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沒有心軟。
「不借。」
「姥姥說,這鐲子戴上,就不能摘。」
這些年喬琳搶走了所有屬於我的光環。
姥姥是唯一一個不給她好臉色的人。
哪怕我親耳聽見舅媽勸:
「喬琳小時候吃了那麼多苦,可憐呦!」
「既然帶到咱家,就是咱家的孩子,媽,你對她好一點。」
也許真的是童年經歷塑造了個性。
喬琳會不留痕跡地討好身邊的每一個人。
很少有人能拒絕。
可是姥姥脫口而出:「不行!」
「唉,隨便你們怎麼說吧。反正我就是一個沒文化、沒素質的農村老太太。」
「我只知道,我要是對她好,玥玥該委屈了。」
姥姥手上的鐲子本來是要留給舅媽的。
但她最後留給了我。
這是老人家用最後的力氣告訴我,我也值得被偏愛。
可是現在,媽媽一個勁兒催我。
「別小氣,給琳琳戴一會兒。」
「你姥姥說不能摘就不能摘?她逗你玩的。」
喬琳的首飾盒裡有幾十件珠寶。
為什麼還要我手裡唯一的這一件?
搶走我的一切,她真的這麼開心嗎?
我撫摸著手上的鐲子,胸口一陣悶疼,那股怨氣似乎要直接衝撞出來。
可是,發火有什麼用。
我都能想像到,發完火,媽媽也只會摟著哭泣的喬琳,恨恨瞪我一眼。
「死丫頭,早知道就不該帶你來。」
「一天到晚,除了掃興,你什麼都不會幹。」
7
這一回,我不掃興了。
我攬住喬琳的肩膀,一臉誠懇。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讓姥姥也見證這一刻。」
「這樣吧,我陪你上去吧,一家人都團圓。」
我明明提出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但喬琳又扭捏了。
畢竟,如果我也上台,那她得到的關注就會減少一半。
儘管她從未想過,她拿走的原本就是屬於我的。
我後退一步,看著媽媽帶著喬琳上台領獎。
她們穿著相似的服裝,確實很像一家人。
聚光燈下,媽媽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講自己在戰區的經歷,講自己是怎麼收養女兒的。
「就是因為見證了太多戰地傷亡,我才對生命格外珍視。」
「喬琳是我同事的孩子,她雙親不幸犧牲了,是我親手從廢墟中把她救出來。」
媽媽邊說邊擦去眼角的淚水。
「喬琳是我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大概是這句話讓記者誤會了。
以為媽媽沒有自己的親生女兒。
「為了信仰和事業,沒有自己的親生孩子,您遺憾嗎?」
媽媽的笑容僵住了。
她似乎想反駁這位記者。
可是對上喬琳濕漉漉的眼睛。
她很快又帶上笑容,答道。
「不遺憾。」
「我有限的生命,應該用來幫助更多的人。」
全場掌聲如雷。
而我站在角落裡,又塞了一口蛋糕。
好吃的,巧克力味。
但不知為何,領完獎的媽媽,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
喬琳跟她說了好幾句話,她都好像完全沒聽見。
我看見她分開人群,向我走來。
「喬玥,你別介意,剛才媽媽那麼說,其實是因為——」
她卡殼了,斟酌再三,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但我卻替她說完:「為什麼要介意啊,您也是為了媒體話題度。」
「您的事跡被更多人知道,才能向全世界傳播善意啊。」
媽媽愣住了:「喬玥,你不難受嗎?」
我瞪圓眼睛,反問:「我為什麼要難受?」
說不難受是騙人的。
可是我說自己難受,她又不信。
果然,媽媽垂頭嘆氣:「我就知道,你還是覺得我虧欠你,忽略你。」
「是不是又想說,你從小到大,家長會是自己去的,發燒到 40 度,醫院是自己去的,就連你姥姥去世,我都沒回來。」
「可是,你為什麼一直記著這些?就不能忘了嗎?你說多了我也難受。」
她指了指自己手裡的獎盃。
「無論如何,我放棄安穩幸福的生活去國外救人,這種精神不是誰都有的!」
8
很早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媽媽的一句話就能讓我從天上掉到地獄,能把我活活氣死。
我有一段時間,像炸毛的刺蝟,非常喜歡辯論。
就想抓住對方字句里最不起眼的細節,步步緊逼。
我無比盼望自己哪一天可以說服媽媽。
在談及這些苦澀的記憶時……
讓她的反應不是「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而是真心實意地跟我說一句:
「是的,作為媽媽,我不合格。」
「對不起,我懺悔。」
仿佛那樣就能慰藉曾經那個孤獨的自己。
仿佛那樣就可以自欺欺人地騙自己也是被愛的。
可悲又無奈。
可是,真正愛我的人,怎麼會忍心讓我受委屈。
雖然比不上愛情那樣容易一刀兩斷。
但親情也並非不能切割。
如果我都有了從天台一躍而下的勇氣。
那我為什麼不給媽媽一個體面的告別呢?
我看著媽媽,認真地說。
「是啊,我很驕傲,很感動!」
「那個巧克力蛋糕很好吃,我給你拿一份。」
我給媽媽拿了蛋糕,也給路過的所有人安利。
看起來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但不知為何,媽媽的臉色一直很複雜。
可是媽媽這麼堅強的人,又怎麼會因我而感傷。
幾天後,她又開開心心張羅自己的生日聚會了。
等我到達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很熱鬧。
主桌上坐著舅舅、姨媽一家,還有媽媽的朋友。
另一桌是表哥表姐,帶著他們的小孩。
喬琳一如既往地坐在媽媽身邊,打扮得甜美乖巧,對所有人說: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呢!」
「是媽媽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所以我願意把她的生日當作自己的生日。」
誰不誇她?
主桌都坐滿了。
只有小孩桌才有空位。
我在進門的時候猶豫了兩秒鐘。
然後就對上了媽媽的視線。
她的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好像在等著我開口質問。
就好像從前無數次一樣。
「為什麼不是我,是喬琳?」
「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女兒?」
但我一屁股在第二桌坐下,還逗了逗表姐的雙胞胎兒子。
一人管一個小孩,邊忙邊吃,不亦樂乎。
雖然我能感覺一道灼熱視線總是落在我身上。
吃完飯,有人招呼合影留念。
媽媽和喬琳當然站中間。
人一多,拍照就亂,舅舅站出來安排隊形。
但他也沒注意到,我在角落裡。
所有人都在笑。
可是媽媽卻是心事重重的,左看右看。
她仿佛終於下定決心,指著我說:「喬玥你過來,到我身邊來。」
而與此同時。
喬琳咬住了嘴唇,臉色開始蒼白。
9
喬琳這種表情我太熟悉了。
再堅持一會兒,她就該掉淚了。
然後媽媽就會心軟。
好像任何時候,哭泣的孩子都值得憐愛。
可是,就這點小事,她哭什麼。
也是從前的我脾氣太急,連這種小事也值得吹鬍子瞪眼。
我痛快地應了一聲,然後自告奮勇做攝影師,幫所有人拍照。
舉著手機,我笑得無比自然。
「媽媽,你怎麼不笑?不要那麼嚴肅!」
「喬琳,抬頭挺胸,再靠近媽媽一點兒。」
你看,拍一張沒有我的全家福,如此簡單。
我怎麼會糾結那麼多年。
但媽媽還是不滿意。
酒席散後,媽媽開始批評我。
她臉上的肌肉在輕輕抖動,我知道,這是她發怒的前兆。
「喬琳多機靈啊,一直在給我夾菜、倒水,你呢,就知道躲懶!」
「我喊你,你為什麼不回答?你是不是以為這樣子我就會關注你?」
「喬玥,你幾歲了,還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
「我警告你——」
我很熟悉這些對話了。
無非就是否定我,貶低我,拿喬琳跟我比,讓我學學她。
以前我不服氣的。
但我現在眨眨眼睛,認真點頭:「對啊,媽媽,我比不上喬琳。」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
媽媽好像不敢置信地重複一遍:「你說什麼?」
我還是笑眯眯地:「是,我比不上喬琳,我已經知道了。」
媽媽還是很費解的樣子:「你怎麼會——你為什麼——」
我是個性很強的小孩。
讀小學時,有人欺負我,說我騙人,捏造一個在國外工作的媽媽,就為了自己的虛榮心。
我跟他狠狠打了一架。
殺敵八百,自損三千。
連老師夸同桌成績比我好,我都熬夜複習,暗中較勁。
更何況是和在同一屋檐下的喬琳。
我怎麼可能承認自己不如人。
那些年,我卯著一股勁兒要把喬琳比下去。
主動做家務。
玩命搞學習。
甚至主動讓媽媽看我的手機。
但我突然有一天就發現——
我長大了。
不再需要別人的認可了。
我可以自己認可我自己。
想通了這一點,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雖然把一個新的自己從舊的軀體中剝離出來,真的是鮮血淋漓。
太疼了,我每次只敢脫離一點。
但我漸漸熟悉了這種疼痛。
現在我已經可以很從容地看著媽媽的眼睛說:
「沒關係,我知道你更喜歡另一個女兒。」
是真的沒關係了。
過去的一年裡,我不分晝夜打了兩三份工,攢了整整五十萬。
這筆錢足以讓我開啟新的人生篇章。
就在上半年,我已經拿到了國外學校的 offer。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那些曾經捧給媽媽看,期待一句「你真棒」的第一名。
如今成為翅膀,幫我離開。
所有手續都已經辦理妥當。
我現在不過是在等。
等開學季到來。
我想,臨行的那一刻,一定會很痛快。
但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個夏天。
缺席我生命二十年的父親,突然回來了。
10
在家裡看到蔣步青的時候。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住。
耳邊儘是嗡鳴。
蔣步青今年五十五歲。
但他頎長清瘦,容貌英俊。
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男人通常的衰老油膩。
整個人都是一種歷經世事的沉穩溫潤。
我的美貌,最多也只遺傳到他的五分。
更不要提他政商結合的出身。
和大學教授與翻譯家的職業光環。
所以我完全理解了,媽媽當年對他的奮不顧身。
察覺到我的目光,蔣步青抬眼看來,眼神平和。
「喬靜,這位才是我的女兒吧?」
他用了一個「才」。
說明他已經知道了喬琳的身份。
而且對我有一種很微妙的親近感。
儘管不想承認。
但在看到陪坐的喬琳眼裡一閃而過的尷尬和卑微時。
我還是有一種莫名的洋洋自得。
也許被父母更喜歡的小孩,真的會有一種作為勝利者的榮譽感。
蔣步青這次做客,帶來了價值不菲的禮品。
還有一個訊息。
他願意與媽媽重修舊好。
在過去的十年,媽媽提到蔣步青,都是詛咒發狠,罵他祖宗十八代。
然後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比男女情愛崇高一萬倍。
但這個時候,她居然沉默了。
倒是舅舅和姨媽氣瘋了,每天守在我家,輪番勸說。
「把他趕走,趕走!」
「喬靜,你都忘了嗎?你懷喬玥的時候,他是怎麼對你的?」
「我們都打聽了,他這二十年又結了兩次婚,但一直沒生兒育女。」
「所以他現在回來,你以為是什麼原因?」
「不過就是自己老了、累了,浪不動了。」
「再加上有喬玥這麼個名牌大學生的漂亮女兒!」
姨媽的聲音尖銳無比,刺得媽媽渾身一顫。
她突然回頭看我。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
欣喜。
驕傲。
還有……後悔。
仿佛她第一次意識到。
我是旁人口中的,可以被誇耀的女兒。
這個晚上,我做了很多夢。
夢到二十幾歲的爸爸媽媽,抱著襁褓里的我。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他們說。
「虧欠了你,是我們不對。」
「當年的我們都太年輕、太情緒化了。」
「喬玥,給爸爸媽媽一個機會,重新愛你吧。」
「你會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沒有一個缺愛的孩子能拒絕這種誘惑。
我也是。
仿佛突然之間,爸爸成為了我家的常客。
漸漸的,媽媽開始化淡妝。
日常衣裙也有了色彩。
每次爸爸辭別,她都會坐在他坐過的地方,若有所思的,微笑好半天。
喬琳自然也察覺到這些變化。
肉眼可見的,她開始憂慮、沉默。
可她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的。
她再怎麼給媽媽捶背、倒水、送小禮物。
都不會得到那句甜蜜的「謝謝寶貝女兒」了。
因為爸爸每次到訪,都對喬琳很平淡。
不,甚至不能說是平淡了。
是無視。
11
喬琳挖空心思準備的話題,爸爸從來不接。
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很快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