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他那張處於角落、宛如背景板,如奶油般化開,輪廓模糊的臉有點詭異的熟悉。
周川璟語氣淡淡,滿不在乎。
下一秒,他發來語音,聲音平靜,內裡帶著一分笑意:
「這麼在意?我以為你會忍一忍才會問。」
如今,我也只好將錯就錯道:「哈哈哈哈哈。」
我猜測,周川璟是故意發我這張照片點我的,他應該是快要結婚了,所以打算給之前的鶯鶯燕燕打個預防針,讓她們做好同他斷了的心理準備。
挺好的。
我自然要積極配合,做足準備。
我乾脆打電話叫搬家師傅將剩餘家當全部搬空。
那位同意假扮我男友的小楓和我聊了許久,感覺人還不錯,只是過於熱情,昨天給我發了張濕發半遮臉的腹肌圖,今天又找我要照片。
也該更進一步了。
我壓下心中某種詭異的猶豫,兀自安慰道,應該是我多慮了,可能富人家裝修都喜歡這種中式老古董風格吧。
我下定決心,臨時拍了張自拍,發給了小楓。
【海市見~】
【!!!!姐姐,姐姐,謝謝你!你放心,我把家裡事速速處理完,立刻就去海市!】
6
哈哈哈哈哈。
五個哈,什麼意思。
周川璟望著手機,總覺得有種沒滋沒味的感覺。
但文念總是這樣,似乎沒什麼脾氣,圓溜溜軟乎乎的,是一塊任由人搓扁揉圓的麵糰,只是真興起了,想捏緊、夾起,卻總會從自己指間滑落。
似得到,又似乎永遠都掌握不住。
或許正因如此,才令他永遠對她心癢難耐。
「周楓,你們……年輕人。」周川璟想不到有一天這三個字會從自己嘴巴說出來,「你們年輕人說哈哈哈是什麼意思?」
周楓正忙著換手機壁紙,隨口道:「沒話說,敷衍吧。」
周川璟飛快地蹙了一下眉。
又覺得可笑。
周楓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懂什麼人心?自己也真是瘋了,竟然問他的意見。
文念滿腹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離不開他的,怎麼可能敷衍他?
自己何必想這麼多,反正是給她錢,養著她,一個三流小女配的心思,不需要他來在意。
「川璟,你昨天見的玉小姐,你覺得怎麼樣?要不再和她吃個晚飯,多聊聊?」長輩問道。
周川璟說:「人挺好的,可我公司事忙,就不耽誤佳人了。」
長輩:「年年都這麼說,眼看你都三十了還飄著呢,心思還在海市那,什麼時候能回來接班?」
周川璟明白這幾日執意要讓他住在老宅的緣由。
果然,幾個周家長輩輪番開口,又開始催婚。
「川璟,你給個準話,總不能一直這麼胡鬧亂玩吧。」
他不勝其煩,面上不動,只說:「不是,明年再說吧。我現在還沒玩膩她呢。」
周家長輩面面相覷,有人猶豫開口:「你不會真打算和那個小演員結婚吧?」
那語氣,像是眼睜睜看到周川璟自毀前程,充滿鄙夷和看好戲。
周川璟感覺自己心口被針刺了一下,有種微惱的羞赧。
臉燙了一下,皮肉微微發緊。
他失了應酬的笑意,搖了搖頭,擺出一副嗤笑的冷然。
一些話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
「想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和那個三流戲子結婚?肯定要找門當戶對的。」
氣氛一時僵住。
長輩被他這麼不軟不硬地回了句嘴,面子有些不好過。
早就不耐煩留在老宅的周楓總算是看明白這幾日聚餐是為了什麼。
他急切又熱心地打算快刀斬亂麻,身先士卒替周川璟開脫:「大伯,爸,你們就別催小叔了,這不還有我呢嘛~」
他高高興興地揚起手機,新設的螢幕壁紙,赫然是一個女孩的自拍。
「我跟你們講,我網戀了一個可逗的女生。」
他大伯和父親隔得遠,沒看太清,也懶得聽他耍寶,權當是小孩子玩過家家。
周川璟本來也沒心思看。
這幾天在老宅,他已經被問東問西的周楓煩透了,自從上次給他參謀過一回後,周楓和那小女友聊個什麼都要讓自己參謀。
他作為旁觀者聽起來,周楓是個愛嘮叨的愣頭青,他那個小女友也是個愛黏糊人的撒嬌怪。
只是,這傻子主動跳出來吸引炮火,他周川璟自然笑納。
周川璟看了眼手機,處理了一下工作事宜。
他一邊讓秘書訂最早回海市的機票,一邊隨口道:「挺好的,真是一對璧人。反正你們讓我見的人我也見了,確實時機不合適。現在既然有小楓滿足咱爸和幾位兄長拉郎配的心思,我也就能安心回去工——」
周川璟不經意抬眼,看到周楓手機螢幕上的小女友的模樣,頓住了。
「哈哈。」周楓笑得羞澀,以為周川璟也八卦,便善解人意地將手機遞得更近,恨不得伸到周川璟鼻子底下。
周楓一邊炫耀,一邊解釋:「其實還不算女友呢。她說有個老男人一直死皮賴臉糾纏她,這才想找人假扮男友好徹底絕了那人的心思。」
老男人。
周川璟的手指僵在桌邊,似乎所有表情全在一瞬間糊在他的臉上。
木然到面無表情。
周楓沒察覺,正處於官宣的高興中:「嘿嘿,我想和她假戲真做。所以,你們別煩小叔了,傳宗接代有我呢!」
周川璟牙關緊咬,隔著螢幕,同素著臉、巧笑倩兮的文念大眼瞪小眼。
他終於氣得笑出了聲。
回想起這幾日周楓的打情罵俏,還有他為其參謀出的句句情話。
方才自己剛說出的「一對璧人」四個字,簡直扎透了周川璟的喉嚨,讓他口腔湧出一股血腥的醋味。
天崩地裂。
怒火滔天。
7
我打了個噴嚏。
最近天氣太冷,也許是感冒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戲份少,一兩天就拍得差不多了,便回了海市。
不難怪小楓看到我的照片,還壓根沒認出我是個女演員,我很糊。
周川璟不喜歡被人指點私生活。我做他的金絲雀後,還能出來客串幾個角色,已然算是他「網開一面」的恩情。
只是有一次,他習慣性在網上搜索我的詞條,看到了一部陌生的電影預告片。
他順藤摸瓜,這才發覺是我自己偷偷私下接的活。
那回,周川璟按下不表,恍若不覺。
等到導演破天荒叫我去參加慶功宴時,我興沖沖地以為自己的演技終於得到賞識,卻赫然看到了站在眾人之間、淡笑的周川璟。
我被人推著去給他敬酒。
導演熱切地說:「好好照顧周總,人家可說了,打算投資咱們的下部戲呢。」
周川璟扶住我的腰時。
沒人出聲制止,反倒起鬨喝彩。
他借著我顫抖的手,飲下那杯酒,側頭低聲對我耳語:「翅膀長硬了想飛了?你飛得出去嗎?」
深黑的眼珠,冰涼又蠻橫。
「別惹我。」他聲音極輕,「文念,你飛多遠,我的囚籠就有多大。你永遠都逃不了。」
自那以後,我必須凡事和他報備。
我開始期望他別去出差,別離開我,我開始迫切地追問他何時回來。
因為只有他在我身邊時,我才不需要向他隨時隨地報告我的行蹤,不需要滿足他的懷疑。
只有那時,我才擁有一種自由的錯覺。
但內心深知,這無疑是飲鴆止渴。
如今。
周川璟要結婚了,他終於平淡地膩了我。
我終於要解脫了。
8
周川璟竟然提前了兩天回來。
他航班抵達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我以為他會回自己的住處休息,沒想到他來了。
周川璟神色疲憊,舟車勞頓,似乎是將幾日的工作壓縮到了一日迅速完成。
他神情依舊平靜,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座為我置辦的房子幾乎搬空,只余他的東西。
我不知如何開口,撓了撓頭,打算開啟一個令他高興的話題:
「周總,相親相得還好吧?」
周川璟略點了一下頭,竟然就不說話了。
他不是應該順著我的話,宣布要和我斷了嗎?
我有些忐忑。
周川璟脫掉西裝外套,鬆開領帶,瞥了我一眼:「這麼晚了,怎麼不去洗漱,還穿著外衣?」
我定在原地,我的睡衣和牙刷全都不在這了。
我鼓起勇氣,咧嘴說:「其實我……」
周川璟卻沒等我說完,大步走向洗手間。
死寂中,他望著空落落的洗漱台,發出一聲嗤笑。
然後,竟然躬身親手拿出柜子中替換的新牙刷和杯子,拆開包裝。
「用太久了忘了換新的,就真以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東西了。」他轉過頭,「文念,你真不錯。」
我猜測,他說的可能不是牙刷,是我。
我顧不得尊嚴,順水推舟地準備認下:「哈哈,確實,我肯定不是不可替代的,所以周總……」
牙刷被塞進我的手中。
「把嘴巴刷乾淨再說話。」周川璟神色沉冷,「你這張嘴,和多少個髒男人說過情話,想清楚到底該和我說什麼,你再開口。」
我愣住。
所以,他知道了?
可是,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明智地沒忤逆他,心思不定地洗漱,空空的衣櫃里只剩下周川璟的衣服,我只好穿了件他的睡衣。
寬大的袖口掩住我的指尖。
我偷偷給小楓發消息:「計劃有變,你還有多久能來啊。」
小楓答:「那老男人又欺負你了?別怕,馬上就到,直接給我一個地址,我去會會他。」
這時候,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我閉了閉眼。
走出洗手間。
周川璟盯著我身上穿著的他那件睡衣,愣了一瞬。
繼而,是更為難以捉摸的慍怒。
他冷笑:「好手段。」
我無助地猜想,我又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
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深呼吸後開口:「周總,你放心,我沒有和髒男人說話,也沒有勾搭特別多的男人。」
「我只聊了一個男生。他很純情乾淨,是個好人。」
周川璟聽著,靜靜地往後躺,靠在了沙發背上。
我見他似乎不像是安心的樣子,連忙強調:「您和相親對象結婚後,我也保證絕不會鬧事,不會和您要錢。我以後會本本分分地和他過日子。」
我咬牙:「一刀兩斷,絕不糾纏。」
周川璟閉了閉眼,臉色越發難看,難懂。
他手指發狠,點了一根煙,不言不語地抽了起來。
他素來愛惜身體,很少抽得這麼狠。
一根接著一根。
一點火光,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閃爍在他的唇間。
周川璟終於開口:「你什麼意思?什麼一刀兩斷?」
「您不是說,再看見我和別的男人拉扯,就真的徹底一刀兩斷——」
「我沒說過。」他面無表情地指責,「這是你的捕風捉影。」
我啞然。
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何況,哪來的拉扯?我沒看到。我連他的臉都沒見過,沒準是你哄了個傻子來騙我的呢!」
短暫的心虛和迷茫後,是無窮無盡的疲倦。
我渾身冰涼:「周總,你怎麼能出爾反爾呢?」
周川璟眉頭一跳,見我神色執著,他沉了臉:「別鬧了,你現在給我認個錯,把那個男人拉黑,這事可以翻篇。」
「翻篇之後呢?」我一直把他那句縹緲的警告當作希望,如今眼睜睜看著希望被他撕碎,無力至極。
「你總該要結婚的吧。結婚之後呢?」我說。
周川璟無言地盯著我。
我感覺那股冷意席捲到我的心口,「你難道結了婚,還想繼續玩我?」
這話說得難聽,周川璟被刺了一下,他皺眉,「我不是說了,我拒了那個相親對象嗎?」
「拒了這個也會有下個,你總不會和我結婚吧。」
周川璟笑了:「原來你鬧這齣是為了逼婚,給自己討名分。」
他輕蔑地看著我:「我以為你是個老實的,果然,戲子就是戲子——」
「不。」我氣到反倒平靜,一字一句地說,「不,我從來都沒想和你結婚。周川璟,就算你跪下求我,我也不願意和你結婚。」
「我看不上你,我看不上你這種憑著錢財肆意踐踏別人人生的人!」
周川璟那冷漠又平淡的面具四分五裂。
終於暴露出骨子裡的蠻橫野性。
「你說什麼?你敢再說一遍?」
我也快被他逼瘋了,破罐子破摔地大喊:「我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要不是怕你打我,我壓根就不會答應和你在一起!」
周川璟甚至沒反應過來,雙眼死死盯著我,似乎想要尋找我撒謊的證據。
只可惜,找到的只有誠心實意的厭惡。
他終於不可置信地「正眼」瞧我。
死寂中。
燃盡的煙頭燒痛他的手指。
他打了個哆嗦。
我很不知死活地笑了。
周川璟一腳踹開了擋在我們之間的茶几。
「砰」的一聲,擺件碎裂飛散。
他喉嚨發緊:「文念,你竟然看不上我。」
9
我往門口逃。
「又凶又老,誰看得上啊!」我挑釁道,壓抑了這麼久,終於有了一絲快意。
周川璟大步走來。
我立刻打開門,大喊:「小楓,救我!」
如期而至的少年,如計劃般「天降英雄」。
室內昏暗沒開主燈,但周川璟身材高大,目標顯眼。
周楓一拳搗了過去,趁周川璟沒防備,將他撲倒,補了幾拳。
「死變態!小爺警告你,我是北城周家的,你再敢糾纏,沒你好果子吃!」
剛要補幾腳的我,頓時僵住。
北城。
周家?
那些有些巧合的點,驟然襲來。
不會吧......
周川璟和小楓不會是一家子吧。
周川璟不知為何,一聲不吭,沉默地挨了幾記黑拳後,只反扣住周楓的手腕,扭住,趁其吃痛,便翻身而去,和周楓徹底廝打起來。
周楓年輕,一股子蠻牛勁。
周川璟稍長,但更深諳拳法。
二人一時間爭執不下。
周楓朝我喊:「姐姐,這狗賊熟悉你家方位,借勢壓我,你快開個燈,不然太黑了。」
我不敢開。
我怕打開燈後,兩個人合夥討伐我。
我顫巍巍地喊:「小楓,別打了,帶我走!」
周楓剛要起身,被周川璟再度摁了回去。
我逼不得已,只好抄起花瓶,往他後頸砸。
周川璟終於暈了過去。
10
曾戴在我手腕上的手銬,終於鎖住了周川璟的手腳。
我挾著他,將他拖進衣櫃,掛上鎖。
如此,應該至少在明天中午保潔過來前,他都無法掙脫了。
我鬆了口氣,終於打開了燈。
感覺人生也跟著「天光大亮」。
周楓眨了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笑著抬頭,露出那張清純又帶著點虎氣的臉。
他沖我伸出手:「走吧,姐姐,我有 PJ(私人飛機),帶你逃出這裡,再無煩憂。」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他的手。
一個月後。
科莫湖。
這裡是富人的度假區,也像是個與世隔絕的小小世界。
我暫住在周楓的私人別墅里,等待風聲過去,周川璟對我再無興趣後,便可以回去。
我猜想,周川璟或許並不知道幫我的人是他的侄子周楓。
或許,他只是聽到了一點風聲,比如看到了我發在論壇的帖子,僅此而已。
但我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告訴周楓,別將我們的事說給周家人。
我感覺在廣闊的天空下漸漸找回了原先的自己。
我和周楓在湖邊散步時,他側頭,我笑談著自己的表演,談我的試戲,談我大學時演的第一齣莎士比亞戲劇。
聊到興起,周楓拍著手,雙眼發亮。我牽著他的手,笑得快活,即興跳了幾個舞步。
風忽起,湖面波光粼粼。
我們循風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