飯。
媽媽哭著跑出了餐廳。
爸爸嘆了口氣,讓廚房撤下了所有的肉菜,陪著我吃青菜。
姜雪被冷落了好幾天,終於坐不住了。
她這幾天一直在這個家裡像個隱形人。
她那種虛榮慣了的人,怎麼受得了。
那天下午,我在花園裡發獃。
其實我是在看那個狗窩,盤算著如果不讓住,能不能偷那個狗盆里的骨頭吃。
姜雪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
看到我,她笑了,笑得很陰毒。
「姜寧,你得意什麼?你以為爸媽和哥哥現在心疼你,你就贏了嗎?」
她慢慢向我靠近,手裡的剪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只是一時新鮮,或者是一時愧疚。等這股勁兒過了,你這個大字不識、又啞又殘廢的怪物,依然是姜家的恥辱。」
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你知道嗎?當年把你丟掉的人,其實一直都在看著你哦。」
我猛地抬頭看著她。
瞳孔劇烈收縮。
她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
姜雪看到我的反應,得意極了。
她突然舉起剪刀,對著自己那名貴的蘭花猛地剪下去,把花剪得稀巴爛。
然後把剪刀塞進我手裡。
「啊——!!!」
她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
「妹妹!你為什麼要毀了媽媽最愛的蘭花!你為什麼拿著剪刀對著我?!」
她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很快,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傳來了。
姜澤和爸媽沖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手裡握著剪刀,面前是一地狼藉的蘭花,還有楚楚可憐的姜雪。
這就是標準的陷害現場。
在孤兒院裡,只要誰不想幹活,就會栽贓給別人,說別人偷東西或者搞破壞。
被栽贓的人解釋是沒有用的。
只有承認,然後挨打,才能結束這一切。
於是我握緊了剪刀。
我想把剪刀遞給他們。
意思是:是我乾的,你們用這個扎我吧,扎幾下都行,只要別把我關進那個沒光的黑屋子。
我向前走了一步。
姜雪立刻尖叫:「哥哥救我!她要殺我!」
姜澤沖了過來。
但他沒有推開我,也沒有罵我。
他無視了地上的姜雪,直接抓住了我握著剪刀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把剪刀拿走,遠遠地扔開。
然後他捧起我的手,仔細地檢查。
「有沒有劃傷?疼不疼?」
他問我。
姜雪傻眼了:「二哥!她在毀媽媽的花!她還想殺我!」
這時,那個聲音再次響起,給這齣鬧劇判了死刑。
【宿主正在執行認罪程序。】
【邏輯鏈:反駁=被拔指甲;沉默=被電擊;認罪=只斷一頓飯加三十鞭子。划算。】
【備註:這雙手上的舊傷,有十七處是被類似的剪刀刺穿的。最深的一次是在手掌心,當時那個女人一邊扎一邊笑,說看看啞巴會不會叫出聲。】
姜澤看著我掌心那道蜿蜒醜陋的疤痕,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突然轉過身,一腳踹在了姜雪的心窩上。
這一腳,沒有絲毫留情。
「滾!!!」
他雙眼赤紅,如同惡鬼。
「你他媽再敢陷害她一次,老子弄死你!!!」
6.
姜雪被踹得吐了一口血,昏死過去。
但這次,沒有救護車,也沒有心疼的呼喚。
管家冷漠地把她拖回了房間,並且鎖上了門。
爸爸甚至讓人在她的房門外加了兩道鎖,窗戶也封死了。
這簡直就是囚禁。
我不明白為什麼。
明明做錯事的是我,為什麼受罰的是她?
這個家好奇怪。
晚上,家庭醫生來了。
是個很溫柔的女醫生。
她要給我做全身檢查。
脫衣服的時候,我有些抗拒。
但看著爸媽乞求的眼神,我還是照做了。
當那件寬鬆的衣服褪去,露出我不堪入目的身體時,房間裡只剩下了抽氣聲。
那是一具怎樣的身體啊。
沒有一塊好肉。
燙傷、刀疤、鞭痕、狗咬的齒印、骨折後畸形癒合的關節……
就像一張破破爛爛的抹布,被勉強拼湊在一起。
醫生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媽媽直接暈了過去,被爸爸死死掐著人中才醒過來。
姜澤背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像是受傷的野獸。
【掃描身體創傷。】
【左肩:烙鐵燙傷,形狀為「奴」字。八歲時因逃跑未遂被懲罰。】
【後背:密集鞭痕,深可見骨。每逢下雨天會痛癢難忍,只能靠在粗糙的牆上摩擦止癢,直到皮肉爛開。】
【右腿:粉碎性骨折自愈。為了能繼續乞討,被人用磚頭硬生生砸斷,然後沒接正,導致長短腿。】
【腹部:……那個傷口太深了,是被捅的。因為搶了那條狗的一塊發霉麵包。】
女醫生顫抖著手,根本無從下手。
每一處傷痕,都在訴說著一個地獄般的故事。
「這……這還是人乾的事嗎……」醫生哽咽道,「這孩子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爸爸突然沖了出去。
我聽到走廊里傳來了巨大的撞擊聲,那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
接著是一通電話。
爸爸的聲音陰冷得像是來自地獄:「查!給我查!當年的孤兒院,所有人,一個都別放過!我要把他們千刀萬剮!!!」
我縮在床上,任由醫生給我上藥。
藥膏涼涼的,很舒服。
但我還是在發抖。
因為上一個給我這麼塗藥的人,塗完之後就把我賣給了那個有特殊癖好的老頭。
我在等。
等那個代價。
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好意。
所有的好,後面都標著昂貴的價格。
這次的價格是什麼?
是一隻眼睛?還是一個腎?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有個傷疤,還好,腎還在。
【宿主正在評估此次治療的代價。】
【推測:如果是要腎,希望麻藥能打足一點。上次那個叫小草的女孩被取腎的時候沒打麻藥,叫了一晚上才死。】
正在給我上藥的醫生手一抖,藥瓶掉在地上。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我嚎啕大哭。
「不要代價……孩子……不要代價……我們只是想對你好……」
我木然地看著她。
不要代價?
這怎麼可能呢。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