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上網發帖。
「親生女兒最近很乖,再也不跟養女爭寵了。」
「以後都不必擔心她們姐妹失和,我真的好欣慰。」
「這幾年我貶低姐姐、抬高妹妹,就是想讓姐姐明白,妹妹也是我的寶貝。」
網友紛紛留言。
「阿姨,我可以罵你唇珠嗎?」
「親生女兒好可憐。」
「她這是徹底失望,要離開這個家了,你快挽回她啊!」
媽媽嚇壞了,把家裡翻了個遍。
然後把一張准考證扔在我面前。
生氣地說。
「網友果然沒說錯,你真的想跑。」
「你這個死小孩,真是天生壞種啊。」
1
上了一天班,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
回到家,還要應付媽媽。
她把那張皺巴巴的准考證扔到地上,還恨恨地用腳踩了一下。
「我真是沒想到,你最近這麼乖,都是裝的。你根本就是想跑!」
「還好網友聰明,不然就真被你給騙了。」
「你以為考個研就能離開我了嗎?」
我看著媽媽得意的樣子,突然就笑了。
「網友怎麼說的,我想看看。」
帖子是昨晚發的。
我一目十行地看過去,媽媽也沒寫什麼,就是家裡的瑣事。
「我有兩個女兒,大的 22,小的 19。過去的十年里她們兩個天天吵,有時還動手。我夾在中間,頭髮都白了。」
「我真是不明白姐姐為什麼不能懂事一點,有點做姐姐的樣子,非要跟妹妹搶這搶那。她不知道妹妹小時候生活在戰區,差一點沒能活命嗎?妹妹 7 歲才 30 斤。我心疼她,多給她買些好吃的讓她補身體,為什麼姐姐還要搶。」
「反正這些年,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姐姐像頭倔驢,什麼道理都不聽,就是妹妹有什麼,她要搶一半。」
「我有時候想,我這是生了個討債鬼啊。」
「但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姐姐突然就開竅了!我再給妹妹買了零食,她一口不吃。我給妹妹買了包包,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開了。」
「我開始以為她又在鬧脾氣,憋個大的。沒想到半個多月了,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跟我們客客氣氣的。」
「孩子終於懂事了,我真的好欣慰。」
本來只是一條分享生活的帖子。
但一晚過去,熱度高漲,已經有兩千條評論。
最高贊的評論都在提示她。
「阿姨你親生女兒要跑了,你快追啊!」
「孩子不搶不鬧,這不是開竅,是徹底失望,不想再跟這個家有牽扯了。」
「快點,現在跟她道歉,說你很愛她,你還有機會。」
可是,媽媽不會跟我道歉的。
她正拿食指點著我的額頭,滿臉怒容:「喬玥,你不心疼我也不心疼你妹。」
「考研?你考不上的。」
「沒有良心的小孩,什麼學都考不上。」
我苦笑了一下。
「嗯,我是沒考上。」
「因為媽媽,這張准考證,是去年的啊。」
2
媽媽一下子就啞了。
她彎腰把那張准考證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你去年考過研?我怎麼不知道。」
我抬眼看向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去年冬天,喬琳嘴饞喝了奶茶,上吐下瀉,半夜要去醫院看急診。」
媽媽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是,我在急診守了她一天。又打針又吃藥,可把我心疼壞了。」
你看,任何時候,涉及到我,媽媽都不會記得。
一旦涉及到喬琳,她馬上就想起來了。
如果是從前,我會傷心,會委屈,會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喬琳。
但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麻木地補充:
「我就是那天考研的。」
「那天深夜,我說我一大早就要出門考試,不能陪喬琳去醫院。」
「你很生氣,說你一個人沒辦法照顧她。」
「還說妹妹和媽媽都在醫院裡,我怎麼可能睡得著覺?不如一起去醫院。」
也許,考試就是為了篩選掉我這樣心智不堅定的人。
反正妹妹的嘔吐聲、媽媽壓抑的哭泣聲,還有對考試的恐懼。
讓我一下子就崩潰了。
我麻木地陪她們去醫院,幫著挂號、取藥、守在輸液室門口,凌晨四點才回家。
只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又要起床換衣。
因為恍惚,我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杯,「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媽媽幾乎是立刻就披著外衣從房間裡沖了出來。
「你就不能安靜點?」
「你妹妹大半夜沒睡,你還吵她!」
我站在滿地的玻璃碎片里,有點茫然。
可是,媽媽,我也大半夜沒睡啊。
但我當時太累,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次考試毫不意外的,名落孫山。
我很沮喪,一周都沒怎麼吃飯。
得知結果,媽媽倒是笑了:「你留在家裡挺好的,還能照顧我和喬琳。」
我確實消停了一陣子。
隨便找了兩份兼職,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回家就鑽進自己的房間。刷劇,打遊戲,看直播。
我試著說服自己,就這樣吧。
有這樣的母親,日常生活中努力做一個正常人,都已經是筋疲力盡了。
像我這種精神意志力沒那麼強的小孩,難免會想偷懶,去過一種隨波逐流的生活。
可是,在看到媽媽給我聯繫的保潔、前台、保險銷售的工作時。
我還是沒止住憤怒。
我說:「媽,我 211 本科,還不至於去做這些。」
媽媽卻說:「我是有一些資源,但要留著,以後幫你妹。」
3
那一瞬間,我有一種被藤蔓死死纏繞的無力感。
更多的是焦灼和不甘心。
我咬牙刪掉手機里的所有遊戲,又下載了網課,繼續備考。
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不想下半生繼續留在這個無底的泥潭。
與此同時,喬琳高三。
媽媽一天到晚在家裡念叨,像是在給喬琳加油,又像是在刻意說給我聽:
「喬琳要考比姐姐更好的大學啊,咱們家要出個名牌大學生才行。」
「你比姐姐聰明多了,只要好好學,一定能考上的。」
這些話,每一句都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割著我的心。
我只能假裝沒聽見,埋著頭刷題。
喬琳發揮失常,考了一所很普通的大學,根本不能跟我比。
媽媽沒有罵喬琳。
她從來不會罵的。
她只是小聲抱怨。
「都怪喬玥,非要考研,又失敗了,帶來了霉運。」
那一刻,我只能沉默。
就像這麼多年我們的相處一樣。
要麼我心灰意懶,不想說話。
要麼我情緒上頭,狀如瘋癲。
在兩種極端的狀態里來回切換。
最後陷入內耗,很久都走不出來。
此時此刻,媽媽也知道是自己小題大做了。
她把那張過期的准考證疊了又疊,放在我手裡。
「行啦,就先這樣吧。」
「喬玥,你現在懂事了,不鬧了,我很滿意,以後你也不要鬧了。」
媽媽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語氣難得地溫和。
「是,媽媽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才三歲就拋下你去國外,一走就是十年。」
「沒能見證你完整的童年,我很愧疚,所以才收養了琳琳,把她帶到你身邊。」
媽媽伸手想碰我的手。
我卻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縮,避開了。
「以後我們母女三個團團圓圓,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媽媽的想法很好。
可惜我早就習慣了對她不抱任何期待。
我兩歲那年,媽媽因緣際會,加入了國際人道救援組織,在最危險的國家工作了整整十年。
十年,我們只見過十面。
朝夕相處的日子,不超過百天。
十三歲生日那天,媽媽答應我回家慶祝。
那一整天我都在期待。
可是推開門,媽媽卻牽著一個怯弱的小女孩。
「喬玥,叫妹妹。」
驚喜嗎?
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個妹妹。
我一直以為,媽媽會像我思念她一樣,思念我。
她確實思念我。
所以收養了喬琳,把她當作我的替代。
我不想跟媽媽解釋,三個人的關係太擁擠了。
哪怕是母女也一樣。
我只是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會的,會越過越好。」
以後我一個人,會越過越好的。
4
我和媽媽都默契地沒有提帖子的事情了。
幾天後,媽媽說,她要去北京領一個獎。
她總是拿獎。
畢竟深入戰區,整整十年,這樣的勇氣不是人人都有。
這次是「最美戰地醫療志願者」。
媽媽說要帶喬琳一起去,順便在北京玩一玩。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看了看我。
「不帶你,是因為你沒有參與這些。」
「琳琳是我在戰場上救下來的,她對此更有感觸。」
其實她不用解釋的。
我早就習慣了,喬琳是家裡最特別的存在。
喬琳不吃蔬菜,媽媽就把胡蘿蔔雕成小兔子,哄她吃。
她愛做噩夢,媽媽睡覺總是摟著她。
喬琳是在國外出生的,為了正式收養她,媽媽跑了很多地方,提交了近百份文件。
可是我初中的班主任帶頭孤立我,我要媽媽幫我轉學,她卻一口否決。
理由是,手續太麻煩。
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母愛恐怕就是高考之後,媽媽悄悄修改了我的志願。
把我心愛的數學,改成了臨床醫學。
她說,我是她的女兒,應該像她一樣,以做醫生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
她沒想到,我死也不肯就範。
可是,哪怕我站上天台。
她也只是咬牙說:「你要死就趕緊死,我不會攔你。」
媽媽不會承認,是她的靈機一動,讓我的人生徹底改寫。
下一屆高考改革,我吃盡了虧。
只是不帶我去領獎的一件小事,我何必計較。
當然,計較也沒用。
以前我又不是沒鬧過。
我都敢指著她的鼻子質問。
「我才是你親生的女兒,為什麼你這麼偏心?」
媽媽卻點頭,坦蕩承認:「是,我就是偏心。」
「因為琳琳沒有媽媽了。你有。」
「那我不就應該偏心她嗎?」
我有時候也在想,媽媽難道沒有注意過嗎?
喬琳雖然失去雙親,但她比我愛說愛笑。
她真的被媽媽的愛意滋養得很好。
我點點頭,乖巧應答:「恭喜媽媽。」
「你和喬琳好好玩吧,不用管我。」
這應該是媽媽想要的答案。
但不知為什麼,她臉色有點複雜。
她張了張嘴,卻也沒說什麼。
可是臨出發前,她還是通知了我。
「喬玥,我想過了,還是應該帶你去。」
「這些年我們母女不親近,都是因為你不夠了解我、體諒我。」
「等你知道我做過的那些事情有多偉大,你就會明白,你應該更尊重我。」
5
媽媽是直接殺到我公司來的。
直接幫我向領導請假,帶我去了機場。
我連換洗的衣服都沒帶。
聽著她的自我剖白。
我忍不住在心裡苦笑。
我怎麼不體諒她?
從小到大,我寫過最多的作文,就是我的媽媽。
她身上凝聚了我所有的思念和崇拜。
小夥伴們都說羨慕我。
「在戰區救人的媽媽好帥!」
「我媽媽只會在家給我做紅燒雞翅、糖醋排骨,我都吃膩了。」
我還是比較虛偽的。
甚至不敢承認,我更羨慕他們。
就怕自己一說話,眼淚和口水一起流下來。
……
我買到了最後一張飛往北京的機票,陪媽媽一起領獎。
當然,因為臨時參加,我沒有帶合適的衣服。
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喬琳。
其實現在出發去買,肯定來得及。
但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和喬琳的衣服是一家店買的,款式相仿,一起上台比較搭配。」
「喬玥,你就在台下看著我們吧。」
「不許翻白眼、不許噘嘴、不許鬧小脾氣——」
她叮囑我的這幾句話,好像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哪怕這會兒我滿臉笑容,頻頻點頭,哪有半點不悅。
「知道,都知道。還有呢?」
媽媽怔了片刻,才垂下眼睛。
「沒有了。」
另一邊,喬琳已經穿戴完畢,對著鏡子左照右照。
她扭過頭,燦然一笑。
「媽媽,我好看嗎?」
其實喬琳沒有我好看。
很多人都這樣說過。
可是,媽媽從未誇過我一句。
甚至我被選中表演節目,特意穿了漂亮的舞蹈服給她看。
她也只是不耐煩地揮手。
「你的臉好大。」
此時此刻,媽媽溫柔地看著喬琳,臉上綻開笑容。
「真漂亮。」
「像小公主一樣。」
我承認,那一刻,我還是有一點酸澀。
為什麼喬琳可以光明正大地得到媽媽的誇讚。
是她做對了什麼嗎?
還是我做錯了什麼。
也許我真的做錯了。
因為我姣好的容貌遺傳於我那個流連花叢的爸爸。
我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她們的母慈女孝。
可是喬琳眼珠一轉,就開始喊我:「姐,你的手鐲借給我,裝裝台面吧。」
6
喬琳說的是姥姥留給我的翡翠手鐲。
當年媽媽一意孤行,要出國援助,姥姥苦勸無果,直接打了她的臉。
「你幫外人,怎麼不幫自己的女兒?」
「玥玥才兩歲,就要又沒爹又沒媽,她不可憐嗎?」
媽媽披頭散髮地跳起來:「她沒爹?她怎麼沒爹?她爹都不要她,我為什麼要她?」
她把我扔在姥姥家,自己走了。
一去就是三年。
她再回來的時候,我都已經讀一年級了。
其實關於媽媽的動機,我後來也能理解一點。
那時她剛經歷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婚姻失敗,很需要一些事業上的成功,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所在。
又因為憎恨我的親生父親,不願意面對這個家。
可是她終究也有情感需要寄託。
所以才對喬琳格外寵愛。
你看,其實我很能理解媽媽的邏輯。
但我真的更不能理解她了。
在整件事情里,我什麼都做不了。
但我也什麼都沒做錯啊。
為什麼明明是我受了傷,她反而還生氣,需要我去哄。
媽媽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她是大人,我才是小孩。
我摸著手上的鐲子,沒有說話。
喬琳嘴角一翹,委屈地說:「姐姐,借我吧,我保證不弄壞。」
弄壞了又如何。
保不准媽媽還會說一句,碎碎平安。
喬琳撒嬌的時候,會有類似於貓一樣讓人心軟的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