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響了。
周以行走了進來,一身寒氣,夾雜著一股很淡、但我絕對不會聞錯的味道——
還有一股很淡、但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牛油火鍋味。
就是我想吃的那家店特有的味道。
更刺眼的是,他手裡居然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粉色草莓熊。
那種巨大的、劣質的、充滿少女心的玩偶,跟一身高定風衣、清冷禁慾的他格格不入。
他看見坐在餐桌前的我,又看了一眼桌上凝固的牛排和快燃盡的蠟燭。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生氣,只是站在那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種嘆息很輕,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然然。」
他走過來,把那個巨大的草莓熊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俯下身,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眼神里沒有歉意,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憐憫。
「傻不傻?」他的聲音溫吞如水,聽不出半點火氣,「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們不需要這些消耗精力的形式主義。」
「上一天班,我的能量已經在那群病人和家屬身上耗乾了。」他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開領帶,一邊用那種無奈又寵溺的語氣輕聲數落我,「回來看到這一桌子冷菜,只會增加我的心理負擔。你是想讓我內疚嗎?嗯?」
12
哪怕是他忘了紀念日,也要變成是我不懂事給了他壓力。
「那是誰的熊?」我避開他的手,視線落在那個還在散發著火鍋味的玩偶上。
周以行動作沒停,回答得風輕雲淡,「徐宛那個小孩丟三落四,落我車上了。那麼大個東西我也懶得給她送回去,就拿上來了。明天還得帶給她,小煩。」
「那就扔了吧。」我看著那隻熊,聲音很輕。
周以行解扣子的手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伸出腳,把那個倒在沙發上的粉色大傢伙往身後撥了撥。
是個保護的姿態。
「扔了幹嘛?」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包容我的無理取鬧,「挺貴的。改天順路給她帶過去就行,別浪費。」
挺貴的。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我想起去年他生日。
那個全國限量的樂高跑車,我熬了五個通宵才拼好,十個手指頭全是磨破的皮。
他只看了一眼。
轉頭就隨手塞進了雜物間的最底層,再也沒拿出來過。
那會兒他的理由多充分啊:
「太扎眼了。顏色這麼亮,擺在書房我看著頭暈,心煩。」
我熬紅了眼拼出來的禮物,是他嫌棄的扎眼、心煩。
別人丟三落四落下的破玩偶,卻因為一句「挺貴的」,值得被他細心地撿回來,堂而皇之地占據了我的客廳。
「那這身火鍋味呢?」我站起來,看著他那張精緻疲憊的臉,「你也最討厭這種味道沾身上。今晚也是為了不讓年輕人傷心,不得不吃的?」
13
周以行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黑臉,而是用一種看不懂事的小孩的眼神看著我,語氣溫柔:「是科室慶功宴,主任在那,我能不給面子嗎?」
他走近一步,把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低沉沙啞:「我在那種喧鬧的環境里坐了三個小時,強撐著精神賠笑,腦神經都在跳著疼。你不心疼我剛才經歷了什麼,反而在這裡像個偵探一樣審問我?」
「然然。」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力度很輕,卻像千斤重,「做人不能只盯著自己的那點需求,不要這麼自私,好嗎?」
自私。
我守著一桌冷菜等了四個小時,被我媽要去五千塊錢,換來一句「自私」。
他進浴室了。
很快,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
他總是這麼自信。
自信那套「低精力」的理論能把我吃得死死的,自信我的懂事能讓我吞下所有委屈。
周以行很放心我。
所以他的 iPad 就扔在沙發上,沒有鎖屏。
我去客廳拿浴巾的時候,螢幕還亮著。
停留在他忘了關掉的朋友圈介面。
沒有科室團建。
沒有主任。
只有一條半小時前發布的動態。
來自徐宛。
九宮格照片。
定位就是我想去的那家火鍋店。
15
照片里,那個剛才喊著「腦子要炸了」的周以行,正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在剝蝦。
一整碗,擺得整整齊齊。
他以前跟我說,剝蝦這種精細動作需要調動運動神經,他下了手術台手抖,幹不了這活兒。
還有那隻草莓熊。
不是「被迫塞給他」的。
照片里,他站在娃娃機前,側臉專注又認真,眼神里哪有一點疲憊?
徐宛的配文很長:
「師兄說他是『低能量星人』,但在我面前好像電量滿格誒![調皮]」
「謝謝師兄陪我排隊兩小時吃火鍋!還抓到了最愛的草莓熊!他說這叫『拿手術刀的手就不可能抓不到娃娃』,太強啦!」
「有些人雖然嘴上嫌棄,但剝蝦的手速好快哦~[愛心]」
周以行的小號在下面點贊。
回了一句:「笨蛋,下次教你抓娃娃技巧。」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那些曾經被我深信不疑的藉口,此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接二連三地扇在我臉上。
我看著照片里嘈雜的背景,想起一個月前。
我搶到了演唱會的前排票,求了他好久。
他卻皺著眉,那一臉的厭惡像在看什麼髒東西:「林舒然,那種環境跟裝修現場有什麼區別?你是想吵死我嗎?」
可現在,隔壁桌的生日歌震天響,他不僅沒嫌吵,還笑得比誰都燦爛。
我看著那碗蝦,想起上周。
我搬家閃了腰,想讓他搭把手挪個沙發。
他躺在床上連眼皮都懶得抬:「我精力很低,今天幫忙了,明天我要留著手拿手術刀的,搬壞了你負責?」
我咬牙自己挪,腰疼了三天。
可那隻半人高的草莓熊死沉死沉的,他卻願意為了徐宛拎一路,甚至還要抱上樓,他不怕傷手了?
我看著那條「笨蛋」的評論,想起今年情人節。
我滿心歡喜等他的禮物,只等到一個 520 轉帳。他說:「選禮物太耗神了,我有選擇困難症。一想這個我就焦慮,你自己買點開心的。」
我也信了,還心疼他工作壓力大,容易焦慮。
現在看著那句「笨蛋,下次教你」,我才明白。
哪有什麼「選擇恐懼症」?
他只是不願意把哪怕一秒鐘的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那二十次抓娃娃的耐心,是他對喜歡的人獨有的破例。
哪怕失敗十九次,他也覺得有趣。
而在我這,多花一分鐘,都是折磨。
16
我站在沙發旁,聽著浴室里嘩啦啦的水聲。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搜索框里只有五個字:「低精力人群」。
以前,跳出來的都是那些教人如何包容、如何治癒的「血淚經驗貼」。
但今天,我卻在熱門帖子的角落裡,看到了一條點贊極高的男生回覆:
「別傻了姑娘。哪有什麼天生低精力?這詞兒我也用過。我不愛前任的時候,就在車庫坐一小時也不願上樓,說累,說想靜靜。她讓我倒杯水我都覺得那是酷刑。」
「後來我遇到現在的女朋友,下班開車三小時帶她去吃夜宵我也不嫌煩。所謂的低精力,說白了就是把你當工具人。你的好,他想要;你的麻煩,他不想沾。他不愛負責,只愛享受。」
原來如此。
我不願承認的那個答案,被陌生人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
水聲停了。
周以行推門出來,水珠順著發梢滴落。
他這副皮囊確實好,清冷,禁慾。
但當他看到沒鎖屏的 iPad 和地毯上歪倒的草莓熊時,那張清冷的臉瞬間垮了。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他幾步跨過來,奪過 iPad 扣在桌上。
沒有慌張,只有被窺探後的惱羞成怒。
我仰頭看他,眼眶發熱,聲音卻在發抖:「二十次。」
「周以行,你說你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但你抓了二十次娃娃。那張照片里,你笑得比誰都開心。」
「林舒然,你有完沒完?」
周以行把擦頭髮的毛巾狠狠摔在沙發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逼近。
「那是社交!是為了維護科室關係!徐宛是小孩心性,我如果不表現得積極一點,怎麼融入那個圈子?我在外面演戲演得都要吐了,回家還要被你像審犯人一樣審?」
「演戲?」
我站起來,指著地上的熊,手指都在哆嗦,「那你給我也演一個啊。在一起三年,你哪怕給我演十分鐘的耐心,行嗎?」
17
「你也配和她比?」
周以行冷笑了一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識抬舉的蠢貨,終於撕破了溫吞的偽裝,露出了精英面具下最刻薄的傲慢。
「徐宛給我提供的是正向反饋,她活潑、鬆弛,跟她在一起我不用帶腦子。」
他上下打量著我,眼裡全是嫌棄,「你呢?你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整天小心翼翼,不是端茶倒水就是問寒問暖。」
「林舒然,我是找女朋友,不是找另一個媽。你這種懂事、體貼,誰受得了?」
原來我的懂事是媽味。
原來我的等待是沉重。
那一瞬間,我心裡的最後一點愛意,突然就消逝了。
他不是不懂我的好。
他只是享受了我的好,還要反過來踩上一腳,以此來掩飾他的薄情。
我轉過身,視線落在角落的雜物箱上。
那裡露出一角紅色的積木盒子——那是去年我熬紅了眼拼的全國限量版樂高跑車,被他嫌棄花里胡哨、視覺污染,像垃圾一樣扔在角落吃灰。
我走過去,一把將那沉甸甸的模型拎了出來。
「周以行,你說我沉重是吧?說我讓你過載是吧?」
我高高舉起那輛樂高。
「你要幹嘛?」周以行眉頭緊鎖,下意識後退一步。
「哐——!」
我用盡全力砸了下去。
正中那隻他視若珍寶的草莓熊。
積木四分五裂,昂貴的零件崩得滿屋都是,劃在實木地板上,發出尖銳刺耳的脆響。
「你瘋了?!」周以行臉色驟變,那是心疼,心疼他的熊,還是心疼他的秩序,我不在乎了。
「我不瘋。」
我拍拍手上的灰,笑了,「你不是說聽覺過載嗎?這聲音夠大嗎?我看你挺精神的,也沒暈過去啊。」
「不可理喻!」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別把你那套低級的屁話拿出來丟人現眼了。」我打斷他,那種卑微的溫柔蕩然無存,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懟回去:
「你那叫病嗎?你那叫自私自利的又當又立!」
「你把我在生活上當免費保姆,在情緒上當垃圾桶。想讓女人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又不想花精力和錢去維護。想白嫖我的照顧,又想去外面找新鮮感。」
「周以行,你這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真當我眼瞎啊?」
18
我不看他青白交加的臉,轉身衝進臥室,把衣櫃里的衣服一股腦扯下來,亂七八糟地往行李箱裡塞。
我不必收拾整齊,因為這個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林舒然!」
周以行追到臥室門口,看著我要走的架勢,那種有恃無恐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堵著門,語氣陰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這輩子都別想回來。你想清楚了,離了我,誰還能受得了你那個吸血鬼家庭?」
「你爸媽貪得無厭,你弟弟是個廢物。除了我這種有社會地位的醫生,誰能鎮得住他們?誰願意拿閒錢去打發你那些窮親戚?離了我,你就是個被原生家庭拖累死的命。」
這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
也是最毒的一把刀。
他一直都知道我最深的痛點,卻在這一刻,拿出來當做捆住我的鏈子。
但我看著他那副嘴臉,只覺得噁心透頂。
「那正好。」
我猛地合上箱子,「啪」地一聲扣上鎖扣。
「那個垃圾家庭我不要了,你這個道貌岸然的人渣,我更不稀罕。」
「你以為你在救贖我?你不過是看著我在泥潭裡掙扎,既能滿足你的優越感,又能找個聽話的奴隸罷了。」
「讓開。」
我推著箱子,直接撞開他的肩膀。
周以行被我的力道撞得踉蹌了一步,眼睜睜看著我大步跨出門。
大門在我身後重重甩上。
19
周以行以為他迎來了自由。
那個總是即便躡手躡腳也讓他覺得存在即打擾的女人終於走了。
當晚,他把徐宛領回了家。
或者是為了賭氣,或者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魅力。
但他設想中紅袖添香的靜謐畫面,一秒都沒出現。
客廳的藍牙音響被開到最大,重金屬搖滾震得地板都在顫。
「師兄!別看那些破文獻了,陪我打排位!」
徐宛穿著弔帶窩在沙發里,兩條腿毫無顧忌地搭在昂貴的茶几上。
周以行揉著太陽穴,忍著偏頭痛:「小宛,小聲點,我今天很累,想靜靜。」
若是以前,林舒然早就關燈、點香薰、端上來溫熱的蜂蜜水,然後像只貓一樣消失在臥室。
但徐宛不是林舒然。
「累?剛下班誰不累啊?」徐宛把手機一摔,臉立刻拉了下來,「你要是想找養老院就直說,我也不是非得跟你耗。追我的人從這排到科室門口,我不缺一個在那裝深沉的大爺。」
「低精力」這塊免死金牌,在徐宛這裡成了「不行」的代名詞。
周以行慌了。
他在林舒然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神,在徐宛面前卻是個急於證明自己不老的老男人。
「胡說什麼。」他強撐著笑,合上電腦,「來,師兄陪你玩。」
那天晚上,他強忍著生理性的厭惡和疲憊,陪徐宛打到凌晨兩點。
不但沒有安神湯,還要給徐宛點重油重辣的小龍蝦,並且——負責剝殼。
滿手紅油。
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拿著柳葉刀的手,在那堆泛著腥味的甲殼裡翻找。
這就是他所謂的「潔癖」?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一個讓他難堪的事實:
哪怕累得想死,只要對面的人鬧脾氣要走,他就能生生擠出那點原本屬於生命極限的精力。
一周後,家裡徹底癱瘓。
襯衫皺巴巴地堆在沙發上,沒人熨燙,更沒人按顏色分類掛好。
冰箱空了,只剩幾瓶過期的啤酒。
徐宛住了一周就搬走了,理由很簡單:「你這人生活能力太差,沒勁。」
周以行半夜胃痛驚醒。
他習慣性伸手去摸床頭櫃,空的。
沒有溫水,沒有備好的胃藥。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恐懼。
他突然發現,林舒然帶走的不僅僅是她的東西。
她帶走了這個屋子裡所有的光、熱,和秩序。
他所謂的鬆弛、獨處,原來都是建立在另一個人毫無保留的供養之上。
他就像個寄生蟲,把宿主逼走了,自己也離死不遠了。
20
林舒然的頭像換了。
不是以前那個溫婉的背影,而是一張在賽里木湖邊的正臉照。
他顫抖著手點開朋友圈。
陽光刺眼,她笑得肆意張揚,髮絲在風裡飛舞。
配文只有四個字:曠野無邊。
那種強烈的落差感瞬間擊碎了他的自尊。
憑什麼?
憑什麼離了他,她反而活得這麼漂亮?
他在這滿地狼藉里爛掉,她卻在那樣寬闊的世界裡發光。
一種陰暗的、想要把她拽回來的破壞欲湧上心頭。
他撥通了那個早就爛熟於心的號碼。
21
我在湖邊正等著日照金山。
手機震動,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心情正好,我隨手接起。
「喂?」
那邊沉默了兩秒,傳來周以行那理直氣壯又透著虛弱的聲音:
「我媽明天要來體檢。挂號單你放哪了?還有,她住的酒店你訂一下,我不記得她習慣住哪個朝向。」
風很大,我差點以為自己幻聽。
分手一個月,他打來的第一個電話,不是道歉,不是挽回。
是讓我繼續做那個好用的工具人。
「周醫生,」我拿著手機,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雪山金頂,只覺得可笑,「你是不是阿爾茨海默症提前發作了?我們分手了。」
「分手就可以不管老人了嗎?」
他語氣裡帶著那種令我作嘔的道德綁架,甚至還有些不耐煩,「你知道我媽難伺候,只有你能搞定她。我這周有三台大手術,你要我現在為了這種瑣事分心?萬一手術出了問題,你負得起責嗎?」
如果是以前,只要聽到影響手術、病人安危,我會立刻妥協。
那是我的善良,被他當成了把柄。
但現在,那座金山在我眼前轟然亮起。