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氤氳在昏黃的燈火中,讓我不知今夕何夕。
「腰上的傷怎麼來的?」他微微用力,按著那片巨大的疤。
陳舊的傷口,早就沒了痛感。
可我還是裝模作樣皺眉:「拍戲的時候刮到了。」
陳令聞涼薄地笑著:「出了那麼大的醜聞,你還有戲拍?」
我嘆了口氣:「替身總有人要的嘛,我身材那麼好,用我不虧。」
他臉色變得難看,扯過被子將我蒙頭蓋上,眼不見為凈。
第二天,我迎來送往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隨我挑選的大劇本子,不需要考察期的奢侈品代言,復出的第一個活動……
我盯著滿桌的紙張,突然笑了一聲。
你說我從前,清高個什麼勁兒呢?
微信跳出幾條語音,我點開,雨哥的聲音傳了出來。
「夏梔,怎麼到處都在傳你要復出啊?」
「我說你可得厚道啊,你到底怎麼回事,準備接哪部戲?」
「讓哥當一回真瓜主吧哥求你了,你要是消息保真,你就給哥透個底,哥保證給你造個大的勢。」
這個圈子裡,只要有利益,大家就是朋友。
我將我看上的本子,拍了個照發給他。
7
陳令聞很忙,接下來的時間我也只顧著自己的事。
我進了組,連軸轉地拍戲、拍商務。
身上的代言一個接一個地回來,有不少是從前跟過我的。
我坐在車裡,盯著空曠的黑夜。
偶爾還會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剪刀刺到腰側讓我短暫清醒。
那個人的手伸過來時,剪刀也落在了他身上。
我救了自己,但又沒有完全救活。
等陳令聞匆忙趕回時,一切已成定局。
兇手導演金鐘人間蒸發,證據鏈完整得沒有紕漏。
他們都說,他是因為睡了陳令聞的女人,怕被報復所以消失了。
發給陳令聞的那些簡訊里,有我當天夜裡去醫院做的檢查。
可惜他沒看,不過也不重要了。
車子停在會館,我又見到了陳令聞的那些朋友。
他們看到我時,臉上五顏六色。
我不像以前那樣,為了和他們打好關係,主動熱情地打招呼。
象徵性點點頭,我乖順地坐在陳令聞身邊。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沒說話。
牌打到一半,溫子昂突然開口:「令聞,聽說伯母最近給你介紹的倪家那個女兒,剛從國外回來不久。」
包廂有一瞬的安靜,等我反應過來時,才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腦子裡忙著過明天的台詞,不明所以地對眾人報以禮貌一笑。
下一秒,陳令聞手裡的牌磕著桌面,發出不小的聲響。
他的手沾了水,拿錢辦事得讓金主放心。
我貼心地拿出紙巾幫他擦手,然後抬頭朝他笑了笑。
陳令聞抽回手,不咸不淡地扔下牌:「繼續。」
我起身,走出去透氣。
門關上的瞬間,裡頭的人才重新開口。
「奇怪了,夏梔難不成還真脫胎換骨了?」
「以前只要提到令聞他媽安排的那些聯姻對象,她馬上就拉下個臉,恨不得飛刀過來把咱們都砍成躁子。」
「今晚我可是提了不下三次,她怎麼不像以前那樣跳腳了?這是終於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你別說,她這反應和秦昭那小情人有點像,兩人復合後也是這樣貌合神離的,那姑娘突然有一天就跑了,現在秦昭還滿世界找呢。」
眼看著陳令聞神色越發冰涼,旁邊人打岔著。
「這情況能一樣嗎?夏梔要真捨得離開,也不至於在娛樂圈跑五年龍套。」
溫子昂看了一眼陳令聞,信誓旦旦:「放心,我看她這次是真學乖了,況且當年也是她對不起……」
「總之,我看夏梔現在對你比從前更上心,她以前哪裡還會給你擦手,你不給她擦就不錯了!」
陳令聞瞥了他一眼,沒有反駁:「要你多嘴?」
8
我靠著走廊拐角,剛要直起身來。
身後傳來一道變形的聲線:「夏梔,怎麼是你?」
回頭,是林語欣有些扭曲的面孔。
「聽說你接到戲了,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這次又是爬的哪個老男人的床?」
「你哥啊。」
「什麼?」
我看著她,笑容擴大:「我爬了你哥的床啊,驚喜嗎?」
她愣了一下,立馬道:「不可能,他不嫌你髒就不錯了,怎麼會兩次踩進同一個坑,你這種爛貨,也只能做做這種白日瘋夢了。」
我收起手機,靠近她:「你覺得除了他,還有誰有這個能力讓我這麼風光地復出?」
「做著我的妝造,模仿我的臉出道,這些年有人大發慈悲叫過你一聲小夏梔嗎?」
我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對了,有穿著我的衣服偷爬過你哥的床嗎?還是只敢做做白日瘋夢……」
「賤人你在胡說什……」
「你在幹什麼!」
陳令聞找來時,看到的就是林語欣將我推倒在地的場景。
「不是我,是她自己!」
我摟緊了陳令聞的脖子,眼裡閃著淚光:「她說我配不上你,讓我離開你。她還罵了很多難聽的話,你不信的話,我這裡有錄音。」
從前這些話,我是不屑於說出口的。
可這些年我學乖了,這個圈子人吃人,我不張口,就只能等著被吞噬。
林語欣瞪大了眼睛:「她胡說……」
但觸及到陳令聞的目光時,她渾身顫了一下,閉上了嘴。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欺負她,你父親的恩情也該到頭了。」
我伏在陳令聞肩頭,看向她。
原來,她在陳家也並非那麼重要。
可這麼不重要的一個人,怎麼就把我的人生攪得一團亂呢?
「滿意了?」
坐上車後,陳令聞伸手檢查我被撞的地方,語氣淡淡的。
「她小孩子脾氣,你犯得著跟她計較嗎?」
我撐著頭,默不作聲地看他。
剛才那個問題,我在這一刻終於想明白了。
林語欣對我的態度,不過是陳家人的一個縮影。
而陳令聞,從來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從前是,現在也是。
我側頭親了親他的臉頰,不滿:「不夠,下一部戲讓她給我當配角好不好?」
陳令聞手上頓了下,抬頭瞳色深深:「你想得倒挺美。」
我聳了聳肩,輕飄飄地回:「誰讓我臉皮厚呢。」
9
我以為陳令聞那天晚上沒把我的話當回事。
半個月後我進了新組,林語欣也被打包送了進來。
化妝的時候,外頭吵了起來。
我走出去一看,林語欣揪著一個女演員的頭髮,聲音不依不饒。
「憑什麼她是女二,我是女三,我比不過夏梔就算了,這個賤人憑什麼踩在我頭上。」
「你又是爬的哪個老男人的床,爬出來一個女二,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那個女演員我認識,出道時間比我還長,跑了七八年龍套,才一步步走到這裡。
「林小姐,這個角色是我試鏡來的,請你不要造謠!」
導演在一旁勸:「林小姐,宋昭昭說的是真的,她……」
「你閉嘴,她爬的不會是你的床吧?」
林語欣在這個圈子裡背靠陳家,無法無天出了名。
我走上前,一腳踹在她的膝蓋窩,她吃痛跪下時鬆了手。
在她沒有反應過來時,我又甩了她一巴掌。
「想打嗎?」我看向宋昭昭甩了甩手:「我手有點疼,她造謠汙衊你,你打她一點不冤。」
她惶恐地搖搖頭:「我不敢。」
我環視了一圈:「你瞧,他們敢往這裡看一眼嗎?誰敢透露出去半個字?」
我話一落,所有人都轉過了身。
林語欣剛想站起來:「你敢……」
宋昭昭做賊似地巡視了一下四周,彎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地給了她一巴掌。
然後躲在我身後,誠惶誠恐:「夏小姐,我實在太衝動了。」
我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從那天以後,宋昭昭自發地成了我的狗腿。
只要有我打林語欣的戲份,她都會貼心地給我備好護手霜。
拍戲的幾個月里,我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折磨林語欣的機會。
劇組的人見風使舵,看人下菜。
知道我比林語欣靠山更大,自然也沒人敢幫她。
我只是後悔,為什麼早些年。
我沒學會借力打力,沒有學會這樣猖狂。
10
新戲殺青後,我回了香山別墅。
這天我在房間看劇本,樓下傳來一陣動靜。
能有這個動靜的,也只有出差回來的陳令聞了。
等了半天,樓下卻再沒有一點動靜。
我好奇地下樓,便看到一臉蒼白、捂著腹部蜷縮在沙發的陳令聞。
走近一看,他的臉上都是冷汗。
我了解他的身體,這是胃病又犯了。
我從抽屜里拿出胃藥,給他接了水,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把藥吃了。
拿起手機剛放在耳邊,他抬手打掉。
我疑惑了下,撿起手機,解釋:「我給你叫下醫生,你先把藥吃了。」
他已經坐了起來,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下一秒,他拽著我站了起來,腳步虛浮地帶著我往廚房的方向走。
廚房很新,廚具甚至沒有拆封。
我站在門口,看他蹲著身子,翻找著什麼。
最後翻出一口鍋,放在了燃氣灶上。
他將我扯到了鍋前,語氣冷硬道:「做。」
「做什麼?」我輕聲問。
「你不是最擅長嗎?」陳令聞盯著我,毫無血色,「每次我犯胃病,你都會煮一鍋粥。」
我想起來了,何止啊。
以前我把他當個寶,他一犯病我就在他身上哭成個淚人,又是給他喂藥,又是給他熬粥。
我還會給他當人形枕頭,一夜不睡地替他暖著胃部,第二天必定掛著兩個大黑眼圈。
我盯著那個鍋,解釋著:「人家網上科普了,犯胃病的時候最好不要喝粥。」
「當然,如果你想喝我也可以做,只是家裡好像沒有米……」
在他執拗又不容拒絕的目光里,我打了電話。
等了大約半小時,傭人急匆匆地送了米過來。
見我和陳令聞站在廚房,她彎著腰:「夏小姐,需要煮粥嗎?我來做吧。」
陳令聞轉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滾。」
我嘆了口氣,讓她先離開。
煮粥的手藝我並不生疏,這幾年我天天自己做飯。
在陳令聞的注視下,我洗了鍋,淘了米,開了火,慢慢地熬著一鍋粥。
兩人之間,彼此沒說一句話,只有小米粥咕嚕沸騰的聲音。
陳令聞一手抵著腹部,一手撐著門框,眼也不眨地盯著我的動作。
好像煮完這鍋粥,我們之間就能恢復如初。
後來,他到底沒能喝上粥。
他疼得太厲害,醫生上來給打了藥。
迷迷糊糊中,他又蜷縮在我的腿上,抓著我的手。
「夏梔,你還要什麼?」
如果是從前,我會要很多不切實際的。
比如……
陳令聞我要你愛我。
陳令聞我要你娶我。
陳令聞我要你信我。
可現在,我想了想,輕聲道:「王央導演要開一部電影,你能推薦我去試戲嗎?」
他當然沒有聽見,於是第二天我重新提了這件事。
彼時,陳令聞穿著一身黑色睡衣,精神好了不少,臉色還是很蒼白。
聞言,他倦倦地看著我,很久很久。
像是看現在的我,又像是在找尋從前的我。
「找許鳴,讓他安排。」
我起身道謝,又特意關照一句:「還要喝粥嗎?」
他不喝,我點了點頭,準備去工作。
「你心裡……」他叫住我:「我有時候分不清,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我笑了笑:「愛的,還有其他問題嗎?」
這個回答我脫口而出,像是準備了很久的答案。
陳令聞仰頭,手臂遮住雙眼,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11
做演員這件事,一看演技,二看挑劇本的能力。
從出道來,能在我手上過的劇本,都能闖出一片天。
《錯金》播出後,毫無意外全平台爆火。
我沒有停留在繁花似錦里,而是不停地奔赴下一程。
當年我雖有名氣也大火,可到底根基太淺,扛不住風雨。
那五年里,我見識了太多人情冷暖。
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諂媚討好。
很多時候為了一個背景板角色,要凌晨守著手機等群頭髮消息。
剛蹲橫店的時候,一開始都是冷言冷語。
「大明星哦,也來跟我們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