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周川璟去北城出差時。
我立刻發了交友帖:【誠找對象。不要老男人】。
我不知道,在北城參加家宴的周川璟被長輩催婚。
他淡淡地說:「明年再說吧。我現在還沒玩膩她呢。」
「我怎麼可能和那個三流戲子結婚?」
「是啊,你們就別催小叔了。」侄子替他說話。
侄子笑著揚起手機:「跟你們講,我網戀了一個可逗的女生。」
「她說有個老男人一直死皮賴臉糾纏她,這才想找人假扮男友好徹底絕了那人的心思。」
周川璟看到螢幕上的女人自拍照,頓住了。
侄子還在好心輸出:「嘿嘿,我想和她假戲真做。所以,你們別煩小叔了,傳宗接代有我呢!」
周川璟直接氣得笑出了聲。
因為,那自拍照,是我的。
1
周川璟人過三十,精力卻依舊旺盛。
我同經紀人 Andy 厚著臉皮混入季悅酒店,蹭進李導的殺青宴時。
身為投資人坐在主座的周川璟,正被一群靚女眾星捧月,連番敬酒。
他身邊緊貼著當紅小花楚沁。
他捏著酒杯,還沒吭聲,楚沁便如豪氣女俠,替他擋酒。
眾人起鬨,見周川璟神色依舊淡淡,才甩開了臂膀做「僚機」,起鬨他倆「郎才女貌」。
「是郎財女貌吧。」Andy 嫉妒地戳我,「你要是機靈,能傍上周川璟,咱還用這麼費勁嗎?」
我哈哈一笑。
「人家高嶺之花,財貌雙全,我何德何能?」
Andy 不置可否,我逃過一劫。
我忙著應酬,一邊鬼滑機靈地躲開旁人裝醉揩油的手。
低頭看手機時,遊戲搭子發來信息:【姐姐,我回國了,要不要線下聚一下~】
我思索,不敢輕易應下。
周川璟管我管得很嚴。
之前,我曾抱著僥倖心理,在外面過夜沒和他報備。
回去後,他神色依舊平淡,似乎毫無察覺,毫不在意。
但那天之後,我穿了半個月的高領長袖。
那時,深夜。
他將銀行卡照我臉上摔,虛掐住我的脖子,逼迫失神的我一直盯著他。
他俯身低語:「我花在你身上的錢夠旁人賺一輩子,你再敢給我不報備、開小差試試?」
我是個膽小的普通人,性格絲毫不剛烈。
我連忙道歉:「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老公我錯了,老公我愛你。」
和周川璟在一起後,我想,我的自尊和底線也變得越來越低。
周川璟聽到那厚臉皮又噁心的「老公」二字,毫無意外地發出嗤笑。
但他到底還是翻了篇,只說:「文念,只此一次,別讓我再捉到。」
現在回想到這段往事,我後背直冒冷汗,無比期盼在人群中心,與我相隔甚遠的周川璟不要注意到我。
因為,兩個小時前,我曾和他說因為溫習了一天試戲的劇本,我太累了先睡了,婉拒了他想過來的要求。
彼時,周川璟表示遺憾,並親切地為我計算人類最少睡眠時間。
「你不要反鎖門,我大概凌晨三點過去。你九點開始睡覺,成年人睡六個小時,夠了。你明天又沒行程,白天再補覺。」
我殊死抵抗:「哈哈,這樣的話,你會很辛苦的,你明早不是還要去飛北城出差嗎?」
周川璟的回覆冷酷無情:「沒事。我在飛機上補覺就行……我這次回北城,至少要待半個月才能回來。」
我流著淚諂媚,進行最後絕望地掙扎:「嗚嗚嗚嗚,是嗎?那我好久都見不到老公了,好難過啊。川璟,你相信我,我但凡要是有一點力氣,我爬都要爬過去見你的。可我今晚是真的真的太累了,我也捨不得你辛苦,你好好休息。我怕今晚和你過得太幸福了,之後半個月就更難捱,更難過了。」
周川璟沉默了幾秒:「好吧。」
我放下手機,舉手歡呼。
兩個小時後。
在我無聲又拚命的求神拜佛中,周川璟還是不期然地抬眼。
目光鋒利又冷然,宛如實體,劈開層層人群,同我四目相對。
我下意識往 Andy 身後躲,反應過來,又連忙頓住,但為時已晚。
我僵著臉低頭死盯杯口。
那股眼神越發冰涼殘忍,穿透力極強。
我猜測,我大抵是要死了。
2
「文念?」這部戲的男配叫住我。
我和他曾合作過一部電視劇,說是合作,實則我只是個跑龍套的炮灰,和他有過一場對手戲。
我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我。
也許是因為我這個人,的確有一些難以掩藏的光輝吧。
男配笑著露出虎牙,立刻明白了我來的用意。
他以為我恐懼地低頭是因為羞赧,便好意幫我:「走,我帶你在李導面前露個臉。」
我哆哆嗦嗦地推拒:「哈哈哈,不用了,太打擾你們了。」
「害,小事。你外形不錯,演技和性格也挺好,我挺看好你的。」熱情的男配拉著我的手臂,把我邀到主桌前。
他喝了不少酒,掌心灼熱滾燙。
我感到那股刺在我臉上的目光,針扎般疼。
視線從我的臉,掃射到我被抓住的手腕。
我借著倒酒的工夫,連忙抽出手腕。
但似乎已經為時已晚。
到主桌前,周川璟反倒不看我了,他平靜地低頭翻閱手機,左手指腹一下又一下用力捻著杯盞。
我們宛如兩個陌生人。
我鬆了一口氣。
他似乎沒生氣。
看來我這位金主今晚已有別的約會,佳人在側,脾氣總會好點。
等回去後,我就圓個謊,說我睡到一半被經紀人叫過來,不就行了。
我正失神想著,卻被人刻薄打量:「呦,這誰啊,咱電影沒這號人吧。」
楚沁注意到了周川璟方才掠過我的目光。
男配察覺到她的敵意,連忙攬住我的肩:「這我很好的朋友,文念。今兒殺青宴,我聽說她正巧也在季悅酒店,就順便叫她過來認識一下咱李導、咱優秀的女演員楚老師……還有周總。」
我挨個敬酒,聽到最後一個人名,連忙笑得恭敬,將酒杯低低傾到周川璟身旁。
誠惶誠恐,宛如頭一次見面。
周川璟靠著椅背,深邃硬朗的五官沒有任何表情,寫滿了上位者的漠然。
我自是沒打算同他碰杯,舉完杯就趕忙一飲而盡。
席間氣氛熱鬧。
男配情商高,我脾氣好,開得起玩笑。
楚沁作為李導下部戲謠傳的女主,自然防備我,她拍著手笑吟吟要我當眾跳個舞助助興。
我笑著扯開話題,她便要我再敬一圈酒賠罪,別這麼不給人面子。
我哈哈大笑,心神早就慌亂到極致,顧不得和她打太極,破罐子破摔般倒酒。
男配止住我,爽朗笑道:「誒,我邀她來的,女孩子晚上喝太多酒不安全,賣我個面子,我陪你們喝。」
周川璟忽地笑了,唇角的笑意一絲不動,停滯了許久。
楚沁以為是被她的笑話逗樂,她靠了過去。
李導看看這邊,看看那邊,笑著說:「今天這喜日子兆頭好,出了兩對璧人,不錯不錯。」
眾人鬨笑又像賠笑,群魔亂舞。
我頭皮發麻,不知該賠笑,還是反駁。
冷汗似乎浸透了裙子的內襯。
半個小時後——
那被楚沁摸過的西裝,像垃圾似的,揉成一團,被粗暴扔到地上。
被男配拍過肩的裙子,同樣下場慘烈。
季悅酒店頂層套房內。
周川璟犬齒咬緊煙嘴,沒有點燃,似乎在極度克制著,克制到仇恨。
只靠著那點透過濾嘴的、微弱的煙草味道,隔靴搔癢。
不知是在折磨誰。
他將腰帶用力折了一道,雙手輕鬆一拉,皮革緊繃到極致,發出極輕的、欲裂般的「嘶啞尖叫」。
「今晚喝了幾杯?」他平靜地問,宛如詢問明日天氣。
我沒想到,他甚至沒問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周川璟沒給我解釋的機會。或者說,撒謊的機會。
我硬著頭皮:「七杯。」
「再想想。」他笑了。
我竭盡全力控制住欲逃的衝動,我知道,如果我逃,後果將會更嚴重。
我沉默了幾秒,討好般地說:「周總,剛才人多,不好說。我要不現在給你跪下吧,我真記不得喝了幾杯了。」
周川璟的笑容隱沒:「你叫我什麼?」
我笑了笑,大腦空白,短時間內想不出一個比周總更恭敬的稱呼。
我直接跪下。
我說過,我是個很膽小、很吃不得苦頭的人,所以底線很低。
我俯首:「周大人,真的對不起,原諒我吧,求求你了。」
周川璟深深吸了一口氣,難得爆粗口:「你給老子站起來。」
他輕聲說:「你喝了十五杯,張平代你喝了八杯,他的手放在你身上放了二十九秒。我現在要你做個簡單的加法,十五加八加二十九等於多少?」
「五十二。」我小聲說。
周川璟點頭:「嗯,所以你還記得那男配的名字。」
他和善又遺憾地拍了拍沙發,「文念,你自找的,五十二下。過來吧。」
3
其實,周川璟的力氣沒我噩夢中那麼大。
次日,我在那張酒店大床上甦醒時,捂著屁股,頗為樂觀地安慰自己。
我第一次見他,是一場私人應酬。
那時,周川璟正同周家鬧獨立,獨身一人跑來海市做生意。
在他刻意低調下,旁人還不知道他的底細,難免有人挑釁,撬他的牆角,覺得他人傻錢多,想騙他的錢。
那時,他只抿著嘴笑,微微擺了擺頭,身旁幾個人便暴起,連砸帶摔。
那挑釁的人從憤怒蔑視,到臉色發白,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周川璟從頭看到尾,最後起身,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臉。
「啪。」
輕蔑又倨傲,冷漠又殘忍。
那聲音是令我膽寒的噩夢。
以至於,當周川璟問我要不要跟他時,我不敢拒絕。
我不是什麼倔強小白花,非要等到天龍人把自己家人和事業全威脅一遍後才不情不願地和他在一起。
我心知我普通,沒這種好運氣,若真惹到周川璟,恐怕下場比那個富二代更慘。
我答應了,並表現得像個最市儈、最膚淺、最惹人厭惡的無腦角色。
我希望他能夠儘快厭倦我。
只可惜,兩年過去了,我甚至產生了一絲懷疑——周川璟不會真的對我有好感吧?
但今早清晨,他臨行前俯身到床邊,沖我輕聲說:「聽好,再敢讓我看見你和別的男人拉扯,我們就真的徹底一刀兩斷。」
我一下子就清醒地睜開眼:「什……什麼?」
那時,周川璟盯著我,他一夜未睡,皮相依舊容光煥發,雙眸冷然,顯然絲毫沒有退讓的餘地。
「那你會打我嗎?」
周川璟嗤笑,搖了搖頭。
那腦袋擺動的弧度,如此令人愉快,叫我放下心來。
「打你?你真以為我會這麼輕易就原諒你?文念,再一再二不再三,對於不聽話的人,我只給兩次機會。打你髒我的手,罵你髒我的嘴。」
周川璟的手掌緩緩划過我的側頰,帶起一片輕顫。
他毫無表情:「到那時,你對我而言,只是個令人厭惡的戲子。我會在你的世界消失,你不會再有機會和我見面,哪怕只是說一句話,你聽清楚了嗎?」
我咽了口口水:「清楚!」
不打也不罵,再也不見面。還有這種好事,怎麼不早說!
周川璟前往北城的當晚,我就擬好了徵友帖,發到論壇上。
那個論壇是某極為氪金的遊戲的論壇,能玩到現在的玩家,要麼有錢要麼有閒,都不是凡夫俗子。
以防萬一,我還是得找個耐打的。
【誠找男友,最好有健身習慣,六塊腹肌……註:不要老男人。】
帖子一經發出,就有同好討論:【呦,大神徵婚啦?】
【難道是知道遊戲馬上要出高難度新副本,想找個情緣,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看熱鬧的多,真私信的少。
我正思索著要不要再放點真實細節,我的遊戲搭子竟然主動找了過來。
【姐姐,我看到你發的帖子了,哈哈哈,我行嗎(開玩笑)】
我連忙解釋:【我是想找個假扮男友的。其實,是這樣的……】
我把我的遭遇含糊說了一下,不敢提周川璟的名字,只說想擺脫離一個天龍人。
遊戲搭子說:【所以,就是有個老男人在糾纏你哦(小狗怕怕表情包)。】
留學回來的小孩,說話還挺沒輕沒重的,一點兒都不委婉。
遊戲搭子迅速說:【假扮男友,哇,好刺激啊,我可以幫你!】
我怕他年紀小,不知輕重,【算了吧,我怕你惹不起。】
遊戲搭子沉默了片刻。
我以為他被我說服了。
隔了會兒,他卻發來一張照片。
隨意拍的家宅,擺件不俗,落地窗外是一片幽靜的園林。
周楓說:【我想,我惹得起。】
他又發,這條信息簡短,卻透露出年少的狂妄:
【讓他試試。】
4
周川璟下了飛機後給我發消息查崗時。
我正在和周楓交換信息,忙中偷閒,隨手拍了張書桌的照片給他交差:【哈哈哈,老公,我在家看書呢。】
周川璟沒再多問,他的確貴人事多。
我遊戲搭子的頭像是枚楓葉,他說叫他小楓就行。
小楓說他剛回國,要先見見家族的長輩,大概下個月能來海市。
我心想,這哥們確實不俗,走親戚都能說出「家族」二字。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沒同他說我的真名,怕遇到騙子,到時候非但不幫我,還威脅我就壞了。
於是,我讓他叫我小文。
周楓嘴甜,抱著手機打字道:【好~小文姐姐。】
有人輕叩了兩下桌子。
「阿楓,吃飯不要看手機。」周家大伯向來嚴苛。
周楓只好戀戀不捨地放下手機。
「談戀愛了?」周川璟淡淡問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難得多嘴。
周楓撓頭,他最懼怕的,就是這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小叔。
連忙正了神色:「還在考察期。」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不再發問的周川璟,便偷偷將手機藏到桌下,繼續無聲打字。
周川璟不是沒注意到他的舉動,只是不在意——
真黏糊。
他夾了口菜,驀地想到這個略帶貶義和輕慢的詞。
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手機。
寂靜無聲。
不像他的文念。
她之前會老公長、老公短地叫周川璟,問他到哪裡了,還要幾天才能回來,時間最好精準到航班落地的時刻表。
......
是因為那天罰她罰得太狠,被她記恨了嗎?
周川璟蹙眉。
可明明就是她做錯了,不聽話,忤逆他。
他是她的金主,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他愉快。
這一切理所當然。
故而,他找不到理由再去主動和她說話。
周川璟只是突然覺得——那恨不得整個人都蹲到桌下,和小女友聊天的侄子,看起來無比礙眼。
周楓抓耳撓腮,忽然抬頭問周川璟:「那個,小叔,咱國內約女孩頭一次見面一般都做什麼?」
周川璟淡淡地掩下自己的不耐,隨口道:「挑她喜歡的。」
周楓逐字逐句地打字發送。
他仰頭笑了:「嘿嘿,她誇我真紳士呢。小叔,托你的福,多虧有你。」
周川璟無所謂地點點頭。
5
再次收到周川璟的消息時,我已經物色好了新房子,正陸陸續續地往裡面搬東西。
他發來一張照片。
裝潢精緻典雅的餐廳里,眾人正埋首談笑。
年輕男女倒也有幾個,有個打扮光鮮亮麗的女孩正溫婉地沖鏡頭笑,用手指著拍照者,似乎在說什麼親昵的話。
【家裡聚餐,我媽興沖沖包了幾個餃子。】
【文念,我這今天下雪了。】
周川璟難得絮叨家常,也不知是被什麼刺激了。
我見鬼似的盯著那張照片,忍不住圈出一個人來,問他,【這是誰啊?】
這次拍戲的劇組在荒山野嶺,信號糟糕。
周川璟回復極快,【哦,她是家裡安排的相親對象。】
我回過味,連忙手忙腳亂地將那張發送失敗的照片撤回——
我圈出的人,其實是在眾人身後,穿著帽衫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